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继国岩胜,是在父亲的会客厅里。
时透家和继国家早有联姻之意,我是知道的,母亲反复叮嘱过:继国家是北方大族,这样的婚事是时透家的荣幸,你要端庄,要温顺,要——她顿了顿,把“收敛锋芒”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
我懂得那声叹息。
我太高了,在姬君们中间总是高出半个头,我不喜欢那些和歌花道,只在内务上有些长处,又事事不愿落于人后,母亲总说,像你这样的姬君,需得一位足够耀眼又足够大度的家主才能容纳。
翻译过来就是:你太难嫁了。
当继国家确定是继承人与时透家联姻时,父亲喜出望外,母亲连夜赶制新衣,而我跪坐在帘后,等着那个传闻中的那个男人做出他最后的评判。
帘子掀开的时候,我抬头看向他。
他很高,穿着紫色的羽织,腰间佩刀,眉眼锐利,暗红色的头发如同沉默燃烧着的火焰,他应该没有注意到我,姬君们都在帘后,只能看见模糊的影。
后来我问过他:为什么当时会选我?时透家不是最显赫的家族,论姿容我排不到前三,论才艺我更是拿不出手,长辈们都说,像我这样锋芒太露的姬君,需要一位足够大度的家主来容纳。
他看着我,说:“因为那些姬君里,只有你抬头正视了我。”
嫁入继国家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好过得多。
岩胜把内务全权交给了我,田产账册、家臣任免、年贡调配,他做的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个优秀的家主,但在发现我有天赋后便逐渐全部放权给了我,起初我以为只是客气,后来发现他是真的不爱那些权衡利弊。
他只在乎剑。
这很好,我不需要揣摩丈夫的心意,需要做的只是把家族打理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追求他的道。
我喜欢这种感觉。
那些账册上的数字、卷宗里的纠纷,在我手里一点点变得清晰、妥帖,家臣们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信服,这种转变让我觉得,我并不是父母再需要担忧的女儿。
岩胜偶尔会来正院用晚膳,问我最近的事务,我一项一项说给他听,他听得心不在焉,最后总是点点头:“你看着办就行。”
他信任我,尊重我,但我们之间似乎没有更多可说的话,他无心这些杂务,我也听不懂他的剑道。
但我不在意。
因为还有一个人,让我觉得自己不只是他的附属品。
樱子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对着几份年贡账册发愁。
她是岩胜的堂妹,据说是来帮衬内务的。我抬头看她,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素净的衣裳,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一侧,像一株不需要阳光也能活的植物。
“嫂子好。”她说。
我应了一声,继续看账册。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很久,我抬起头,发现她还在那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书,正低着头看。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对我微微笑了一下,她虽然在笑,眼睛却好像在哭。
我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心里有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她来得越来越勤。
起初只是坐在角落里看书,偶尔帮我对账。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在我发愁时递上一杯茶,会在我说起如何解决难办的事务时,轻轻说一句“嫂子做得真好”。
我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她是真心的。
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亮。
有一次我两个家臣因为山林边界起了争执,各自纠集了一帮人,差点闹出人命,我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把两家的地契翻了个底朝天,又找了三个当地老人作证,最后让他们各退一步,重新划分了界线。
“嫂子真厉害。”她说。
我苦笑:“厉害什么,折腾这么久,不过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不是。”她摇头,“嫂子的解法是让他们都能活下去的解法,换个人来,可能就直接动用家法杀一儆百了,那样更快,但容易结仇。”
我愣了愣,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恭维,是真正看见了你做了什么,然后觉得那很了不起。
“……谢谢你。”我说。
她又笑了,她的眉眼间总带着些忧郁,但在看着我时,那罩在她脸上的,忧愁的薄雾似乎都短暂地散去。
我忽然想起岩胜说过的那句话:“只有你抬头正视了我。”
我在她眼中看见的,也是这种“正视”。
不是因为我做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真的在看着我。
那段时间,我很快乐。
我成为了母亲,家朝是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岩胜是个合格的父亲,他甚至会在自己练剑时让人抱着孩子在旁边看着,也从不吝啬于对孩子的夸奖。
外面时不时会有些战事,岩胜常需要外出,樱子会陪我说话,陪我读书,陪我对弈,她的棋艺很好,我赢得并不轻松,但总体来说还是赢多输少,有次输给我之后,她会托着腮帮子说:“嫂子这步棋想了好几天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这步棋我也想过怎么解,但没想出来。”
然后我们一起笑,那种笑声很轻,不会传出院墙,但我们是快乐的,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为何忧虑痛苦着,但我还是希望,如果有一天,她愿意说出那些事,我也会是她第一个听众。
樱子要成婚了,我把那个家臣的家事仔细查了又查,确实是个可靠又俊朗的青年,只是可惜运气不太好……
他竟就这么死在了山匪手中,岩胜便自己带兵去剿匪,回来时还带着他那个鲜有人知的弟弟。
他说他要走了。
我问他为什么非走不可,他也只说:“我要去追求剑道的极致。”
我问他:“那我们呢?家朝呢?雅子呢?”
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属于过这里,也没有一刻全然地归属于我。
但我还是难过的。
樱子也来与我告别,她说了很多。
说一个叫无惨的男人和她自己。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远处,像在看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但我听明白了,岩胜的离开与鬼有关系,也与他的执念有关系。
她看着我,问我:“政子,你相信我吗?”
我握住她的手,“信。”
她的手很凉,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我用力握紧了些,想要把自己身体里的温度分给她点。
“我没有见过鬼,也不相信轮回。”我说,“但我相信你。”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手背上。
那一刻我觉得,她不是那个安静沉稳的继国小姐,而只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了很久很久,终于叫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抱着雅子,看着窗外那轮很圆的月亮。
“母亲,父亲要去哪里?”家朝仰着头问我。
我摸摸他的头发:“他要去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父亲是那么厉害的武士,一定很快就能达到剑道的巅峰,回来陪我们吧。”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只能告诉他,“我也不知道。”
他又跑出去练自己的小木剑了,只有雅子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想去够窗外的月亮。
我忽然很想哭,但没有哭。
既然他抛弃了我,我也不应该再留恋什么。
樱子走的那天,我去送她。
她穿着出门的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晨雾里等我,身后是岩胜和那个叫缘一的年轻人。
“政子。”她说,“我走了。”
我点点头,把准备好的包裹塞给她。
“路上小心。”
她看着我,对我说:“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回来看你。”
我信了。
我们一直在通信,但我并不与岩胜通信。
她的信有时很长,有时很短,长的时候会写那些她从未想过能亲眼见到的风景,短的往往只有几行平安与问候的话。
我会给她回信,写家朝又长高了,写雅子会叫“姑姑”了,写我把哪个不老实的家臣收拾了一顿。
有一次我和家朝被叛军围困在山里,粮草快断了,援兵迟迟不到,夜里睡不着,我忽然想起和樱子对弈时她说过的那些话,关于绝境,她总是比我更有思路一点。
我们活下来了。
回到宅邸,我看见案上她的信已经攒了两封了,最新的信也只说自己不日便会回来。
她带着那个男人回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是鬼,是她居然会带这个男人来见我。
“鬼舞辻无惨。”
无惨对我点头致意,姿态优雅得像公家的贵公子。
我看看他,再看看樱子。
“他暂时要来避难。”樱子说,“现在可以随便用。”
“用?”
“帮忙清理叛军什么的。”她顿了顿,“挺好用的。”
我差点笑出声来。
她果然没说错,确实挺好用的。
一夜之间,盘踞西境的前田重光和他的核心党羽全部毙命,那些我之前打了几个月都打不下来的据点,他一个人就解决了。
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有时候让我很无语。
明明可以直接说的话,非要拐弯抹角演一出,明明可以正常表达的情绪,非要藏在讽刺和挖苦里,似乎两个人没一个会正常说话一样。
但我知道,樱子并不是个爱吵架的人,她很会关心人,我也只希望她能开心一点。
他们在我这里住了快十年。
那十年是岩胜走后,我最安心的一段时间,每天处理完事务,我就去樱子的院子里坐坐,与她喝茶说话,岩胜走后那些难以平定的匪患与外敌也都能很快解决,我也不用再催促着家朝的成长。
有一次我在他们院子里喝茶,听见无惨说了句什么,樱子回了一句,然后两人对视三秒,同时冷哼一声,各自移开视线。
我端着茶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喝。
但后来我发现,他们好像很享受这种方式。
有些话,演出来反而能说,他们用这种方式,说了很多真心话。
梅子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个小女孩长着紫色的眼睛,卷卷的黑发,雪白的皮肤,和无惨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我看着她怀里那个表情冷淡的小女孩,沉默了。
“……你开心就好。”
后来我悄悄问她:为什么他要变成你们女儿的样子?
她笑了,“他怕我出卖他而已。”
“那为什么叫梅子?他眼睛不是紫色的吗?”
“他自己眼睛是红梅色的,我不会弄混的。”
我沉默了。
那之后,我再没问过。
无惨好像用成年男子的形态出现越来越多了,以至于偶尔会有一些不长眼的人来跟我说些什么。
但樱子好像也渐渐放下了些什么,有次我见到她笑得很开心,那一刻我觉得,不管她选的是什么路,只要她还能这样笑,就够了。
那几年,我也很快乐。
樱子夸我的方式很特别。
有一次我在处理一个很难缠的盟友,用了三年时间才把他说服,事后我和她说起这事,她说:“你真有耐心,换了我,早就放弃结盟了。”
我说:“也不全是耐心,只是觉得,能合作的人,没必要发起战争。”
她想了想,说:“所以政子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人。”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从来没有人这样总结过我,他们只会说“政子夫人治家有方”,“不愧是时透家的女儿”。
只有她说,我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会那么喜欢和她在一起。
因为她让我看见了一个更好的自己。
家朝开始疏远我的时候,我很难过。
他十五岁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他觉得我管得太多,觉得我还只把他当孩子,而不是岩胜的继承人,有一次他喝醉了,当着几个家臣的面说:“我的母亲眼里只有权势和利益,从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听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去樱子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没问我怎么了,只是给我泡了茶,然后坐在旁边看书。过了很久,我开口说:“我是不是真的管得太多?”
她放下书,看着我。
“政子你管得是很多。”她说,“但你管的是整个家族,家朝还小,看不到那么远,等他大一点就懂了。”
我苦笑:“万一他一直不懂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没办法。”
我愣了愣。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清醒的东西。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有些人注定会离开,你只需要继续走自己的路。”
那一刻我觉得,她说的不只是家朝。
家朝指着樱子骂“不知廉耻”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打他,他说樱子和一个神秘男人有私情,说我和樱子共享情夫,说我们污秽不堪,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我让人把他拖下去关起来,然后去看樱子。
她坐在院子里,脸色很难看。
“我该走了。”她说。
“再待下去,只会给你惹麻烦。”她站起来,对我笑了笑,“政子,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好好的。”
我想说你别走,但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她走后,我们一直通信,北海道雪灾,她的信断了快三个月,我每天让人去打听消息,直到三个月后,她的信终于到了,说一切平安,只是雪太大送不出去。
信里她写北海道的大雪,写那个崖坡上的小屋,写窗外可以看到的海。
然后没过几个月,又有一封信到了。
那封信很短,像诀别。
她说她很感谢这些年有我在,说我让她看见了一个更好的自己。
我连夜回信。
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又一次次揉成一团。
最后寄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樱子,我需要你。”
我等了很久。
没有回信。
我知道出事了。
我让人去北海道查,回来说崖坡上的小屋空了,两个人不知所踪,他们只带回来几箱衣物,和她的那枚琥珀,我攥着那枚琥珀,久违地感觉到了害怕,就像回到那天岩胜告诉我,他要离开的时候。
我只好又让人去查无惨的下落,查了很久,最后我只能想到一条线索。
继国岩胜。
那个已经快二十年没再出现的男人。
我不知道他在哪,但我知道他一定和无惨有联系。
我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又见了他一次。
他避开所有人,回到了继国家,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头发依旧换新如同初见的暗红,应当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了,他的背影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无惨在哪里?”我问。
他转身,看着我。
六只眼睛,太诡异了。
“樱子怎么了?”我又问。
他沉默了很久。
“死了。”他说,“无惨也在找原因。”
我攥紧拳头。
“那她的尸体呢?”
“北海道海边,无惨烧了,已经随风飘散了。”
我闭上眼。
过了很久,我睁开眼,看着他。
我说,“以后我们再也不必相见。”
他看着我,那六只眼睛里都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我转身离开。
“保重。”他说,“武运隆昌。”
走出几步,我停下来,“武运隆昌。”
然后我继续走我的路,没有回头。
月亮不是那个月亮,春天也不是从前那个春天,只有我,还是原来的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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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政子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