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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咚咚”——敲门声从背后响起,卧室的房门敞开着,没有关上。正在给自己的手臂涂抹药膏的枝葵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枝音,对方身穿一套灰白竖纹的真丝睡衣。枝音显然是洗完澡没多久,发尾残留几分湿润,身上传来一阵混合着沐浴露的果香味与洗完澡后喷的薰衣草的香水味。

“方便进来吗?”枝音扬起唇角,神情柔和地看着枝葵。

“不方便进来的话我早就把门关上了。”枝葵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进入她的房间。

枝音踱步而进,一边闻着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香,一边打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视线扫到了思潜在初次登门时送给每个人的艾草香包被枝葵放在床头柜上。枝葵平时经常拿着这个艾草香包放在鼻间,汲取内里的草本气息以缓解头痛,提升精神状态,有时也会把它挂在腰上,用来驱赶蚊虫。

枝音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艾草香包,抿了一下嘴唇,轻轻挑了一下右边的眉,目光随后落在另一处床头柜上的一支正在点燃的棕色线香。枝葵点燃的这根线香是来自松荣堂的芳轮系列中的“天平”,这款名叫“天平”的线香有着沉香中最顶级的伽罗香料。

伽罗香料被誉为“香中之王”,其天然的结香率极低,至少需要十年以上才能凝结成一小部分的香料,从古至今都备受达官贵人的追捧,在市场上可谓“一香值千金”。而最顶级的伽罗香料可以在拍卖场上拍出高达数千万元的价格,成为了诸多富人的私家收藏品。伽罗香料的扩香速度极快,香气极为醇厚,质感非常沉稳,并夹杂着一丝清凉的甜调,能让人的心情快速地平静下来,使人凝神静气,同时还能留香长达数小时。

枝葵在半个小时前洗了澡,身上穿着深紫色的衬衫,把袖口卷到手肘,指尖沾取着思潜今日送的药膏,缓缓地涂抹在两边小臂上的红疹与自残留下的伤痕。这些自残的伤痕在结痂愈合后留下了深浅不一、长短有别的疤痕:有的形成了明显的色素沉淀、有的出现了微微增生的白色疤痕、有的是刚掉痂没多久的正在新生的淡粉色皮肤组织;有的伤疤长达五厘米、有的长达三厘米,还有一些伤疤交叠在一起,形成了十字形,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修复后变成了一个十字形的白色疤痕。

“这药膏有用吗,有没有给你的手臂止痒?”枝音在枝葵旁边坐下,脑袋凑近,观察枝葵左手小臂上涂抹的一层薄薄的淡绿色药膏。她们一同坐在床边,坐在棉麻面料的灰色床铺上,头顶的上方是两盏高低不一的花瓶形状的藤编吊灯。

“有点用。”枝葵淡淡地道,灰色的长发有一部分被她撩到了耳后,让妍丽精美的侧脸完整地呈现在枝音的眼中。其中一缕较短的发丝顺着她的眼尾旁边落下,发尾在她布满斑点的脸腮上自然地勾勒出轻轻卷曲的弧度。

“今天把你的脑袋敲痛了吧。”枝音揉了揉对方的头顶,温和的语声透露着隐约的歉意。

“你也知道自己是往死里下手啊?”枝葵冷哼一声,向对方翻了一个白眼。

“谁让你一点表情管理的能力都没有,顶着那样一张鬼脸盯着思潜看,没有把人吓跑都要多亏思潜心理承受能力强。”枝音无奈地笑着道,并在今天敲击对方头顶的位置上稍微加大力道地按了两下,令枝葵当场大力地拍掉她的手。

“喂,你够啦,想把我往死里整就干脆一刀把我割喉。我的头还痛着呢。”枝葵揉着自己的头顶,伸出食指指了一下对方,冷声警告道。

枝音发出“嗬嗬”的笑声,伸出手臂揽过对方的肩膀,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像一位家长提醒孩子要表现良好地道:“行,不跟你闹了。我接下来六天都不在家,你可别趁我离家这几天乘机欺负思潜,我已经叮嘱了邩舞要把你看紧了。”

枝葵瞄了一眼对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盖上药膏的盖子,把药膏放到一边,语调变轻,调侃道:“既然你这么在乎思潜,那需不需要我在你离家的这六天里每日帮你向思潜传达你对他的挂念之情?”

“这种小事哪需要劳烦到我亲爱的妹妹。我和思潜互相都有对方的电话号码。我可以每天打电话给他,直接向他表达我对他的挂念。”枝音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有力地反驳道。

“你不是比我还讨厌人家吗,怎么现在突然这么在乎人家了?”枝葵捋了一把自己的长发,定睛注视枝音素颜的脸孔。

枝音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揽着枝葵的手臂,一本正经地道:“个人情绪是一码事,正经事又是另一码事。他现在能让你的身体有所好转,我当然要在乎他啊。再说了,你不也突然变得很喜欢人家吗?之前人家碰你一下,你都恨不得想当场宰人。你现在倒是令人刮目相看,竟然主动要求人家帮你按摩,是不是之前趁我不在场的时候和思潜悄悄地产生了化学反应?”

那件只有枝葵和思潜知晓的秘密事件瞬间浮上了枝葵的心间,但枝葵悄声无息地隐藏着自己的心理反应,在枝音凌厉的眼神下没有怯阵,依然保持着自然放松的状态。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右腿搭在左腿上,左手在右腿上轻拍着,挑了挑眉,平静地反问道:“你觉得你的妹妹会是一个能与自己讨厌的对象产生化学反应的人吗,还是说你才是这样的人?”

“唉,世事总是难料的嘛,何况人的情感又是最复杂的。我也不是在咬定你和思潜产生的是爱情方面的化学反应,只不过我是单纯地很好奇思潜对你做了什么,能让你这个魔头心甘情愿地主动让人家碰你。”

“就凭他的按摩技术非常一流,可以对我的身体起到很不错的修复作用,能让我的健康更快恢复。这个回答你满不满意?”枝葵微微一笑。

“我对你从来都没有不满意的说法。”枝音也笑了起来,伸出手指将垂在对方眼尾的一缕发丝撩到耳后,“第一次看到你对一个医生有了这样堪称奇迹的态度变化,我这个姐姐哪敢有任何不满呢?有时候看到思潜对你这么温柔,真叫人羡慕得不得了。一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外人,竟然愿意用这么温柔包容的态度来待你这头魔王,连我们的父母也未曾这样对待过我们,也算令人大开眼界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外人的温柔体贴都是虚情假意,不会有半分的真心真意。我都搞不懂你在这里装模作样是为了什么。如果你真的这么羡慕,你大可以让思潜那家伙给你按摩,你也可以体会一下那所谓的‘温柔’。我相信那家伙肯定很乐意为你服务。”枝葵耸了耸肩,手掌转了一下,做了一个手心朝上的动作。

“即使是虚情假意的温柔,也总好过真情实意的暴力。你不这样觉得吗?想想我们父母留给我们的回忆——要么把我们打得遍体鳞伤,要么对我们破口大骂,全是暴力,没有一点柔情可言。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看到思潜对你这么温柔,我就忍不住咬牙切齿。可能是因为我是被父母打得最多、揍得最狠的孩子吧,所以就最看不得这种温柔。”

枝音发出一记轻笑,摸了摸睡衣衣领上的白色蕾丝花边,眼里盛满了阴狠与暴虐,令人联想到一只充满剧毒的蜘蛛,蛰伏在暗处,为锁定的猎物布下天罗地网。与此同时,她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悲哀,如同深秋清晨的一层薄霜,在转瞬之间化作冰凉的水汽,弥散在每一条骨头的缝隙里。

枝葵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她眼皮下方的苍白肌肤投下一块浅浅的阴翳,她的眼瞳往右转动,视线移到地上的米灰色地毯。洁净的地毯上分布着不规则的深灰色线条。俄顷,枝葵放下了右腿,身子轻轻地向后仰,双手撑在床铺上,望着由偏灰色的胡桃木打造的坡形房顶,眼前浮现出八岁的枝音挡在她身前,替她承受来自父亲的拳头和耳光的情景,耳边响起了父亲恶狠的辱骂声。

“我记得有一回,我在洗手间里突然头痛发作,不小心撞碎了那个人渣放在洗手间里的一瓶香水,于是他就直接抡起拳头砸向我。当时恰好经过洗手间的你立刻冲了进来,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挡在我面前,被那个人渣揍得鼻青脸肿,鼻孔和嘴角都流了血。他揍我的时候,完全没有顾及到我当时头痛发作,还骂我连残疾人都不如,不带眼睛,撞碎了他的香水。”枝葵顿了一下,转过头,眼光重新落在枝音的脸颊,“我也记得他当时骂你是个不中用的废材,只会保护我这种连残疾人都不如的废物。他每骂你一句,就往你的脸上扇去一巴掌。但你一直没有出声,没有求他停止暴行,只是一味地把我护在身后,默默地承受着这惨痛的一切。”

枝音低头把玩自己的双手,用右手轻捏左手的食指,又用左手轻捏右手的中指。她静静地听着枝葵讲述充斥着暴力与流血的童年往事,脸上维持着浅浅的笑意,银灰色的双眸却翻滚着怨念与憎恨的巨浪,溅起了凝满杀意的暴虐浪花。

“怎么忽然提起这些往事呢?”枝音抬头看向枝葵,不再把玩手指,轻声问道。

“不是你先提起的吗?我只是顺着你的话来说而已,脑子里又恰好浮现起这桩往事,那就讲出来呗。”枝葵拢了拢自己的长发,目光凝视着上方空气中的某一个点,随后微微眯起双眼,与枝音如出一辙的灰眸迸发出凶狠的戾气,连语气都变得狠厉起来,“如果你真的对思潜那家伙那么看不顺眼,那到时等他治好我的身体后,我们可以一起把他干掉。哪怕不弄死他,也可以把他弄得生不如死。”

枝音笑了一声,站了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思潜送给枝葵的药膏,仔细查看药膏的包装图案和文字说明,声线平和地道:“倘若思潜真的能治好你的病,那可是你的救命大恩人,也是我们的恩人。恩将仇报的事情,你做得出来?”

“那也是他自找的不是吗?谁让他这么讨人厌,总是摆出各种虚情假意的温柔,实际上不也是一只想从我们身上拿好处的老鼠吗?只不过他现在还没有把这个企图暴露出来,只会装成一副善解人意、人畜无害的样子,试图降低我们的戒心,好让我们以为他是个冰清玉洁的圣人君子。假使他真的能把我的病彻底治好,那我们大不了就看在这个份上饶他一命,让他能够继续活在这个世上。再说了,这家伙是个孤儿,没有任何亲人,就算死了,估计也没多少人会真的在意他。”枝葵冷笑着道,她的身子向前倾,两只小臂分别搁在两边岔开的大腿上,十指交叉,凝视着枝音的侧脸。

“看来你才是那个对思潜最看不顺眼的人,连把人弄死的想法都有了,真可怕啊。”枝音的拇指摩擦了几下药膏的盖子封面,放下药膏,转过身子,直面枝葵,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些许,眼里的冷意也加深了几分,“既然你想把人弄死,又何必拉上我。你大可以独自一人去把他杀了,不用跟我商量。我虽然也看思潜不顺眼,但恩将仇报的事我还做不出来哦。”

这回轮到枝葵发出“嗬嗬”的笑声,语气染上了嘲弄之意:“音,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存在。我和你是从同一个子宫里出来的,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难道我还不清楚你内心的真实想法吗?当你嘴上说出你看到思潜对我表这么温柔时会咬牙切齿,那就证明你的心里早已经把思潜千刀万剐了不知多少遍了。甚至就算我不跟你坦白我的想法,你估计也会背着我独自弄死思潜吧。这样不见得光的脏活,我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你一个人干呢。”

枝音沉吟了片刻,双手背在身后,左手轻轻地扣住右手,来回踱步。她若有所思地垂下脑袋,几缕莹亮的灰发吻着她皙白光滑的脸腮。不一会儿,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语声平缓地道:“葵仔,思潜给你治病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现在就要决定把人弄死实在为时过早。万一真的错杀无辜,害死了一个真正的好人,我不知道你的良心会怎样,但至少我的良心会过意不去。思潜这家伙确实有点不同寻常,脾气不是一般的好,对你的容忍也超乎我的想象。而且他对你的温柔虽说很令人看不惯,估计也是心有企图才能对你这个魔头异常温柔,可起码眼下他没有做出对你不利的事,不像以前遇到的那些老鼠会找机会报复你。所以我们还是要看定情况,放长眼光,看清楚这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呵,原来你对着一个外人也会有良心过意不去的时候吗?我都不知道如今的你这么会讲笑话了。”枝葵也站了起来,走到一扇落地玻璃窗前,欣赏着窗外的花园夜景:错落有致的小夜灯赋予了绿植和花卉富有层次感的色彩,让绿植和花卉的明暗光线呈现出极为和谐的对比效果。枝葵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她按着自己的脑侧,眉头皱起,头痛的发作让她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的暴躁之火。

“你又头痛了?”枝音马上拿起枝葵放在床头柜上的艾草香包,快步走到对方身边,一手搭在对方的肩上,另一手递给对方艾草香包,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不是很严重,只是有些隐隐作痛。我早就习惯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枝葵轻描淡写地道,接过了对方递来的艾草包,放在鼻间汲取着包里的草本气息,让具有理气止痛效果的药草之气顺着她的鼻腔流到她头部疼痛的地方。

“看吧,谁让你刚刚说一些没有人性的话。现在老天就给你一个小惩罚,让你头痛发作。”枝音调侃道。

“我的人性只需要给你和邩舞就够了,外面的老鼠不配拥有我的人性。”枝葵毫无悔改之意,冰冷的语调没有一丁点属于人性的温度。她目视着花园里的一棵蓝花鼠尾草,这棵蓝花鼠尾草在小夜灯的照射下有一部分呈现出紫色的色彩。

枝音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轻轻地在枝葵的脸颊弹了一下,“你这家伙,真是个没有心的魔头。嘴上毫不留情地说着要把思潜弄死,可手里却拿着人家送的艾草包来缓解头痛。明明那么讨厌人家,却又要把人家给的东西当救命草,你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很矛盾吗?”

“人类这种生物本来就是很矛盾的啊。”枝葵挑了一下眉,耸了耸肩,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给我的东西确实对我的身体有用,那我当然要物尽其用。但他这个人的确又很令我讨厌,让我想弄死他。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啊。再说了,思潜那家伙也没做过得罪你的事,你不也照样看他不顺眼吗?你对思潜的讨厌程度肯定不比我少。”

“如果思潜对你的温柔,是真的另有企图的话,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枝音的视线亦移到窗外的花园夜景上,看着一株马鞭草随风飘动,倏忽冒出这句话。她的双臂交叉置于胸前,眼里尽是阴森森的寒意。

枝葵转过脸,看着仿佛化身为一尊杀戮魔王的枝音,不由微微一笑,伸出手在对方的额角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追问道:“我很好奇你会如何不放过他?”

枝音用手指卷起自己的一缕发丝,让头发在她细长的手指缠上一圈又一圈,面露瘆人的笑意,一字一句地道:“把他的工作室弄得鸡飞狗跳,把他的住所弄得一地鸡毛,还要让他成为新闻报道上的年度丑闻主角,使他每天出门都要被一堆记者和摄像机围攻,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前途尽毁,再无翻身的余地;同时隔三差五地找人把他暴打一通,顺带令他成为医院住院部的常客。不过这家伙的医术那么高明,我猜他也许不需要住院都能靠自己的能力治好自己身上的伤病。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可就要让人对他下手更狠一些,或者说由我们来亲自动手,让他这辈子都再也没有治病的能力。”

“那现在轮到我反问你了——恩将仇报的事,你也做得出来?”枝葵也把双臂交叉置于胸前,笑着调侃道。

“这不是恩将仇报,而是他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的代价。”枝音看向枝葵,微微耸了耸肩,松开了缠着发丝的手指。发丝随即滚动了几圈,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

“论狠毒,还得是你啊,姐姐。”枝葵在对方面前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语气诚恳地夸赞道。

“好啦,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明天还要一早坐飞机去香港。你现在的头痛怎么样?”枝音轻抚着对方的长发,方才的狠毒与暴戾业已消散无影,恢复了平时对枝葵温柔的态度。

“没事,至少不会痛到令我想自残。你快回去自己的房间睡觉吧,你明天凌晨五点就要起床去赶飞机了。”枝葵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示意对方赶紧去休息。

“我这次去香港,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照旧吧,恒香的蜂巢蛋卷和奇华的蝴蝶酥。”提到自己喜爱吃的香港地道美食,枝葵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如孩子般期待和兴奋的表情,与刚才提及思潜时露出的凶狠万分的样子形成了鲜明至极的对比,仿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在轮流主宰着她的意识。

“我就猜到你肯定又要我买蜂巢蛋卷和蝴蝶酥回来。这两样东西你吃了十几年都吃不腻,真佩服你。”枝音投去对方一个宠溺的笑意,轻轻地揉了揉对方的脑袋,“OK,到时各买五盒回来让你慢慢吃。”

“Thanks。”枝葵用双手按着对方的双肩推着对方往门口的方向走,“行啦,你赶紧去睡觉,别搞得明天睡过头了赶不上飞机,被你的员工当笑话看了。”

“你不知道员工最爱看老板的笑话吗?”枝音开起了玩笑,和枝葵互相道了晚安,看着枝葵关上房门后,她便往前走了十来步,钻入自己的卧室,把门关上。她和枝葵的卧室都在同一边,两个卧室之间的距离相隔三米左右。邩舞的卧室则在双胞胎卧室的对面,位于双胞胎卧室之间的中间位置。三人的卧室面积都在四十平方米以上,其中枝音的卧室是最大的主卧,面积有五十五平方米,包含单独的衣帽间、独立的卫生间与专门的工作区。

枝音坐到工作台前,翻开专门记录工作事项的Tejus红色手账本,再次检查明日到达香港后的第一天的工作行程:上午十点到达香港启德国际机场,中午十二点半先在香港上环的荷里活道进行MV拍摄工作,之后在下午3点多前往石板街继续进行MV拍摄工作,晚上吃完饭后则在中环一带接着进行MV拍摄工作,同时穿插一些写真拍摄的工作......

枝音将明日的工作行程牢牢地记在心里后,便把手账本放进明天要背在身上的海军蓝色的Longchamp Le Pliage手袋里。俄顷,她蓦然想到了什么,来到化妆台前坐下,拉开化妆台左侧下方的第二个抽屉,看到思潜之前送给她的艾草香包依旧完好无损地沉睡在抽屉中。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艾草香包,接着把它慢慢地拿了起来,借着梳妆台上的柔和灯光,仔细地端详手中的艾草香包。

渐渐地,父亲不堪入耳的辱骂声在耳边回响,连同残忍的暴力场景一起如电影般播放在眼前。枝音的眼里不再倒映着淡绿色的艾草香包,而是儿童时期的自己挡在枝葵身前,替妹妹承受来自父亲的拳打脚踢。她看见了八岁的自己被父亲揍得伤痕累累;看见了八岁的自己将枝葵护在洗手间的角落,任由父亲的拳头如雨点般一记又一记地砸在她幼小的身躯上;看见了父亲大力地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往墙上撞。

然后枝音又看见了八岁的枝葵为了支援她,不顾一切地扑向父亲,疯狂捶打父亲如山一般高大健硕的身躯,还使尽全力地用脚踢父亲的小腿,接着被父亲反手扇去一记凌厉的巴掌。响亮的巴掌声划破空气,直接把枝葵扇倒在地,让枝葵当场眼冒金星、流出鼻血。

枝音还看见了许多画面,犹如在回顾一部旧时的恐怖电影,零零碎碎的电影片段纷至沓来,粗暴地啃噬她每一条神经,使她的神情变得愈发阴冷。倏忽之间,思潜给枝葵温柔地涂药的场面像一束天外的流星般飞了进来,与那些不堪回首的悲惨场景交织在一起,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如同一颗暗淡的星光飘过无垠的黑夜,继而被黑夜彻底吞噬。

枝葵的心情越来越烦躁,她咬紧牙关,蹙起眉头,俊美的面容迸发出暴戾的神色,连空气都为之心惊胆颤。她陡然猛地撕裂手中的艾草香包,凭着强大的力劲徒手撕破装着药材的面麻布袋,好似一名屠夫在撕碎动物的血肉。

内里的一众药材顿时在空中漫天飞舞,如天仙散花般在枝音的眼前纷纷掉落,落在梳妆台上、落在地毯上、落在枝音的身上,浓烈的草本气味霎时在空中扩散。布袋上的挂绳也随之掉落在地。

枝音似乎还觉得不够解气,她注意到被撕破了的香包布袋有一半掉在自己的怀里。于是她拿起这破烂的绿色布袋,继续撕烂它,把它撕成一块又一块的破碎布料。这块布料宛如父亲的替身,同时又是思潜的替身,它在枝音充斥着毁灭欲的暴行中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场,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和众多的药材混在一起,缄默不语地注视着陷入了疯魔状态的枝音,宛若注视着一只已经杀红了眼的怪物。

情绪发泄过后的枝音微微喘着气,望着眼前七零八落的局面,狭长的灰眸翻腾着骇人的杀念,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恨不得将所到之处的每一寸土地都变成无间地狱,令所有生灵都在业火的燃烧中感受着最为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枝音此刻流露出来的杀意比枝葵对思潜表现出来的杀意还要恐怖。倘使思潜看到了枝音这副样子,恐怕会被吓得大脑当机,连自己身为人类的基本事实都全然忘记了。

枝音的视线落到镜中的自己,打量着镜中人那张比厉鬼更加可怖的面庞,唇角扬起似有似无的弧度。这张足以与星月同辉的脸容,布满了令鬼神都忍不住退避三尺的戾气和阴毒,脸部的每一寸肌理好像都在叫嚣着对嗜血的渴望,两只银灰色的眼瞳写满了扭曲与癫狂。

枝音伸出自己的左手,缓缓地抚摸自己的脸颊,五根指头游走在五官的每一处轮廓。少顷,手指滑落到脖颈,徘徊在雪白的脖子和美丽的锁骨,仿佛在测量锁骨的长度。她一言不发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好似在与镜中人进行无言的交流。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眸,眼珠转向左侧,目光落在地毯上的一堆药材和布袋碎料。

一记轻得如蚊子拍打翅膀般的笑音从枝音的鼻间冒出。她的左手按着后颈,神思恍惚地盯着变成一地碎片的再无用处的药材,脑子里不知不觉地涌现出思潜第一次来她家时把这个香草包送给她的光景:思潜那双栗眸闪烁着善意的光芒,没有丝毫的讨好与献媚,只有一片希望他人的身体能获益的真心。思潜当时双手托着三个艾草包,站在枝音面前,详细地介绍这些艾草包的制作过程和功效。这些记忆细节,枝音都历历在目。

当日思潜把这个艾草包送给了枝音后,枝音随手就把它扔进化妆台的抽屉,根本没有使用这个艾草包。她没有像枝葵那样整天拿着这个艾草包来缓解头痛、提神补气,也没有像邩舞那样经常把这个艾草包挂在皮带上,用来驱蚊赶虫、舒缓精神。她完全没有把这个小小的艾草包当一回事,压根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若不是今晚和枝葵进行了一场聊天后,枝音大概也不会忽然想起自己的化妆台抽屉里还留有这个艾草包。她说不出不使用这个艾草包的原因,正如她难以阐明自己复杂的心情。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触碰思潜送的东西,无论是艾草包也好,还是蜂蜜也好。思潜赠送给她的东西,都让她感到莫名的反感和抵触,可这种反感和抵触又和枝葵对思潜的那种好像有所不同。

枝音暂时不晓得该如何理清自己的心绪。而一旦看到思潜对枝葵表现出温柔体贴的态度,看到思潜对枝葵一脸关心的样子,枝音就感到异常暴躁和恼火,恨不得当场徒手撕烂思潜这副温情脉脉的嘴脸。

虽然枝音在第一次与思潜见面时,就已经对思潜展现出来的温和友善、平静包容的态度感到作呕和厌恶。但面对思潜和枝葵之间堪称奇迹的和平共处,且对方二人的相处还呈现出一种十分诡异的和谐与美好的氛围时,枝音便觉得自己不单只是想作呕,还产生了极度可怕的破坏欲。

她想要毁掉这份和谐,想要杀死这份美好,想要蹂躏那个对枝葵充满柔情与关怀的思潜,对这个气质温润的栗发青年进行疯狂的摧残和践踏,以此来让对方付出试图接近枝葵或诱惑枝葵的惨痛代价。但只是这样吗?她想要折磨思潜、摧毁思潜,仅仅是为了枝葵吗?

这是枝音从未有过的心情,哪怕是面对以前遇到的老鼠,她都不会怀有如此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只有纯粹至极的憎恶、杀意与报复。可对象换成了思潜时,枝音发现自己对思潜怀揣的负面念头不再像之前面对其他老鼠时那样简单和纯粹,她的负面情感掺入了更多的杂质。

枝音觉得自己好似不仅仅是想单纯毁掉思潜或杀了思潜,而是有了更多的不可名状的隐蔽至极的阴暗欲念,令她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想要主动探究这位与她同岁的青年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的念头,在那张温润如玉的皮囊下到底隐藏着一颗什么样的灵魂。这颗灵魂究竟是像她以前遇到的那些老鼠一样皆是流淌着贪财图利、痴心妄想的毒液,还是说拥有着她未曾见过的风景。

枝音破天荒地对与一位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外人产生了发自肺腑的好奇心。假若被岚岚知晓了自己老板对外人怀有了好奇心,估计会露出比目睹恐龙再度降临并统治地球的景象还要震惊一千倍的表情。

心情平复了些许的枝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快要到深夜一点。她不再思索与思潜有关的事,整理好自己的心绪,快速地收拾散落在一地的药材和布料,将梳妆台和地面打扫干净,把零零散散的药材和布料扔进垃圾篓。收拾完后的枝音在卧室的洗手间里清洗了自己的双手,涂抹散发着柠檬香味的润手霜,然后上床,关灯,阖上双眼。

她早已调好了凌晨五点起床的闹钟,提醒自己还能有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醒来之后,她要一如既往地以精神奕奕的状态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用最有活力的姿态去面对自己热爱的娱乐事业。怀着对事业的满身干劲,枝音翻了一下身子,将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盖住肩膀。几分钟后,她进入了梦乡。

凌晨五点半,穿戴整齐的枝音拖着两个大型行李箱乘坐电梯下到一楼,看见比她更早起床的邩舞正在大厅为她打包早餐。每次枝音要去海外出差时,邩舞都会比枝音提早一个小时起床,为对方准备早餐,让对方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可以享用新鲜美味的早餐。

“辛苦你啦,邩舞,今天的早餐是不是有我爱吃的牛油果香蕉三明治和奇异果酸面包呀?”枝音推着两个行李箱走到邩舞身边,十分亲昵地用下巴抵在对方的肩上,一脸兴奋地看着邩舞戴着手套将新鲜出炉的牛油果香蕉三明治和奇异果酸面包分别装进两个一次性的透明饭盒。三明治和酸面包都各有两块,还有小部分的蔬菜沙拉和杂粮饭,再搭配一杯倒进了保温杯的加了冰块的蜂蜜柠檬水,这便是枝音在今日前往机场路上享用的早餐。

“大小姐,你吩咐的每一件事情我有哪次是忘记的?从你半个月前说今日出差的早餐想吃酸面包时,我就在一周前开始准备食材了,养酸种,揉面粉。今天凌晨四点起床进行最后的面包烘焙和三明治的制作,保证你吃得一本满足。”邩舞笑着道,盖好饭盒的盖子。

“谢谢邩舞!我就知道邩舞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这次去香港我要买一堆礼物回来送给你!”枝音欢喜地抱住邩舞,在对方面前流露出其他人无法看见的如孩子般可爱兴奋的样子。

“行啦,我们之间还需要讲究这些吗?最重要的是你吃得开心,这样你的身体和心灵才能更有动力去完成工作。”邩舞将打包好的饭盒和保温杯一同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再往里放入一次性餐具,继而拿起整个袋子递给枝音,并用另一只手捏了一下枝音的鼻头,“音仔,你在香港尽管放心工作,不用挂念我们。这六天里我会好好看住葵仔,好好招待思潜,不会让葵仔乱来的。”

“有你在,我不需要有任何顾虑。”枝音将一只手搭在对方的肩上,“如果到时有什么突发情况,你也要打电话和我说哦。”

“知道啦,你快出门吧,不然来不及赶飞机啦。”邩舞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帮对方拉行李箱,送对方到门口,打开门。司机早已在门口等候,仍是那位每天接送思潜的短发女司机,她今天身穿一件棕色的西装外套,内搭一件浅米色的荷叶领衬衫,手上戴着洁白的手套,看到枝音后立刻微笑着朝枝音问好,从邩舞的手里接过枝音的行李。

“那我走啦,邩舞。六天后见哦,我会想念你哒。”枝音皱着眉头,特意装出一副念念不舍的表情,还和邩舞拥抱了一下。

“嗯,我也会想你的。到时你回到家后,我给你做一餐’九大簋’。”邩舞挑了挑眉,伸出手指在对方的额头轻轻地弹了一下,眼里尽是对枝音的疼爱,一字一顿地叮嘱对方,“你在香港也要注意作息,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注意劳逸结合,不要一忙起来就昼夜不分地沉浸在工作中。就算你是铁打的机器人,但你的员工是血肉之躯的凡人,你可以连续六天通宵工作,不代表别人也能这样陪你玩命。”

“遵命,邩舞大人。我会时刻谨记自己和我的员工都是血肉之躯的凡人。”枝音举起右手摆出一个敬礼的动作,用单只眼睛眨了一下眼皮,俏皮地回应。她的手里拿着邩舞为她准备的早餐,跟着司机离去,不时转过身向邩舞挥手。

邩舞目送着枝音离去,当枝音转过身向她挥手时,她便面露笑意地朝对方挥手。直到枝音的身影完全消失后,邩舞才回身进屋。昨天晚上在九点钟睡觉的她,在今日凌晨四点起床,七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保证了她的精力充沛。因此她现在没有一点困意,整个人神清气爽、活力满满。

邩舞打算利用这段时间给枝音的卧室进行打扫和整理,其后为枝葵准备早餐。由于枝音平时会定期清扫自己的卧室,把卧室收拾得整洁有序,所以邩舞的打理工作不需要花太长时间,基本上每次都是花半个小时左右就能把枝音的卧室打理得干干净净。

她走上楼梯,来到二楼,从杂物房取出打扫工具,进入枝音的卧室,开灯,入眼的是一尘不染的地面和井井有条的摆设。枝音将床铺整理得无可挑剔。工作台和梳妆台都被收拾得整整洁洁,桌上形形色色的物品都按照分类一一收纳好。衣帽间里的全部衣服也被整理得一丝不苟。

空气中飘浮着一缕淡淡的药材味,邩舞不禁猜想枝音是否在昨晚点燃了线香,可她很快就辨认出了这股熟悉的草本气息。这股气息正是和思潜之前送给她的艾草香包的味道一模一样。邩舞登时露出惊讶的神情,双眼微微睁大,心想为何枝音的房间会弥漫着这股气味。按照气味的浓度来看,邩舞推测枝音大概在四五个小时前用过这个艾草香包。

邩舞在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枝音使用这个艾草香包,一次都没有见过。她还猜测过枝音早就偷偷丢掉了这个艾草包,也没有问过枝音为什么不用思潜送的艾草包。她知道即使自己和枝音的关系情如手足,但不意味着她需要知道所有关于枝音的事情,正如枝音也几乎不会主动打探她的**。

给予彼此充分的私人空间,尊重对方作为个体应有的独立性,允许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是顺从人性的表现,也是人际交往的基本准则之一。有失分寸的事情,从来不会发生在邩舞和双胞胎之间。她们三人都心知肚明那条名为分寸的界线应该位于什么地方。

邩舞自是不会亲口询问枝音为什么忽然使用思潜送的艾草包,但她会暗自猜想枝音这一行为变化的原因所在。枝音使用思潜送的艾草包,至少证明了枝音行为发生变化的原因必定与思潜有关。莫非思潜和枝音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事,还是说思潜和双胞胎之间发生了某些事?邩舞一边用吸尘机清扫着地毯,一边满怀好奇地左思右想,如同发现了一块趣味十足的新地图,试图通过自己的观察和分析来为这块新地图拼凑出完整的模样。

当她准备将吸尘机吸附的垃圾倒进垃圾篓时,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再度睁大了双眼。那个由思潜亲手制作的送给枝音的艾草香包变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众多细碎的药材和被撕烂得残缺不堪的包装袋布料混在一起,连同那条精致的带有流苏的挂绳亦被撕扯得断裂崩坏、纤维散开、到处起球,破乱地躺在一堆碎料中,无声地向邩舞诉说着枝音在不久前实施的凶残暴行。

邩舞盯着这具“尸体”。惊诧的神情已从她的脸上离开,随之而来的是如愁云般的困惑,心中的好奇亦不由变得更加强烈。她方才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开的双唇,渐渐地扬起一抹兴味盎然的微笑。看来这块新地图比她想象中还要错综复杂,在她目力所不及的地方,潜藏着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似乎有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奇异种子正在这片新地图上生根发芽。邩舞期待着这颗种子究竟会长出什么样的枝条、开出什么样的花朵、又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她收回了目光,将吸尘机吸附的垃圾倒进垃圾篓。新的垃圾迅速覆盖了枝音亲手留下的“尸体”。这具可怜的“尸体”经过了枝音的无情残杀后,最终与其他垃圾一起葬身在完美无缺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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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