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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柢光

幸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她极缓慢地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逐渐聚焦。

月光从病房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正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

而床边的椅子上,富冈义勇正靠着椅背,闭目沉睡。

他看起来累极了,羽织的肩部有一道新鲜的裂口,边缘还沾着未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与尘灰。握着日轮刀刀鞘的手,指节处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

白天的任务一定很艰难。幸模糊地想。

她想伸出手,碰碰他羽织上那道破损。

指尖刚刚抬起,便因虚弱而颤抖,最终只是轻轻勾住了羽织下摆的一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义勇。

他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湛蓝的眼眸在黑暗中清晰锐利,带着未褪尽的警戒。

四目相对。

幸看见他眼中的警惕迅速褪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将那角羽织攥在掌心。

就在这时,幸身体深处实验残留的剧痛再次翻涌上来。

不是之前那种撕裂崩解的可怖痛楚,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钝痛,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打碎后又勉强粘合。

她的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未愈的伤口。

于是,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好疼啊。

比在极乐教时,她不顾一切想要杀死童磨,却一次次被他弄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口气时还要疼。

幸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仍攥着羽织的手,咬住下唇,想要压抑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颤抖通过相连的衣料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义勇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俯下身,伸出手臂,将那个蜷缩颤抖的身体整个拥入怀中。

幸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彻底松懈下来。她将脸埋进他肩头,双手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纤维。颤抖没有停止,反而因这个拥抱而变得更加剧烈,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崩溃的支点。

而义勇只是默默地收紧了手臂。他的手掌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她的背脊,节奏缓慢而稳定。

窗外的月光无声移动。不知过了多久,幸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但抓住他衣料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义勇察觉到了。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慢慢在床沿坐下,然后他拉过薄被,将两人一起盖住。

这一夜,他们没有回千年竹林。

幸在熟悉的体温与气息中终于沉沉睡去。

两年来第一次,她没有再梦到血、鬼、或冰冷的壶。

翌日清晨,幸在生物钟的惯性中模模糊糊的醒来了。

天光尚未大亮,病房里一片朦胧的灰蓝。

幸首先感知的不是视觉,而是触觉与温度。熟悉的气息将她环绕,坚实的手臂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落在她的腰间。

是义勇。

这个认知比任何清醒的思绪都更早抵达,她在彻底醒来之前,便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身体深处残留的痛楚与疲惫让她很快放弃了挣脱的念头。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环绕她的手臂正在缓慢的抽离。温暖即将离去,被褥间微凉的空气试图侵入那方寸的安宁。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在她混沌的脑海能够组织起任何清醒的念头之前,她的手已经从被子里探出,手指轻轻搭上了那只正要离开的手腕。

力道很轻,与其说是阻拦,不如说是一次茫然的触碰。

义勇的动作顿住了。

幸半睁着眼,睫毛在朦胧的晨光中颤动。迷离中,她似乎忘了自己身在蝶屋,忘了那些实验与痛苦,好像回到了某个遥远而平凡的清晨,只是模糊的觉得,他不应该在此刻离开。

“……要去哪里?”她含糊地问,目光因未散的睡意而显得有些迷茫。

这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她在挽留。

这不是清醒的幸会问的话。

清醒的她只会沉默地接受他的离去,将所有的依赖与不安死死压在心底。

正因如此,这个处于本能褪去所有厚重心防的询问,像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义勇一直试图解读而被她深藏起来的脆弱。

他读懂了这含糊字句的背后,那份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留恋与需要。

义勇低下头,看着那只轻轻搭在自己手腕上那只过于苍白的手,他做出了回应。

他并没有抽离,而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稳稳包裹住她的指尖。

“巡查任务。”他低声说,声音因初醒而沙哑,却放慢了语调,异常柔和,像是在安抚一个易惊的梦境,“很快就会回来。”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平稳的语调。幸极轻地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她抓住他手腕的力道,在那温暖的包裹中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义勇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等了几秒,直到她的呼吸再次变得悠长平稳,手指也彻底松软。他才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将她额前一缕发丝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微凉的皮肤。

“睡吧。”他说。

幸没有再动,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尚存他余温的枕头里,像是终于被说服,沉入了更安稳的睡眠。

义勇站在床边,看着她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睡颜,看了片刻,然后才转身,脚步无声地离开了病房。

由于前一日严重的排斥反应,蝴蝶忍暂停了所有实验项目,给了雪代幸三日的缓冲期。

第三日下午,甘露寺蜜璃再次造访蝶屋。

这次她带来的不是羊羹,而是一只散发着甜香与热气的藤编食篮。

“忍——!我学会了做西洋的松饼哦!”她欢快的声音如同往常一样打破了廊下的寂静,“快来找个地方,我们趁热吃!”

忍从诊疗室出来,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蜜璃,我说过很多次——”

“知道啦知道啦,不能大声喧哗嘛!”蜜璃吐了吐舌头,目光一转,看见了安静坐在廊下看书的幸,“哎呀,幸小姐也在!一起来吃吧!”

幸闻声抬起头,她手中拿着一本蝶屋藏书室里借来的药草图鉴,实际上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蜜璃灿烂的笑容和空气中弥漫的糕点甜香,让她有了片刻的恍惚。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拒绝。

“来吧来吧!”蜜璃已经不由分说地走过来,一手拉起忍,一手向幸招手,“今天我特意做了好多呢!一个人吃不完会浪费的!”

忍看了幸一眼,沉默片刻,轻声说:“就当是休息。”

最终,三人来到了蝶屋后方一处小小的庭院。这里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周围栽种着几颗早开的樱花树,粉色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蜜璃打开食篮,将里面的点心一样样取出。

金黄松软淋着琥珀色蜂蜜的松饼,粉嫩晶莹包裹着豆沙馅的樱饼,还有几样造型可爱的和果子,每一件都非常精致。

“快尝尝看!”蜜璃将盛着点心的碟子推到两人面前,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忍拈起一块松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点头:“很好吃,甜度恰到好处呢。”

“对吧对吧!”蜜璃开心地转向幸,“幸小姐也尝尝看!这个樱饼是我用今年第一批腌渍的樱花做的,特别香!”

幸看着面前粉嫩的点心,内心五味杂陈。

她曾经,也非常喜欢吃这些甜点。

蜜璃的邀请就像一道温暖的漩涡,让她无法轻易挣脱。

幸不想辜负眼前这个甜美女孩子的好意,也不想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因失望而黯淡。

她伸出手,拿起一块樱饼,送入口中。

甜腻的豆沙与腌渍樱花的咸香在空中混合,形成一种复杂浓郁的味道。对于正常人来说或许是美味,但对于幸来说,那感觉像是吞咽混合里蜡油与香料的泥浆。

她的胃部立马开始痉挛。幸强行压制住呕吐的冲动,面部没有一丝波动的咽了下去。

“好吃吗?”蜜璃期待地问。

幸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很好吃。”

“那再吃一块!”蜜璃又将另一块樱饼推到她面前,“这个豆沙馅我磨了很久呢!”

幸看着那块点心,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再次拿起,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胃部的翻搅更剧烈了。

“还有这个松饼!一定要趁热吃!”

第三块点心被推到她面前。

幸的手微微颤抖,她抬起眼,看见蜜璃毫无阴霾的笑容,看见忍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阻止。

她拿起了第三块。

就在她准备将松饼送入口中的瞬间,一只手忽然从旁伸出,抢走了她手中的点心。

幸怔怔地转过头。

蝴蝶忍拿着那块松饼,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她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三两下便将那块不小的松饼全部吞了下去,然后她抓起幸面前碟子里剩下的所有樱饼和和果子,一块接着一块,全部塞进嘴里。

她脸颊被食物塞的鼓起,咀嚼的动作粗暴而用力,眼眶却迅速泛红,蓄满了水光。

“小……小忍?”蜜璃吓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忍吞下最后一口点心,用力擦擦嘴,然后转过头死死盯住幸。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字一句,声音哽咽着终于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不能吃就不要吃,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强迫自己?”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樱花的沙沙声,以及忍压抑的抽泣。

幸愣愣地看着忍。

忍眼中里翻滚着的,是几乎要将幸淹没的痛心与愤怒。

像是眼睁睁看着珍视之物一点点破碎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幸张了张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一阵酸涩滚烫,视线迅速模糊。

她其实很想对忍说对不起,说自己不想让她失望。

但她还是让她失望了。

幸抬起手,想要擦去忍脸上的泪水,指尖却在半空中颤抖,迟迟不敢落下。

反而是忍先伸出了手,她抓住幸悬在半空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她的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用袖口胡乱地擦去幸眼中涌出的泪水,动作有些粗暴,却带着蝴蝶忍独有的温柔。

“笨蛋……”忍的声音还在哽咽,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只剩下满满的疲惫与心疼,“两个都是……笨蛋……”

幸终于哭了出来。

心中那压抑许久情绪在最好的朋友面前,终于有了落点。

幸反手抓住了忍的手,指尖冰凉,却死死的攥着。

甘露寺蜜璃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依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吃点心会演变成这样的场面。

但她看见忍为幸擦泪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看见幸抓住忍的手时那种小心翼翼的靠近,看见两人脸上交织的泪水与终于不再掩饰的痛楚。

蜜璃忽然明白了。

之前前辈说过的话再次清晰的回荡在蜜璃的脑海。

——她们两个呀,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春风拂过庭院,吹落了几朵早凋的樱花,轻轻落在石桌上,落在相握的手边。

黄昏将至,而在这个小小的庭院里,世界仿佛静止了,只有泪水不断落下,渗进石缝,渗进那些看不见的裂痕深处。

许久,忍先松开了手,她别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眼眶依旧红肿,声音也还带着鼻音。

“……松饼凉了。”她说的有点生硬,“我去热一下。”

她站起身,端起食篮,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背影依旧挺拔,不发却略显凌乱。

蜜璃看着忍离开的方向,又看着依旧坐在石凳上揉着眼眶的幸,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走到幸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塞进幸手里。

“小忍她呀,”蜜璃轻声说,“其实特别不会表达关心,她只会用生气和一些刻薄的话来掩饰。”

幸握着手帕,没有说话。

“但是呢,”蜜璃笑了,笑容里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真正重要的东西,即使用再笨拙的方式,也一定会传达过去的。”

蜜璃拍了拍幸的肩膀,然后转身去追忍了。

庭院里只剩下幸一个人,她坐在石凳上,握着那块还带着蜜璃体温的手帕,许久没有动。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继续吹着,花瓣不断飘落。

很久之后,幸才低下头,将脸埋进那块手帕里。

手帕上绣着一只小小的蝴蝶,针脚稚嫩,显然是蜜璃的手笔。

她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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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