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后,望山秘境的界封破了。
消息传遍江湖,人间三十六处大秘境,至此只剩了四处。
而在那之前,傅行空已经回到了黎城,在望山的时候关钰将马给了他,让他先行回去,他确实也没能想到留下的借口,便只好离开。
那时他驻马回头,看见她背影消失在林中,头一回有些想念他的剑,他虽自问无用,但如果手中还有把剑的话,至少应该还能为她做点什么。
白马熟门熟路停步在玉园门口,阿喜奔出来,朝他又哭又笑:
“乞丐大哥!这些天你跑到哪里去了啊,怎么也不说一声呢,我还以为你是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呢!”
这几天他简直度日如年,与乞丐大哥朝夕相处这么久,人忽然不见了他自然舍不得,再一想到等小姐回来见不着人还要难过,他更加自责。
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没他一个小孩子懂事呢!要去哪儿不知道要先说一声的吗!
看小孩儿两只眼睛都肿了,便知他是真哭过许多,傅行空满怀歉意之余也很是不解,他分明有留言的啊。
草棚无纸笔,但他有块以前当枕头的扁平石头,便随地捡了颗小石子作笔,在那上面刻了字,也算一个简单的交代。怕人没注意,他还特意放在正中间,掀开草帘就能看到的地方。
当面确认了那块石头上是真的有字,阿喜一脸无语,感觉自己这两天都白哭了,谁家好人在石头上刻字留言的啊。
不过这小孩儿倒也不记仇,发现他骑回来的马是自家小姐的白浪,还觉得有点高兴:
“所以你这两天是去找小姐了啊,怪不得那天早上没见你来送她,这回你们和好了吧?”
傅行空清咳了一声,正色道:“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
和好了吗?其实他也吃不准,但那不妨碍他如今心中轻快,既知她在意,事情便不会糟糕到哪里去。
不过他是个靠谱的大人,才不会跟个小孩子说这些呢。
阿喜“嘁”了一声,也不知道前几天是哪个靠谱大人搞不拎清来找他参谋的。
不提便不提吧,阿喜看向他身后不远处,有个人从刚才起就站在那里,一直往这边看。
“那人是谁啊?乞丐大哥你认识吗?”
傅行空回头看了一眼,颇觉头疼:“算认识吧。”
“你的朋友?”阿喜好奇极了,乞丐大哥还有朋友吗?
“……”孙客尘算他的朋友吗?傅行空觉得这个问题很难答,毕竟做朋友这种事情,是不好一厢情愿的。
他只好含糊着摇了摇头:“随他去吧,阿喜,我想洗个澡可以吗。”
洗澡?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这当然可以,这太可以了!
阿喜满怀欣慰,这人以往都是得过且过,这可是头一回主动提出要洗澡。
“行啊,你等着,我去叫人烧水。”说完,他噔噔噔跑进去了。
孙客尘在此时走上前来,他就知道傅行空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死在秘境,所以那日之后直接就来了黎城等在城门,果然今日让他逮到了人。
不过……
“乞丐大哥?”他纳闷打量,发现人这身穿得确实挺乞丐的,这是什么新的着装潮流吗?
武痴这种人设就该不拘小节,在孙客尘这里,穿什么衣服这种事完全是过眼不过心的,比如他到现在都没意识到那天在望山,傅行空穿的其实就是这一身“乞丐装”。
要不怎么说他能一眼认出呢,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看衣服!
所以,随便吧,他傅行空爱穿什么穿什么,只要肯跟他比剑,他想裸奔都行。
可惜傅行空既不肯跟他比剑,也不想裸奔。
“我已经十二年没拿过剑了。”他与这位昔日对手开诚布公。
“什么!?”孙客尘瞠目结舌:“为什么?!”
傅行空没有应他这一问,只说:“总之,你不必继续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孙客尘不信:“那你那一日放出的剑气又算什么?”
傅行空摇了摇头道:“非我本心。”
“……你是要气死我?”孙客尘自觉脑门上青筋都跳了跳,这混蛋炫耀个啥呢,十几年没拿剑,上来就爆了一阵灵虚剑气,就这还一副无心剑道的样子?找打吗?
大道无尽,传闻在剑生剑气之外,还有一种心生剑气,因不依托于手中之剑,名之灵虚,这些年孙客尘遍历天下,人间山海尽皆走过,也只是听说过有这样一种境界。
他平生最爱挑战,既知山外有山,自然要去看上一看,只是始终不得其法,谁曾想到头来,还是叫他这个昔日老对手抢了先。
老天爷看来是真怕他太寂寞,才要叫这世上多一个傅行空,这人若不拿剑,他得少掉多少乐趣,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不依不饶的,傅行空自认跟武痴没法沟通,进屋洗澡去了。
屋子里,阿喜收拾起他那身乞丐装,这“衣服”不能让洗衣工搓,一搓就全烂成布条了,只能简单地过个水晒一晒,勉强维持住它作为衣服的大概形状这样子。
唉,乞丐大哥刚来那天,要不是小姐让别扔,他说不定就已经顺手处理掉了,现在看来简直错失良机,柜子里明明就有好多合身的衣服,件件都好看!
他满心遗憾抱着衣服往外走:“那乞丐大哥你先在这儿泡着,这衣服我拿去洗了。”
“阿喜,把它扔了吧。”
“啊?”阿喜呆了呆,以为自己听错。
“把它扔了吧。”傅行空耐心重复了一遍。
他知道这小孩儿为何如此惊讶,事实上每次他换下衣服陪他去酒楼,阿喜都会试图劝说他把这身衣服扔了,只是回回都被他含糊带过。
凡事总有理由,一直以来这身衣服就像他的保护壳,他只有穿着它,才能感到一种自欺欺人的安心,好像只要不换下这身衣服,他就可以永远做他的无名乞丐,永远不去变回那个一身重债的傅行空。
可是现在他意识到,如果自己继续穿着这身衣服,就无法再向她靠近一步了。那无关于他是否体面,他初见她时就衣衫褴褛,那时她不在意,他亦不自卑,如今依然。只是她是那样坚定从容的人,既清醒又执着,那让他觉得,如果自己依旧秉持着旧日那种逃避心态,就终有一天要同她渐行渐远。
山洞那一晚傅行空就隐隐感觉到了,她好像自认背负着某种使命,她有拼尽全力也要去完成的事情,为此她不辞辛劳奔赴各州,一个接一个打开秘境,他无从得知那背后究竟有什么故事,但那不妨碍他去明白,她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怎么做、并且最终一定会做到的人。
他敬佩那样的人。
可是那也意味着,她必然很辛苦,必然承担着巨大的压力,他不知道那些压力是什么,但如果她不嫌弃,他愿意替她分担一些,虽然他自认是个无用之人,可即使如此,他总还是想为她做些什么的。
就先从换下这身衣服开始。
走出房门时,秋日阳光肆意泼洒,依稀映出他袖口织就的银线云纹。
他是傅行空。
下次再见到她时,他会这样介绍自己。
然后,盼望她也能愿意告诉他,她真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