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在走廊待多久，我就和无惨回到房间内。
他当初跟我逃跑前，把那位医师的手札一起带走了，空闲的时间便是研究它。
“……你一个人不就好了，我又帮不上什么忙。”我坐在一旁撑住脸看他动作，泛黄的纸张上有他做的不少记录。
无惨沉默几秒，侧头盯着我面无表情：“你不是要看住我吗。”
我诚恳道：“是这样没错。但我和你就在一个院子内，况且我也能感知到你的方位。”
“你真是松懈啊。”无惨似是嘲讽意味轻飘飘地瞧了我一眼，回过头接着他的事情。
我：“……”
你一个被看管的，居然还嫌弃我这个看管的态度松懈，简直没道理了。
他没有再看我，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蘸了墨的毛笔落到纸上，晕染开墨色。
无惨尽管和歌不太好，但字迹却格外的漂亮，很赏心悦目，跟他的脸一样。
看了一会儿，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贵族为了存续家的繁荣和传承，大多都会有各式各样的家规，作为约束家中成员而存在。
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立一个家规？
思至此，我拿出一张纸，用另外的笔蘸墨写下自己对家规的想法。
“不可作恶。”留意我的动作，无惨扭头看向我落了字的纸张，言辞挑剔，“纱织，你的字一如既往难看。”
我：“……如果你的和歌也能跟你的字迹一样，那你可以嘲笑我。”
和歌极其稀烂的无惨嘴角拉直，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你在嘲笑我吗？”
本就是事实，但又不容许别人戳他痛脚。
我没有回话，默默站起身，屋内没有糊能够让我贴住家规，于是找了根细细木头钉在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墙壁上。
无惨放下手中东西，跟在我身后生气地说他和歌不烂，只不过是认为那种毫无用处的东西没必要去学，并且强调我不能嘲讽他。
见我不理会他，无惨不爽地撇开目光，落到墙上的家规上，随后抬手压在‘恶’字上：“什么才算是恶呢？”
这个人，向来随心所欲，对于恶的定义完全和常人所不同，对他而言，能为他所用，对他有利的事情，无论是何种都是‘善’，不能够让他满意，他厌恶的东西皆是‘恶’。
他的观念是畸形，即便详细的解释他也会扭曲成自己的，如我说食人是‘恶’，那么无惨便能够从自身所出发，将食人曲解成正常进食，认为自己不是在食人，而是服从天性的‘进食’，就和人饿了需要食物一样。
我斟酌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只要我觉得是不好的事情，都是‘恶’，包括你随意咒骂他人。”
闻言，无惨掀起眸望向我，露出挑剔意味地目光上下看了一圈：“为什么我要听你的指示遵守这荒谬的所谓的家规。你以什么身份，一脸得意洋洋地想对我指手画脚呢。”
“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不理会，无视就好。”
我本来就没想过他能够好好遵守，也不期待，写出来不过是提醒他，后续他作恶我会依照昨晚说过的话，带着他一起去黄泉比良坂见伊邪那美。
可能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好说话，威胁和正经解释都没有，无惨跟猫似的瞳孔微微收缩，本来准备好反驳的腹稿一句都没能说出来：“……………”
他没有回话，我坐回到文机前，回头看他：“你不接着研究医师的手札了吗？”
还在原地的无惨面色阴沉扭曲，生气地瞪我，仿佛我做了什么让他不满的事情，没有回答我的话，反而纠结刚才的事情。
“……我何时说过不愿意。”
……这人记性怎么变差了，变鬼的后遗症吗，可我没有这个症状啊。
我好心道：“就是你刚刚……”
无惨打断我，咬牙切齿地愤愤道：“闭嘴。”
哦……这人不是记性差，是恼羞成怒又让人闭嘴。
我立时保持安静，还贴心挪开目光，从宽大袖口摸出一根木头，在厨房拾到的。
无需刻刀，锋利的指甲就能够在木头划出痕迹。
雕刻这种技艺，是幼时母亲还在时我跟着她一块学的，生了我后她身体一直不好，她离世后父亲受到打击，整日酗酒沉迷，某日清醒过来就是将我送到无惨家中，和母亲学的木雕也多年不曾碰过。
现在脱离出来，难得今日没有什么糟心事情，空闲无趣，我便想起这件事，也能够打发时间。
粗糙的狸奴雏形很快出来，但技艺生疏，不小心将眼睛雕成一大一小。
我瞧因眼睛出来变得有些怪异的木雕。
还是得要经常做才行，想着我收起木雕，看向一旁，无惨还跟个木雕似的站立家规面前，背对我，从背影能看出他仍然不开心中。
这个人生气好久哦。
他让我闭嘴，那我就闭嘴，也没有凑过去安慰他。
现在又不是还在那所宅院深深里，他身体也不似那时孱弱，我无需担忧他生气把自己气死。
角落里还堆叠无惨收进来随意放置的衣服。
我走过去，打算叠整齐放进木箱里，避免乱糟糟放着长了爬虫，我虽不怕虫，但也不想自己的衣服成为虫子的巢穴。
房间内安静，窗外传进的雨声噼啪作响，倒也不会显得过于沉闷寂静。
好一会儿，大概是知道我不会去安慰他，无惨僵硬一张脸走过来，瞧见我留意到他，面色变得倨傲，漫不经心好像不在意的态度：“要是我不遵守那个荒谬的东西，犯了错你就有借口杀死我吧。”
他停顿一会，似是思考接下来的话怎么说才不会觉得是示弱。
“…这个家规什么的，我也不是不能够认可，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无惨站我身前，我仰头看他看得累了，干脆低下头继续做事：“什么事情？”
随我低下头，无惨也蹲下身子，端坐在我身前，眼睛直勾勾注视我，手下动作却极其自然地接过我叠好的衣服，放进一旁的木箱里，和他的摆一起。
等我看向他，他才语气平静道：“结亲……毕竟结亲之后，纱织你作为我的妻子，我接受你的约束就是正常的事情。”
这个话题之前也讨论过，不过无疾而终。
没等我开口，无惨移开视线一下，下一刻又挪回来和我对视：“结亲需要购置的十二单衣和三日之饼之类的东西我都会去准备，钱财方面我也有办法去赚取，当然，不会违背家规。”
说到家规，他表情格外嫌弃。
“以及和歌和…情书……也都写好了……占卜要去找那群丑陋的阴阳师，这种事只能作罢……”
……这种负责任的话居然能够从无惨口中听到，令人难以置信。
太过震惊，我的关注不免落到奇怪地方上，完全没留意，我不久前问他关于结亲，他那时还一脸困惑反问我“结亲需要些什么”，现在却能够完整说出相关的物品，根本不符合他只关注自己不在乎其他东西的本性。
无惨只低眸观察留意我。
我眨了眨眼。
对于无惨我其实并未有过多男女之情，大部分是对他容貌的喜爱，以及多年来将他幻视成狸奴才格外包容，我先前坚信他也是这么样认为的——把我当成讨他喜爱的宠物。
但现在，我有些迟疑，他大概对我有些什么别的感情。
但他这样子的人真的会懂得如何真心喜欢一个人吗，这份心情又能够维持多久。
如果他是我所想的那种，那和他结亲我没有任何的想法，毕竟两个不相爱的人在一起，贵族中的常态罢了。
偏偏无惨好像对我有了其他想法……
或许摊开了说会好些。
我刚要迟疑问他是不是喜欢我，但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如果他没关系那便结亲，以后没感情了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毕竟结亲大多要在阴阳师见证下，我和无惨作为罪犯，怎么也不会那么大胆去请阴阳师，所以这个结亲不过是一个仪式而已。
我迟疑太久，无惨脸色太差又阴翳，如死水一般黑沉可怖地看我说：“为什么要想这么久？难不成你有其他的想法，是想要丢掉我吗？是不想同我结亲，先前的话只是哄骗我的吗？还是你在外面有别人了吗？家规也是为了保护那个人的吗？”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硬生生把我要说的话吓了回去：“……”
你怎么还恐吓人啊！
……结亲就结亲！！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结，我现在就答应你！不要一副我拒绝就和我一起毁灭的表情啊！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赶紧把那副骇人的神情拍散，铿锵有力地回答：“结！”
听见我的话，无惨任由我手揉捏他的脸，敛下阴恻恻的视线，那好像如黑水般冒出的负面情绪才缓缓收回去，“嗯。”
他凑近我，我的手还搭在他的脸上。
随后，黏糊糊湿哒哒的吻落在我唇角，一触即离。
我：“……？”
等我反应过来，衣服已经被无惨收进木箱里合上，他伸出手缠抱住我，属于少年柔韧青涩的身体贴上来，正坐的姿势拥抱并不舒服，膝盖抵住膝盖，他是倾斜着身子来拥抱我的，“纱织，纱织，纱织……十二单衣喜欢什么颜色？”
我：“十二单衣婚服不都是绿色吗。”
他弯弯的乌发勾缠我的，手指缓慢梳着我披散的头发，“无所谓，结亲的衣服依照你喜欢的来才行。”
其实我觉得浓绿色并不好看，想想无惨的意思，我点了点头：“白色吧。”
“好。”
***
最近夏季来了，祓楔将要举行，难波一些有钱人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昏暗夜晚，屋内燃着澄黄色的灯火。
“今年的河祭，又该送出十名少女送往河中，安抚那只妖怪了。”白色狩衣的男人面色沉沉。
每一年的夏季，河底那只妖物都会出现，如果不能填饱它胃口，那么就会上岸大肆毁坏城镇，并且吞下百来号人。
一开始他们也曾找过阴阳师和巫女，结果全是废物，沦为那怪物的口粮。
而强大的阴阳师也不会受一些蝇头小利就来。
着实可恶！
另一位短发男人同样神色阴沉：“难波内，能逃走的平民早就离开，剩下那些都是些虫豸，趴在这座城上吸血却不能够反哺，凑不出十名。”
“若是能用男子凑齐也好，但那只东西只喜欢少女鲜嫩柔软的肉。”身着黑色直衣的男人。
“何故如此焦躁，城内原先人数不足，那么近期来到难波，留住下来的人呢。”
几人相视，心底各自打着盘算。
*29号更新为晚上十一点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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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