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船舶公司的售票大厅回到旅馆后,克劳狄减少了出门的频率。除却7月22日按照约定前往香树叶酒吧完成交易,拿取身份证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酸柠檬街。这帮助他很好地避开了在拜亚姆附近活动的愚者教会相关人员。
7月28日,克劳狄顺利坐上返回普利兹港的中型蒸汽船,离开了拜亚姆的民用港口。
船行过程相当和平。
因为不知道黑夜教会和愚者教会是否已经公开发布对自己的通缉,为防万一,上船后克劳狄依然保持在拜亚姆时的低调作风,能不出房间就不出房间,进餐厅吃饭也裹得严严实实。一趟航程下来,几乎都没几个乘客对他留下印象。
8月7日,船只靠岸普利兹港。
克劳狄压低帽檐,在人群的嘈杂声中走下甲板。港口果然行走着一些查验身份的政府警察,和三三两两像是在寻找什么的非凡者。
虽然不知道那些非凡者是否隶属官方,是否会对自己造成威胁,但克劳狄力求谨慎,第一时间就借着人群的遮掩改变方向,在直觉指引下挑了个看起来最没耐心的警察出示身份证明。
警察呵欠连天,粗略扫了一眼他的证件,就像放走其他人一样放走了他。
克劳狄假作感激地道谢,瞄了一下那几名非凡者的方位,默默拉高领口,加快脚步离开。
……
下午两点半,伴随着蒸汽列车的轰鸣声,克劳狄拎着手提箱,踏上了贝克兰德的土地。
贝克兰德,鲁恩王国的首都,被誉为“万都之都”、“希望之城”。原主在这座城市长大,但现在的克劳狄还是第一次来这座城市。他在车站站台站了一会,想看看这具身体是否会有反应,原主封闭的记忆是否会被熟悉的地点激起波澜。但很可惜,什么都没发生。灵性安静极了。
同样的失败在客船上就已经发生过多次,克劳狄也没觉得多失望——反正自己人都到贝克兰德了,弄清原主身上的秘密不过是时间的事。他心态良好地正了正帽檐,重新混入人群。
车站附近不出所料也有官方人员往来盘查。克劳狄在人流的遮掩下绕开那几名面孔清晰,具有分辨度的非凡者,低身逃出车站。无人察觉。
……
终于脱离盘查,找到一处能歇脚的长椅后,克劳狄将手提箱往地上一放,长长松了口气。
警察和非凡者们远去,周围只剩下面容模糊的普通人。道路两旁的树木沙沙作响,临近的居民住房窗台上缠绕着不知名的紫色花朵。和人声鼎沸的车站比起来,这里莫名给人一种安心感。
克劳狄在长椅上坐下,无声按住心口位置。
不得不说,关键时刻0-47还是靠得住的。
不过0-47只能在神秘学意义上帮他隐匿行迹,对抗官方非凡者的灵性直觉和占卜定位。还有一些更现实的生活问题,他必须自己解决。
住房、收入来源、原主的身份……
从拜亚姆回到贝克兰德,他全部的花费还不到那些格尔曼崇拜者用来租赁格尔曼同款房间一天的价格。最大的支出是购置行头和身份证明,但那对他现有的资产来说同样九牛一毛。目前手里剩下的七百多镑应该足够支撑他暂时不用为金钱发愁,但他总不能坐吃山空。
食宿、购置非凡材料,提前准备之后离开贝克兰德的路费和后续生活花销,以及寻求序列晋升的方法,处处都要花钱。他必须有个计划。
怎么在不被黑夜教会抓住的情况下探寻原主身上的秘密也是个问题。虽然他没有完整继承那家伙的记忆,但可以想见,那家伙社交关系网里的人,大部分都和黑夜教会有关系。
他需要好好想想……
克劳狄翻出原主的小笔记本,对着原主曾经写过的人名端详,又在空白页添了菲尼斯、埃德温这两个那位黑发男士曾经提过的名字。
“从哪开始好呢……”
……
三点一十,决定好先去调查埃德温是谁的克劳狄收起笔记本,将其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他重新整理帽子,打算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伸手去拎手提箱,但另一个人动作比他更快——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坐在他身侧的男人,帮他把箱子递了过来。克劳狄一愣,抬头对上一双灰扑扑的眼睛。他居然能辨认这家伙的脸孔。
灵性出现了不正常的震荡。
“谢谢。”
克劳狄接过手提箱,无声提起戒备心。灵视给出的反馈告诉他,这家伙不是非凡者。然而他却能辨认对方的面孔……
男人的长相并没有什么特色,按理来说不是克劳狄能留下印象的类型。听克劳狄道谢,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像是兴味盎然的微笑。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谢谢?”
克劳狄从他眼睛里看出了一种“你居然会对我说谢谢”的别样意味。
“……”
他会说谢谢很奇怪吗?这家伙认识他?还是认识原主?克劳狄觉得莫名其妙。他已经获得的残缺记忆显示,原主应该是个温和的人,不是什么连谢谢都不会说的没礼貌的家伙……男人这种神情应该不是针对原主。可他不记得自己跟这家伙有过交集,那艘客船上没有这样一个怪人。
克劳狄产生了一种轻微的被冒犯感。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用空闲的手压低帽子,转身就走。
但他没能成功脱身——男人得寸进尺,抓住了他的肩膀。他拧眉想甩开对方,却听到这个怪人说:“你跟我走吧。你要不要跟我走?”
克劳狄被迫顿步。
“跟我走”,他在拜亚姆听过这种话。
一些无良冒险家、休假的海盗,就喜欢用这种话骗殖民地的懵懂少女们自愿献身。而因为他这具身体的外貌尤其出众,他也曾在客船上被拜血教的连环杀手弗朗西斯告知一些,不是那么主流的少数群体的性向偏好。就像,拜血教那个序列九的家伙就曾对他表露过一些不好的想法。
他也曾利用这条信息混进香树叶酒吧。
多重因素使然,克劳狄本能就把这句话往那个方向联想了。他一时间有些不可思议——说不上怒不可遏,他没有那么强烈的情绪,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议——他穿得很体面,浑身上下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评价为“轻佻”的地方,眼前这家伙怎么会觉得,他会是那种在大街上随便被一个人拉住询问,就愿意跟对方回家的人?
克劳狄猛转身跟男人拉开距离,用冷脸和从拜亚姆土著嘴里学来的话术做出拒绝:“您太失礼了。我认为您缺乏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教养。如果您的精神没有出问题的话!”
都说鲁恩人含蓄,贝克兰德的民风怎么这么败坏?路过拜亚姆的海盗都没这家伙豪放。
“……”
克劳狄的疾言厉色让男人愣住。男人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克劳狄为什么作此表现。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良久,像是偷取到了克劳狄的想法似的,恍然大悟,抬起食指抵向眼眶,仿佛推了下挡在那里的眼镜片。
诚然他并没有戴眼镜。
他笑了:“有趣、有趣。”
克劳狄再想说话,男人的状态发生了变化:他的面孔慢慢在克劳狄眼中变得模糊,失去可分辨性,变得和所有路过的普通人一样。也很难说清世界是怎样安静下来的,等克劳狄再回神,这个失礼的家伙已经“咚”一声倒地。
空气凝滞了一秒,温度似乎有所上升,像是某种不可捉摸的寒意抽离了。
克劳狄更加莫名,用脚尖踢踢地上的人。
男人缓慢抬脸,已经失去了所有可供克劳狄记忆的特征。他茫然:“我怎么在这?你是?”
克劳狄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忽然毫无缘由地笑了一声。他若有所觉地看向街道另一端,灵性直觉告诉他,那里有危险正在逼近。
他随口扯了个谎,便匆匆离开。
……
三分钟后,一位黑发绿眸的男士在长椅旁站定。路过的男人和克劳狄都已经离开现场。
这位黑发男士环顾一圈,姿态散漫地撑着椅背坐下,对空气道:“你真的确定是在这里,我们没找错地方?我可是难得休息一天,好不容易有时间能在家里潜心作诗……”
道旁的树木依然沙沙作响。
黑发男士平放在椅背上的双手摊开又握紧。他往角落扫了一眼,像是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似的:“我一直在努力精进这项技能,别总是一提起这件事就唉声叹气……咦,这里好像不止有祂的气息。我居然无法分辨?”
风声转向,一片深绿的树叶落地。
黑发男士接住这片树叶,吹了吹上面堆积的灰尘:“贝克兰德还是这样藏污纳垢。我听‘倒吊人’先生说,他们没能接到他,他一路都在躲着他们走。恐怕他就算真回了贝克兰德,也不会再主动回到黑夜教会了。你说,他会去哪儿?”
空气安静了一秒,树叶脉络间淤积的细小灰尘被黑发男人吹得飘起。黑发男人嘴角一翘,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似的。
“……我想也是。”
我不行了我一直在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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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贝克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