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
对话框里还是下午那条消息。他问她作业什么时候交,她回“下周一”。他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她回“周末要赶作业”。
又是下次。
周叙白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他开始回忆这周以来的每一句话。从周一开始,她的消息就在变慢。不是突然的,是一点点、一天天,从半小时到一小时,从一小时到半天。
他一开始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只是忙。可到了第四天,第五天,那种钝钝的心慌变成了尖锐的疼。
她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和他牵手,后悔亲他,后悔说那些话。也许她只是在实践结束后的惯性里多停留了一阵子,现在清醒了,想退回去了。
可是她明明说过——如果只是为了实践,结束就不会再联系。
那她现在这样算什么?
周叙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想起画展那天,她在他身边讲解画作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湖边小径上,她小指悄悄勾住他时的微颤。想起路灯下那个轻吻,她说“这是今天的谢礼”。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他自作多情,把它们看得太重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又翻过身,打开手机,点进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一片空白。他退出来,点进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
周叙白:你还好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
LinWei:还好,就是有点累。
LinWei: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周叙白盯着“晚安”两个字。
从前他觉得这两个字很甜,是睡前的约定,是一天结束时温柔的句号。现在他只觉这两个字很冷,冷得像把门关上了。
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涌上心头,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她注意身体尽量少熬夜,发出后林薇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不再看。
可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听着室友平稳的呼吸声,听窗外偶尔路过的夜归人的脚步声,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闷地敲着胸腔。
她是不是在躲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周六早上,周叙白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
李硕正在穿袜子,瞅他一眼,吓一跳:“周哥,你昨晚干嘛去了?偷牛了?”
周叙白没理他,抓起手机,解锁。
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那片蓝天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对话框,打字。
周叙白:今天有空吗?想见你。
发送。
他握着手机,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终于震动。
LinWei:今天不行,作业还没做完。
LinWei:下周好不好?
下周。
又是下周。
周叙白看着那两个字,胸口像被人猛击了一下,钝钝地疼起来。
他打了“好”,又删掉。打了“你是不是在躲我”,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周叙白:嗯。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身,开始翻衣柜。
“你干嘛?”赵磊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打球。”
“现在?早饭都没吃……”
周叙白已经套上训练服,抓起篮球,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六上午的球场人不多。周叙白一个人运球、投篮、抢篮板,机械地重复这些做了上千遍的动作。汗水很快浸透衣背,顺着下颌滴落在地板上,溅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一个上篮,球重重砸在篮筐上弹开。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滚向场边,没有去捡。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月前,他还在为她的靠近而心慌意乱。他怕自己陷得太快,怕自己一头热,怕她只是把他当实践对象。
后来她主动牵他的手,主动吻他的脸,主动告诉他“不只是实践”。他信了。
他以为这就是开始了。
原来不是。
原来一个人想退出的时候,不需要说任何话,只需要慢慢不回消息,慢慢不见面,慢慢让他习惯没有她的日子。
等他习惯了,她就可以轻轻松松地离开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周叙白慢慢走到场边,弯腰捡起那颗球,抱在怀里,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周六晚上,李硕和赵磊把周叙白架去了学校后门的烧烤摊。
“你这样不行,”赵磊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啤酒,“失恋就要喝酒,这是成年男人的必修课。”
“没失恋。”周叙白闷声说。
“那你这是干嘛?为爱消瘦?”
周叙白没说话,灌了一口酒,辣得喉咙发紧。
李硕看着他,难得没打趣。他给自己也倒了杯酒,碰了碰周叙白的杯子:“周哥,你跟我们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磊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低的。
“她不理我了。”
“什么叫不理?”李硕问。
“回消息很慢。约她见面,她说忙。我问她在忙什么,她不说。”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杯沿,“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会告诉他今天拍了什么照片,食堂哪个菜踩雷了,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太足。以前他发的每一条消息她都会认真回复,哪怕只是分享一首歌,她也会说“好听,收藏了”。
以前她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
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放在架子最顶层的篮球,落满了灰。
“会不会……”李硕斟酌着措辞,“她是真的在忙?”
周叙白没说话。
“就算忙,”赵磊插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再忙也会抽空回消息。上厕所、吃饭、睡前,总有几分钟时间吧?她要是真的在乎你,不会让你这样干等。”
周叙白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也这样想过。
可他不敢下结论。他怕万一猜错了,冤枉了她。更怕万一猜对了,那她是不是真的……没那么喜欢他?
“你要不直接问她。”李硕说,“别在这儿瞎猜。问她是不是对你没感觉了,要是不喜欢了,你就——你就死心。”
周叙白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
直接问。
问什么?问她是不是后悔了?问她是不是想退出?如果她说“是”,他该怎么办?
他还没做好失去她的准备。
“我再想想。”他说。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
周叙白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林薇的对话框。他发了晚安,她没有回。
他等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屏。
然后他解锁,重新点进她的头像,把她的朋友圈又翻了一遍——依然三天可见,依然什么都没有。
他退出来,点开她的微信状态。
她更新了。
状态是一张图片,深色的背景,隐约能看出是金属的质感,上面有个什么形状,看不太清。配文只有两个字:
「快了。」
周叙白看着那两个字,心脏被狠狠攥紧。
快了。
是什么快了?
是作业快做完了,可以见他了?
还是……这场从一开始就让他摸不着头脑的关系,快要结束了?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
一分钟后,他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第一次“实践”结束后,他拽着她的裙摆问“能不能亲我一下”。她亲了他,然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想起那一刻,她微微发抖的身体,她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的触感,她闷闷的声音说“周叙白”。
那一刻他以为,她会一直在。
周叙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眶有些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他好像……已经快要失去她了。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
林薇拧亮台灯,把最后一颗细小的银珠穿进链子。
她指尖有几个细小的伤口,是被钳子和锉刀磨的,贴了两张创可贴。桌面摊满了工具:镊子、圆嘴钳、锉刀、焊枪,还有一堆她这周跑遍了整个城市才配齐的银料和配件。
项链已经接近完成。
吊坠是一颗篮球的轮廓,极小,却每个棱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她没用模具,是一点一点手锉出来的。篮球的纹理是银丝掐成的,焊接的时候手抖了三次,差点报废。背面刻了两个字母,是她的字迹,很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她捏着这颗小小的银球,在灯下转了转,光在弧面上流转变幻。
快了。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他发来的晚安。
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不行,今晚必须做完,不能再分心了。
她放下手机,拿起锉刀,继续打磨那根细如发丝的银链。
链条的每一个环,都是她亲手焊上的。
很费时间,很费眼睛,很费手指。
但她想送他一样东西,是全世界只有她能为他的。
林薇低下头,银屑在指尖闪闪发光。
快了。
再等一等,周叙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对话框里,他绿色的气泡密密麻麻,她白色的回复稀稀落落。
那条未发送的“晚安”还躺在输入框里。
林薇看了眼,锁了屏。
再等一等。
马上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