风又冷又紧,一阵一阵地往亭子里刮。
杨过余光瞥见郭芙一张粉白的脸缩在兜帽里,微翘鼻尖冻得通红,心中陡生一股烦躁,有意想教她换件衣服,却脱口道:“郭伯母这件衣裳是个样子货,不好穿。你死要面子活受罪,冻成个好歹,那可有你受的。”
郭芙本就冻得难受,也心知黄蓉这件新衣着实中看不中用,但毕竟是她妈亲手做的,她妈许久不拿针线,做出一件衣裳不知废了多少工夫,冻得再狠郭芙也喜欢,说不得一句坏话。乍听杨过出言嘲讽,郭芙登时恼了,瞪着他道:“你不就是眼红我妈给我做衣裳?我冷不冷又干你甚么事了,要你在这里多嘴!”
杨过生平最恨的几件事里,其中之一就是遭人讥讽身世。他气得胸口一痛。我杨过的确没爹没妈,但那又怎么了?你郭芙爹妈厉害又疼你,你就了不起么?
他四下望了一望,冲出亭子对着枯树干踢了两脚,便一头奔将出去。
郭芙皱着眉看了半天,又掉过头看枝头上那朵颤颤巍巍的花儿。
你到底甚么时候开呢?我可要冷死啦!
杨过闷着头奔出十几步,却听见那边小径上传来武敦儒的叫喊声:“芙妹,快些过来!”
他不出现还好,一出现郭芙就气上心头,张口便斥责他二人去得太晚,却听武敦儒接着道:“路上遇上师父,叫咱们回前院去,今日要打年糕!”
杨过回头望去,亭子里郭芙仰着头,眼神一亮,整个人跳起来,像一片轻盈秾艳的石榴花瓣。她兴奋道:“打年糕啦?”
武敦儒这时走近她,笑道:“咱们快去吧!师父和师母都在那儿等着我们呢。”又瞧见郭芙脸上的几分寒意,便将自己披肩解开给郭芙系上。
郭芙身上暖了,心情也好了许多,不再计较武家兄弟的过失,提着红袄裙摆便奔去前院。
武敦儒本要跟上,眼尖看到不远处杨过雪中默默而立,垂头不语,身子似乎很是单薄。武敦儒顿了一顿,道:“杨大哥,师父叫你一同去看看热闹。”
杨过半晌应了一声。武敦儒见他仍是不动,便也不理他,顾自走了。
杨过没有立即去前院,而是先回到清啸亭中。他抬眼一望,亭角的那枝桃花,不过片刻功夫,已是嫩红不再,那只脆弱又坚韧的花骨朵儿,这时已耐不住寒风,轻轻落在了地上。
杨过一时竟呆住了。
她一走,便……落了么?
仿佛这朵花生来便只是给郭芙看的,她一走,便立时谢了,半分颜面也不留给旁人,更不用说他杨过了。
也是,这里本就是她的家,她是她爸妈爷爷外公手心里守护的金枝玉叶,我又和她吵什么呢?
杨过心头黯然,沉默地去了前院。走近,听得一片笑语声喧,郭靖、郭芙与大小武围在一处,其乐融融。杨过并不上前,只在一旁看着,眼底没什么温度。
郭靖一眼望见,便笑着招手叫他过去。
郭伯父的话却是不能不听。杨过依言靠近,见郭芙正捧着一团雪白面粉玩得兴起。他心底骂她一句笨蛋,仍是郁郁不已。
突然,郭芙张着一双雪白手掌,糊着满手的面粉,往杨过的脑袋拍去。杨过猝不其防沾了满头的粉屑,脸颊发烫,气道:“你胡闹甚么!”
郭芙笑嘻嘻的,又往他脸颊上轻轻糊了几巴掌,被杨过躲过了大半。郭芙道:“你委屈巴巴地站在那儿干嘛,小心我爸误会是我惹你,又该教训我了。”杨过不语,郭芙玩够了也不再跟他说话,自去一旁和大小武笑闹了。
黄蓉这时从屋内走出,手中捧着一件叠得齐整的海青色新袄,走到杨过身前,语气温柔,道:“过儿,这是给你的衣裳。上回没顾得上与你说,转头便寻不见你了。我给芙儿做的那件不好,这件也不见得合适,回头再给你们买几身好的。只是做都做了,你拿回去先试试罢!”
杨过一怔,心中翻腾,接过衣服,捂在怀里,说道:“谢谢郭伯母……”
郭芙不知何时又凑过来,语气拈酸道:“怎么妈不是只给我做了衣裳?”
黄蓉闻言,伸手刮了刮郭芙的鼻尖上沾的一点点面粉,笑道:“芙儿怎么这么小气。”
郭芙小嘴一撇,又道:“那妈再给我做一件,我两件换着穿!”
黄蓉无有不应,郭芙便喜笑颜开,拉着黄蓉去看大小武在石缸搅拌糯米。
杨过手里捧着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厚实冬衣,不知不觉心中那些郁气已然消散了。
在桃花岛的日子就是这样。
杨过寄人篱下,这空旷的天地没有一处真正属于他,而是一个郭芙可以肆意妄为的世界。
他嘲弄、看不起这个张扬骄纵的桃花岛大小姐,同时又非常、非常、非常嫉妒她。
她凭什么拥有这么这么多的爱?
既然已经有了那么多的爱,是不是……谁的爱也都不稀罕?
这些复杂冲突情感在他那颗不大不小的心中横冲直撞,无所适从,无处安放,只能以一种失其本意的方式倾泄出来。
偶尔一丝真意从言谈举止中流露而出,也像开错时节的花骨朵,显得那么茕茕孑立,格格不入。
那位看过万紫千红的郭大小姐,被这孤苦伶仃的小花苞儿吸引一阵,便掉头去找别的乐子了。
于是乏人问津的花儿再也撑不住,飘零如人坠。
而杨过茫然失措,无计可施。
一点寒风,桃枝错绽春尚早,门外无人问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