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尔斯利学院的图书馆有着高耸的穹顶和彩绘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玫瑰窗洒在长桌上,将英文书页染成暖黄色,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写下整齐的英文笔记。
“Sakurako,你又在这里。”
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樱子回头,看见同宿舍的莉莉·怀特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这个棕发蓝眼的美国女孩是制药公司继承人的女儿,性格开朗,入学第一天就带着好奇主动和樱子这个陌生的东方面孔搭上了话。
“谢谢。”樱子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你在看什么?《商业管理》?”莉莉凑过来看她的书,“我们化学系的学生需要看这个吗?”
“需要。”樱子合上书微微一笑,“我毕业后想回国开一家医药公司。”
莉莉眼睛一亮,“哇哦,认真的?你才大一。”
樱子从书包里抽出一份手写的计划书,“所以现在就要开始准备,我研究过日本的市场,现在那里大多数药品都依赖进口,价格昂贵,如果能在日本建立本土的医药生产和销售网络……”
她将计划书中写明的市场缺口、政策风险一一指给莉莉看,莉莉的态度也逐渐从最初的玩笑变得认真起来,最后干脆拉过椅子坐下。
莉莉托住自己的下巴,慢慢地翻阅着那几页计划书,“你这个想法确实很有可行性,我父亲的公司最近也在考虑亚洲市场的拓展,但是日本那里特殊,海关管制严格,基本都被几家大商社垄断着。”
樱子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清单递了过去,“所以需要找到突破口,这些是日本目前最紧缺的药品和医疗设备。”
莉莉接过清单,仔细查看:“阿司匹林、碘仿、酒精、消毒器械、无菌纱布……确实都是紧俏货,不过你要怎么运进去?这些药品进口都需要特殊许可。”
樱子想起几月前天音寄来希望购买些药物的信件,微微笑道:“我有渠道,有个古老的家族需要大量的外伤消炎药品,他们可以帮我拿到进口许可,作为交换,我会以成本价供应他们所需。”
莉莉挑眉:“听起来像笔慈善生意,成本价供应,你赚什么?每个月可以要多少货?”
“上次给我来信,是需要大概2000美元的货物,但我知道,这点药物对他们而言远远不够,他们能保证每月都有稳定的采购量,我可以在他们的基础上再加几百美元的货物去零售,向你父亲公司下批量订单,差价虽然薄,但量上去了,利润依然可观。”樱子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有些生意不能只算眼前的钱。”
樱子用奖学金和天音寄来的药费,在港口租下了一间小仓库,挂了块简陋的牌子,上面写着公司的名字,九曜贸易,莉莉帮忙牵线,让她以学生身份从怀特制药拿到了第一批订单,十箱阿司匹林,五十箱碘仿,五十套外科器械和两百卷无菌绷带。
货物到港那天,樱子穿着工装裤和衬衫亲自在仓库清点,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但她核对清单的动作一丝不苟,脸上全是笑意。
“你真不像个大小姐。”莉莉靠在门边,看着樱子爬上梯子检查堆高处的货箱,“现在大部分的女孩都在忙着找个体面的丈夫,日本现在这么开放吗?我以为你们是像蝴蝶夫人那样的女性呢。”
樱子从梯子上下来,摘掉手套,她笑了笑:“日本也在变。”
“但你让我感觉很不一样。”莉莉递给她一瓶汽水,“说真的,Sakurako,你好像真的很享受为了这些事情在努力。”
樱子拧开瓶盖,汽水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望着仓库外港口来来往往的货轮,飘扬的各国旗帜,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机油怪异的味道。
“这是我一直在期待的时代。”她轻声说,“我不想去浪费它,时间是很宝贵的东西。”
七月底,第一批货物装上开往横滨的货轮,樱子给天音发了电报,请她转告产屋敷家:药品预计九月初抵港,请准备接收。
1906年秋天,樱子收到了天音寄来的信件与照片。
信的开头是寻常问候,说父母身体安好,父亲虽然还是对她任性出国耿耿于怀,但偶尔也会在客人面前提起在国外留学的长女,她又列了一批急需的药物清单,一直到信的最后,她才提到了自己,天音的笔迹还有点虚浮无力,上面写道:“姐姐,我上个月分娩了,是五胞胎,四个女孩,一个男孩。虽然生产过程很艰难,但我们都活下来了,孩子们很健康,只是比寻常婴儿瘦小些,随信附上我们的照片,等待姐姐您学成归来。”
樱子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她看着是相片中是天音苍白却努力微笑的脸和五个襁褓中的婴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用这些天赚到的钱买了不少当时日本还难以获取的维生素补剂和铁剂,加上一些先进的消毒用品和婴儿护理物品,一起打包成数个箱子,寄往产屋敷家。
到了樱子毕业前,九曜贸易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倍,她租下了隔壁的仓库,雇了两个华人员工帮忙理货,与怀特制药的合作转为了正式的代理,拿到了更优惠的批发价,同时,通过莉莉介绍结识了波士顿几家医疗器械厂的销售代表,拿到了日本地区的独家代理权。
生意逐渐走上正轨,樱子每天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上午上课,下午处理订单和邮件,晚上学习德语和国际贸易条款。
“你简直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莉莉有一次对她说,“不累吗?”
樱子正在核对一份海运保险单,头也不抬:“累。”
“那为什么不休息?”
“因为休息的时候会想太多事情。”
有些事不能想,比如千年之前的平安京,比如那个被她留在过去的女儿,比如系统最后的那一行字,有些记忆就像暗流,平时平静无波,一旦松懈,就会将她拖入令人窒息的深海。
所以她要忙,要让神篱樱子的人生充实到没有空隙去回忆月岛樱子,要用尽现在掌握住的每一分每一秒。
樱子以优异成绩从韦尔斯利学院毕业,她没有参加毕业典礼,而是坐上了回到日本的轮渡,行李从最初的一个小皮箱,变成了十个大木箱,需要工人来回搬运才得以装完,里面装满了医药样品、商业合同和设备的说明书。
临行前夜,莉莉来送她,“真的不留下来吗?我父亲说可以给你在总公司留一个职位,薪水不会低。”
樱子正在整理最后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每个人都有必须回去的地方,我的地方在那里。”
船在横滨靠岸时,正是樱花季的尾声,码头上人潮涌动,樱子提着行李箱走下舷梯,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天音,她的白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身边又还跟着两个同样是白发的女童。
“姐姐!”天音朝她挥手,眼眶微红。
樱子快步走过去,两个小女孩好奇地看着她,最大的那个怯生生地喊了声“姨母”。
“这是雏衣和日香。”天音一一介绍,“剩下几个孩子在家里没带出来。”
樱子蹲下身,平视着孩子们的眼睛,雏衣和日香好奇地打量着她,一点不怕生。
“你们好。”樱子轻声说,从手提袋里掏出两支棒棒糖,孩子们接过糖,眼睛亮了。
天音看着她与孩子们互动的样子,轻声说:“姐姐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更坚定了。”天音微笑,但笑容里有一丝心疼,“但也更累了。”
樱子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她今天穿的是全套洋服,外面罩着一件棕色的风衣,及肩的中短发用发卡别在耳后,在码头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已经有不少人侧目看她。
“先回家,我去见一下产屋敷耀哉,我有生意要谈。”
“今日来访主要是为了邀请您和天音前来参加下月的开业典礼,地址是东京日本桥区,目前还是主要做进口药品,但是我打算三年内开始自己生成碘仿与消毒液这些,现在已经在试验中了。”樱子郑重地递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请柬给到产屋敷耀哉与天音。
“恭喜开业,神篱小姐。”耀哉微微欠身,“我想天音和孩子们一定都很期待。”
樱子又递出一份计划书,“这是之前通信中提到需要扩大采购量的药物与器械名单,价格依然按之前的约定,之后碘仿生产成功的话费用可以再给你们降低两成。”
耀哉接过计划书,却没有立刻翻阅,他沉吟片刻道:“我相信您的采买能力与货物,但还有一事想拜托神篱小姐。”
“请讲。”
“鬼杀队的花柱,蝴蝶香奈惠小姐,上月正式上任,她向我提出了一个构想,将目前零散的医疗支援整合起来,组建一个专门的医疗队,她称之为‘蝶屋’,不仅能救治受伤的队员,还能系统性地培训医疗和护理人员。”
樱子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极好的想法!”
耀哉轻叹:“但实施起来有困难,队内懂医术的本就不多,能教学的更是寥寥,香奈惠小姐虽然精通药理和护理,但她也多是靠的自学与实践得出的理论,所以希望能借助神篱小姐的人脉,请几位可靠的医师前来教授些基础的诊疗和护理知识。”
樱子几乎没有犹豫:“可以,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院有几位教授思想开明,对推广医学很有热忱,我可以通过‘为偏远地区培训乡村医员’的名义牵线,组织小规模的授课,场地和费用由九曜制药承担。”
耀哉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这费用方面,鬼杀队可以承担一部分。”
“不必。”樱子摇头,“我自己也会去旁听,多学点总没坏处。”
九曜制药的生意如樱子预期般迅速走上正轨,凭借从美国带来的最新药品和器械,以及比传统商社更灵活的价格和服务,公司很快在东京的医疗界打开了局面,订单从各大医院和诊所中纷至沓来,仓库的出货量每月都在攀升。
樱子更忙了,她白天在公司处理业务,下午常去培训点旁听或帮忙,晚上还要与海外供应商来往通信,报纸上开始出现关于她的报道,赞誉者有之,非议者亦有之,樱子一概不理,在这个时代,实力就是最好的辩词,只要九曜制药的药品质量过硬,价格公道,那些非议终究会淹没在市场的选择里。
然而,外界的非议她可以无视,家庭的关切却难以回避。
樱子二十四岁了,在明治末年的日本,这个年纪的女性大多早已结婚生子,母亲开始频繁地来信,委婉地提起终身大事;父亲更是直接,直接寄来合适人选的资料。
“山口先生,三十八岁,内务省官员,前途光明,虽然之前有过一段婚姻,但无子嗣,嫁过去便是正室……”
樱子无奈地扶扶额头,把资料当废纸直接丢进了垃圾箱,直到母亲亲自来了东京,还带来了一位必须见一见的人物。
“这位是佐藤先生,佐藤制药的社长,也是你父亲的老相识了。”母亲在茶室里介绍着,笑容殷勤,“佐藤先生对西洋医药也很有研究,你们年轻人一定聊得来。”
坐在对面的男人看上去已经四十出头,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把玩着一块金怀表,他上下打量着樱子,眼神仿佛在评估什么货物。
“神篱小姐真是年轻有为。”佐藤开口,声音带着关西口音,“听说九曜制药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帝国医院都从您这里进货了?”
“承蒙关照。”樱子礼貌但疏离地回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过啊,女子经商,终究是辛苦。”佐藤身体前倾,露出一个自以为体贴的笑容,“若是将来嫁了人,这些抛头露面的事还是交给丈夫打理为好,相夫教子,才是女子的本分嘛,我理解您现在的辛苦,都是因为在海外一身所学,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放心交付啊。”
樱子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在一旁打圆场:“佐藤先生说得是,樱子这些年也是太拼了,是该找个依靠。”
“佐藤制药最近也在拓展进口业务吧?”樱子立刻出声打断了母亲的话,“我听说,您上个月刚从德国订购了一批新型显微镜?”
佐藤一愣,随即得意地笑道:“神篱小姐消息真灵通,没错,那可是最新型号,整个日本都没几台,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出售给您几台,价格只需……”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自己的采购眼光和人脉,樱子放下茶杯,状似无意地抬起手腕,看了看腕上的女式手表。
“神篱小姐这表真精致。”佐藤注意到了,顺口夸道,“是瑞士货吧?”
“是的,在波士顿买的。”樱子微微一笑,“佐藤先生对表也有研究?”
“那是自然。”佐藤来了精神,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表,“这是我去年在日内瓦定制的,珐琅表盘,镶钻刻度,光机芯就……”
樱子有点忍无可忍道:“茶凉了,实在抱歉,我们先走一步。”
佐藤摸了摸自己精心打理过的胡子,喊来服务员:“没事,我让她们来换一壶。”
樱子只得起身对母亲说道:“母亲,您不是约了浅草寺的住持下午喝茶?时间差不多了。”
母亲会意,连忙起身:“哎呀,瞧我这记性。佐藤先生,真是抱歉,今日先失陪了。”
佐藤这才有些不情愿地起身:“那我改日再登门拜访,神篱小姐,关于合作的事,我们可以之后再继续详谈。”
“九曜制药目前业务稳定,暂无合作计划。”樱子起身送客,将还想说话的佐藤请了出去。
人一走,母亲就叹了口气:“樱子,你这也太不留情面了,佐藤先生好歹是你父亲介绍来的。”
“母亲。”樱子转身看向她,眼神平静,“我开公司,不是为了找个男人来接手的,这样的话请以后不要再提了。”
母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叹息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
樱子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三天后,父亲从京都打来电话,语气欢天喜地:“樱子!佐藤先生来信了,说对你印象极好,觉得你们志趣相投,互有好感,果然还是同行有共同话题啊!他那边已经准备正式提亲了,你母亲正在看日子……”
樱子握着话筒,半晌没说出来话,“父亲,”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对、佐、藤、先、生、没、有、任、何、好、感,他到底从哪里得出‘互有好感’的结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迟疑道:“可是,佐藤先生说他夸你手表时,你对他笑了,还问他对表的见解,这难道不是……”
樱子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是在催他走,父亲。”她无力地解释道,“看表是暗示时间到了,夸他表是让他自己看看时间,茶冷了是赶快走,这个关西人到底是怎么做生意的啊?为什么全都看不懂啊。”
父亲在电话那头噎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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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