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晴天十七岁时,已是上海弄堂里的一阵穿堂风。
她偷过老爷怀里的金表,偷过富太太手上的玉镯,偷过大学生新买的钢笔,从没失手。
带她入行的师父说,她这双手,天生该吃这碗饭。
可柳晴天觉得没意思。
金表沉甸甸压着心跳,玉镯凉飕飕贴着皮肤,都不如一张脆薄的毛边纸有意思——尤其是廖津塬面前铺开的那种。
廖津塬在街角摆摊,代人写家书。
一张缺了截腿的旧桌子,用砖头垫着。
他人也像那桌子,缺了点什么,总是微微斜着。一条空荡荡的裤管,被他仔细折好,压在身下。
他看上去估摸有三四十了?
或许更老些。
眉头总有道褶子,像被人用指甲狠狠掐过,再没舒展开。手指倒是修长,握着毛笔时,青筋微微凸起,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柳晴天第一次“光顾”他,纯粹是路过,手痒。
他刚给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写完信,收了几个铜板,小心放进内袋。
柳晴天蹭过去,假装看墙上贴的破烂告示,手指一勾,那几个铜板就换了主。
她掂了掂铜板,心里嗤笑:穷酸。
可他没发现。
他正低头慢慢洗笔,侧脸在黄昏里像一尊旧石膏像,洗笔的水都是浑浊的。
柳晴天捏着那几枚温热的铜板,忽然觉得烫手。
鬼使神差地,她又蹭回去,趁他转身挂毛笔的刹那,把铜板轻轻放回他摊开的旧书本里。
风一吹,书页哗啦响。
他回过头,柳晴天已缩进对面巷口的阴影,心跳得像刚跑过五里地。
她看见他发现了铜板,愣住,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抬起来,茫然地扫过街面。目光掠过她藏身的阴影,没有停留。
柳晴天却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
从此,她成了他摊子前的常客。
不偷,只看。
他写「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字是端正的颜体,透着不合时宜的旧。他写「见字如面」,写「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求他写信的,多是些眼里盛着愁苦的平民百姓。
牵挂前线儿子的老母,思念外地丈夫的妻子,想给故乡报个平安的学徒。
他听他们颠三倒四的絮叨,垂着眼,偶尔“嗯”一声,然后慢慢磨墨。将那些零碎的惦念,反复的叮咛,淌流着泪的恐慌,收拢成几行克制又文绉绉的句子。
柳晴天在一旁嚼着偷来的生煎包,烫嘴,看得津津有味。
她觉得他像个泥瓦匠,总能把别人心里乱七八糟的砖石,垒成一面齐整能见人的墙。
只是这墙,透风,挡不住寒。
有一天,一个穿绫罗的胖商人来写信,口气倨傲,嫌他写得慢,满嘴鄙俗。
廖津塬只是听着,笔尖顿了顿,没反驳。
柳晴天无名火起,凑过去,故作惊讶地指着胖商人鼓囊囊的绸缎口袋,说:“先生,您这袋口怎么开了?哎呀,好像掉出个什么......”
胖商人慌忙低头去捂口袋,柳晴天手指轻拂过他另一边内袋,夹出一张支票,顺势塞进他自己后脖领里。等他手忙脚乱发现支票“失而复得”,已是疑神疑鬼,匆匆付钱走了。
廖津塬抬头看了柳晴天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井。
柳晴天立刻扮个鬼脸道:“我看他不顺眼。”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其他活。
但柳晴天分明看见,他嘴角那根总是向下抿着的线,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瞬。
就像冰河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
柳晴天开始上心了。
有时是“恰好”赶走想来收保护费的街头黑势力。
都是道上混的,柳晴天对这帮人太熟。
她只需在他们身边晃一圈,这些人怀里私贪私藏的烟盒或钱财,就会神秘地出现在他们老大的窗台上,引来一阵猜忌内讧。
有时是“捡到”别人遗漏在他摊前的零钱。
更多时候,是没话找话。
“喂,老廖,天晴的天怎么写?”
柳晴天趴在他桌子对面,下巴搁在胳膊上。
他看柳晴天一眼,蘸了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端正的“天”。
“那,天晴的晴字呢?”
他又写。
“两个字顺序调过来怎么写?”
笔尖的水迹在木头桌面上迅速蒸发,“天”字先淡去,剩下那个“晴”,孤零零的,很快也消失了。
他握着笔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半晌,才说:“小姑娘,莫要淘气。”
柳晴天笑嘻嘻道:“我不小啦,懂得可多呢。”
说着,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还知道,你昨天给自己写的诗,还藏在砚台下压着。什么「残躯寄市井,旧墨写新愁」......酸掉牙了!”
他猛地一震,倏地看柳晴天,脸上血色褪尽,那层旧石膏般的壳仿佛裂开了,露出里面猝不及防的狼狈与惊慌。
柳晴天有点后悔,但更多的是奇异的兴奋,像终于撬开了紧闭的蚌壳,瞥见里头柔软的,不设防的软肉。
他很快恢复平静。
或者说,重新披上那层壳。
廖津塬慢慢折起那张手头写了一半的纸,声音干涩:“你......识字?”
“偷看会的,不多。”柳晴天坦白,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你教我好不好?我付学费。”
几枚偷来的银元被柳晴天拍在桌上,叮当作响。
他推开银元,像推开烫手的炭,声音冷淡,是拒绝。
“女子识字,是好事。但不必跟我学。”
柳晴天不管,自顾自搬来把椅子坐下。
“我就要跟你学。你不教,我就在这儿看,看到会为止。”
廖津塬不再理柳晴天。
只是写字时,背脊挺得比以往更直,更僵硬,像在抵御着什么无形的侵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