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潜帮枝葵按摩完头顶的百会穴后,双手分别伸出中指和食指,按压在枝葵两边的太阳穴,以顺时针的方式来揉搓穴位。人体的穴位分布着大量的神经末梢,有众多的血管交汇,并且与五脏六腑有着深度的关联。
哪一个穴位容易疼痛发硬,往往代表着与其相关的脏腑情况不佳,这是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希望当事人能及时注意并尽早采取治疗。因此,对人体的穴位进行定期的按摩、艾灸、针灸等治疗,能有效地促进该穴位的血液循环,并修复与之相对应的脏腑问题,让人体的气血运行得更加通畅。
从思潜第一天给枝葵进行治疗起,到今天已过去了三个礼拜。在这三周的时间里,枝葵慢慢适应了思潜每天给她做穴位按摩治疗。每一次的按摩,思潜都会先从枝葵的头顶开始,再到太阳穴,之后到后颈两边的风池穴,最后到肩上两边的肩井穴。
思潜的按摩力度循序渐进,由轻到重,给予枝葵的身体充分的适应过程。期间他会不止一次地询问枝葵的感受——枝葵需不需要加重按摩的力道或减轻力道,又或者是询问枝葵有没有觉得身体的其他地方也需要按摩。枝葵通常表示可以适当地加大力道,让穴位的气血更快地循环起来,有时她会要求思潜帮她按摩手背和手指,让她的病气能够通过双手更好地排出。
前段时间,在思潜给枝葵进行第十次的治疗时,他第一次询问对方愿不愿意尝试手部的按摩。人体的病邪通常会优先从四肢排出,因为人体的经络主要都是以胸腹与头部为起点,顺着躯干行走,随后通往四肢的末端。
四肢的末端有着密集的毛细血管和腺体,同时也是淋巴系统的重要一部分,是人体非常重要的“清道夫”。加上外界的病邪也往往先从四肢入侵人体,所以人体的病气与毒素通常都会先在四肢排解。一旦四肢没法有效地排出病邪,那病邪就会通过身体的躯干和头部的位置排出。
思潜将这番理论详细地对枝葵阐述一通后,对方思索了一阵,而后表示愿意尝试手部按摩。思潜便让枝葵体验了一场时长十五分钟左右的手部按摩,他先从枝葵的拇指开始按摩。拇指连接着人体的肺经,按摩拇指能够缓解咳嗽与气闷的问题。按摩完拇指后,他接着按摩枝葵的食指。食指连着人体的大肠经,按摩食指可以缓解消化不良和牙痛上火的问题。
以此类推,思潜把枝葵的十根手指都仔细地按摩一遍。每一根手指都对应着每一条经络。他首先从枝葵的大拇指外侧按摩,沿着拇指外侧刮向指尖,以适中的力道来回刮拭二十多遍,对方其余的每根手指他都如法炮制地以此按摩。
在按摩之前,他先给枝葵的手部皮肤涂上一点精油。他选购的精油以玫瑰、天竺葵与柠檬的成分为主,具有调节内分泌、疏通肝胆、排毒祛瘀的功效,能够帮助枝葵更好地疏通身体的经络,加速病气的排解。此外,在给枝葵的头部和肩颈做按摩时,他也会先涂上适量的精油,令枝葵在宜人的精油芳香中逐渐地放松身心,神经不再紧绷。
在被思潜触碰双手的一开始,枝葵先是感到万分的抵触和抗拒,即便自己已经答应了接受对方的手部按摩。但被对方触摸手指的那一刻,她差点控制不住地要抽回自己的手,看向思潜的眼神也不自觉地变得更加阴冷。
思潜的态度非常温和耐心,不但详细地跟她介绍他使用的精油的成分与效果,还向她科普了关于每根手指与人体脏腑的对应关系的基础知识。大概是思潜也感受到了她心里的反感,所以才会通过这种方式来分散她的注意力,好让她的心情能够变得平和一些。
思潜的说话语气十分柔和,触碰枝葵的双手动作也十分轻柔,且极有分寸,没有一丝一毫的越界之举,仿佛把枝葵的双手视为一件稀世珍品,需要十足的悉心呵护,一点也不希望枝葵会感受到任何的不适。这种被他人满心关怀与用心护理的经历,只有邩舞和枝音给予过枝葵,枝葵从来没有在邩舞和枝音以外的人身上体验过这种经历,包括父母。
思潜与她既无血缘关系,又无任何的情感关系,对她来说不过只是一个她知道对方姓甚名谁的陌生人罢了。而这个与她是同岁的陌生人,竟然给予了她和邩舞、枝音一样的关心与重视,会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身体,会时刻关注她的每一个反应,会认真地聆听她的每一句话,还会主动跟她讲述不少有关人体健康的知识。
枝葵在思潜那双如琥珀般漂亮的眼睛中没有看到她以前在其他医生上总会看到的谄媚与逢迎、嫌弃或反感。那双漂亮的栗眸布满了她尤为陌生的善意和真诚,使她浑身感到万般不自在。似乎她对思潜来说不仅仅是作为一名普通的病人,更是对方无比珍视的重要之人。
这种极度奇异甚至是诡异的感觉令枝葵忍不住怀疑思潜到底藏有什么别样的居心。为什么思潜要用这么温情的态度来对待她?她究竟有什么地方可以值得让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陌生人用这种态度来对待她?
这种态度明明只应该出现在枝音和邩舞身上,就连她的亲生父母也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好脸色、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好话。那凭什么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的思潜会对她表现出这样的态度?那张如月色般温柔恬静的面庞为什么不会流露出她在外人身上看到的熟悉不过的讨厌或奉承的表情?
哪怕她的脸色无比阴沉可怕,说话的语气亦充满了敌意,常常毫不客气地对思潜冷嘲热讽。而萦绕在她周身的可怖气息,让她看起来好似下一秒就要把思潜千刀万剐。但思潜那对温润的眉眼始终没有浮现过对她一秒钟的反感和厌弃,在遭到她语言攻击时,也只会出现不解、无措和无奈的神色,以及那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的友善与诚挚。
“你知不知道自己和别人说话时,那种故作温柔的态度简直恶心到令人想要呕吐一千遍。”在按摩的过程中,枝葵冷不防地抛出这句话,语声冰冷至极,不但能冻结四周的空气,还能让人如坠冰窟,哑口无言。她坐在床边,微微俯视着面前坐在一张绿色椅子上的思潜,阴森森的目光充斥着浓烈的鄙夷与怒气。
正在帮枝葵按摩无名指的思潜在受到了枝葵突如其来的言语炮轰后,不由愣了一下,眼里尽是迷惑不已的神色。可他没有停止按摩的动作,而是抬起头,一脸不解地望向枝葵。注意到枝葵的神情变得愈发可怕后,思潜不禁咽了一口唾沫。一股瘆人的阴风掠过他的心头。
他根本不想与枝葵针锋相对,不想让事态恶化,因为和枝葵发生冲突对双方而言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为了尽快平息事态,他选择主动服软,告诫自己不要和精神不太正常的病人计较,用既无奈又不失礼貌的语气道:“抱歉,枝葵小姐,我完全没有想冒犯你的意图,是不是我刚才讲话有点多以至于打扰到了你?那…那我先暂停说话。”
言毕,思潜低头专心地帮枝葵按摩,不再出声。他以为枝葵是在嫌弃自己讲话太多,打扰了她的安静,所以他选择闭口不言,默默地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希望重获宁静的枝葵能够平复好情绪。
没有想到思潜会作出这等回应的枝葵一时无言,觉得自己挥出去的无形拳头打在了海绵上,心中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窝火和烦躁。她感觉自己似是一条欺凌弱小的恶龙,可明明是思潜那怪异至极、装模作样的言行姿态导致她心生不快,所以她才会对思潜进行言语打击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但思潜没有反驳,没有回击,反而还对她的表现感到困惑不解,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显得她如同一只上演独角戏的小丑,简直岂有此理!枝葵被思潜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火冒三丈,脸色也变得更加骇人。
恰逢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枝音和邩舞都去了其他地方忙其他的事情,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思潜俩人。被负面情绪裹挟的枝葵盯视着正在心无旁骛地工作的思潜,看着思潜洁白的脸颊和因低头而微微探出的柔细脖颈,她不禁咬紧牙关,眼眸微眯,灰色的眼瞳里流露出暴虐的气息,犹如一头欲要冲破牢笼的猛兽,朝着眼前的猎物发起血腥的击杀。
她很想使劲捏住思潜的脸颊,在那饱满莹润的皮肤上留下斑驳的青紫瘀痕,还要拿她那把用来取人性命的小刀在思潜的脸上刻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伤,连同那双如琥珀般晶莹亮丽的大眼睛一同剜割,彻底毁掉这张可爱秀气的脸蛋,让这如高中生般年轻的面孔化为一团鲜血淋漓、伤痕累累的血肉。
她很想掐住思潜的脖子,掐住那看起来无比柔软纤细的脖子,而后把自己的指甲狠狠地嵌入那莹白光润的皮肤,最好能直接划破对方的动脉,让从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沾满她的手掌、温暖她的手心。她要感受思潜的生命气息在她手上一点点地流逝,她要完全掌控对方的死亡,她要成为亲手了结思潜的生命的死神。
只要思潜成为了她的手下亡魂,那她就不会再体会到对方带给她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感觉。她就不用再去绞尽脑汁地思考这种陌生至极的感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无需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探索一个从未踏足过也从未见识过的新世界。
只要杀了思潜,此刻包裹着她的所有问题与烦恼都能立马一笔勾销,大不了之后她再让枝音继续寻找其他的医生。反正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医生,她不相信只有眼前这位栗发青年才是唯一能真正治好她身体的医疗者。
没错,只要把思潜杀了,她就能……
“枝葵小姐,我已经帮你按摩好十根手指了,我想最后帮你按摩一下合谷穴。这个穴位在虎口的旁边,可以起到缓解头痛和调理肠胃的功效。按摩完这个穴位后,你的头痛应该能缓解一些。请问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个穴位的按摩?”思潜抬起头看向对方,语气依旧彬彬有礼,可入眼的画面却把他吓得登时浑身僵硬、脊背发冷,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枝葵的表情宛如一只前来索命的食人魔,比充满怨念的厉鬼还要瘆人得多。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丧失了人性的温度,尽是凶残的戾气和恐怖的杀意。这股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好似能凭空凝结成一把致命的武器,令思潜觉得自己像是变作了一条砧板上的鱼,下一刻迎接他的是来自枝葵高高举起的屠刀。
枝葵的面色阴沉到仿佛能滴出黑色的墨汁,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一动不动地直视着思潜那张诚惶诚恐的脸。她品尝着思潜的惧意,享受着思潜的不安,把玩着思潜的惊悚,俨然一名逗弄猎物的猎人,极其坏心地观赏着猎物因为面临杀身之祸而变得胆颤心惊和如坐针毡。
气氛霎时间僵冷到极点,危险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石块压迫着空气,使空气的密度和质量发生了变化。思潜用尽全力勉强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自如,面对枝葵释放的杀念,他的理性极力地压制住逃生的本能,使他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尖叫和逃跑。
他的身体本能在驱使着他用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但他也注意到枝葵没有任何动静,而且邩舞和枝音也在外面。理智告诉他如果枝葵真的要对他动手,制造的动静一定会惊动邩舞和枝音。而邩舞和枝音肯定及时会制止枝葵的暴行,到时场面必定会混乱不堪,事态的严重程度也会进一步升级,甚至在之后能否继续给枝葵进行治疗都会变成未知数。
思潜自然不希望此刻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为他对枝葵的治疗工作画上句号,这并非他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也非他贪图丰厚的报酬。单单是从职业的良心与道德来说,他的确具有充足的信心治好枝葵的病,令枝葵的身体恢复真正的健康,所以他不希望看到因为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出现,从而影响了他对枝葵的治疗工作。
另一方面,在感受到枝葵极度不稳定的精神状况时,思潜不想做出会对枝葵造成刺激的举动。因为人在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时,会很容易因为外界的风吹草动而受到刺激,从而让本来可能不会发生的坏事直接爆发,酿成不可挽回的悲剧。
何况,枝葵的体型和力量与他存在着不容忽视的差距。在身高一百八十八公分且体型宽大的枝葵面前,思潜觉得身高只有一百六十五公分且体型纤瘦的自己和小矮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颗蘑菇在面对着一棵参天巨树。
即使此时的枝葵是一位身体抱恙的病人,健康状况的不良会多多少少影响到枝葵运用武力的效果,但也足以三下五除二地思潜完全制服,令思潜毫无反抗的余地。在与双胞胎和邩舞的初次见面中,思潜就已经对自己在武力上绝对不是这几位女性的对手的事实深刻地了然于心,出于自保的本能,他不想让自己尝到被对方暴力制服的苦头,也根本没必要自讨这种苦吃。
如果说人在野外的林间忽然遇到一只老虎,正确的逃生方法不是立刻转身奔跑,这反而会刺激到老虎,让老虎以为这个人是入侵自己地盘的危险者,从而决定去追杀这名“入侵者”。
而正确的逃生方法是一边正视老虎,一边默默地弯下身子,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一步一步地缓慢向后退,通过这个行为来告诉老虎自己没有任何威胁,这样反而能降低老虎的警惕性,让老虎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没有威胁的外来者去动用自己的力量进行猎杀。野兽在发动猎杀时往往并不是全凭一腔的本能,而会先经过头脑的分析和算计,最终再判断自己应不应该去发动一场猎杀。
许多专业的野外探险人士都对这项逃生方法了如指掌,包括许多动物园里的专业工作人员,也会把这项逃生方法向大众科普。此刻的思潜便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当作自己不小心在野外遇到了一头老虎。这头老虎对他怀有猎杀的念头,却又没有立刻采取猎杀的行动,而是在观察他的表现。
思潜默默地祈祷着枝音和邩舞在下一秒就能出现在他面前,将他从这场飞来的横祸中解救出来。他全然想不明白枝葵忽然性情大变的原因。枝葵对他心怀的杀念究竟是从何而来,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才导致枝葵对他产生了想把他置于死地的念头?
思潜百思不得其解,转念一想,他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其实没有任何问题。他一直都在以十分正常的、平和的、有礼的态度来与枝葵相处,他深信自己绝对没有做出会激发他人杀念的言行。
思潜迅速地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是枝葵心性扭曲、性格乖张的表现。枝音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他,自己的妹妹由于常年受到病魔的摧残,内心的负面情绪堆积如山,难以排解,以至于心理产生了扭曲,没法拥有正常人的心态。加上枝葵因为患病而长期待在家中,甚少与外界接触,和外人的相处经验少得可怜,可以说几乎不懂得如何与外人正常相处,以致性情难免变得乖戾。
为了不让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雪上加霜,他必须要表现得足够镇定,充分调动头脑的智慧,思索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化解这场一触即发的危机,如此一来才能让事态的发展不会偏离正常的轨道。
思潜猛地发现自己还握着给枝葵做完按摩的左手,被枝葵吓得心脏发麻的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要即时拉开与对方的距离。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松开对方做完按摩后变得柔软温热的左手,然后尽力保持着平静的神色与枝葵对视,宛若一头惴惴不安的小鹿在身形庞大的猛兽面前轻轻地趴下身子,展示出臣服的姿态,再试图慢慢地往后退缩,以此来表示自己毫无威胁,绝无冒犯与进攻的意图。
思潜轻声细语地道:“枝葵小姐,我们现在已经做完了按摩了,接下来就开始进行平时的针灸治疗和艾灸治疗。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还有没有觉得哪些地方不太舒服?又或者你需不需要喝一杯水?如果需要的话,我去倒一杯水给你好吗?”
急中生智的思潜通过以柔克刚的态度来应对变得危险至极的枝葵。纵使置于火烧眉毛的处境,且自己的人身安全已受到了威胁,但思潜仍旧没有完全丢失来自天性的那份与人为善的品质,他依然发自本心地对枝葵展现出友好和善的一面,希望能够唤醒枝葵的一丝人性。他在无声地劝告枝葵没必要为了自己一时的情绪冲动而造成一场事故的发生,比起制造双方之间的冲突,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体健康。
面对思潜不同于常人的反应,一种更大的困惑如倾盆大雨般淋在枝葵身上,把枝葵的身心淋湿透顶。在以往的经历中,倘若她表现出一副要随时取人性命的恐怖模样,那些老鼠都会无一例外地被吓得情绪失控:要么直接不顾一切地转身逃亡;要么露出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失却了;要么当场发飙大声怒骂她,通过展现极致的愤怒来掩盖心里极致的惧怕。
总之,那群老鼠所流露出来的反应都是那么的可笑、恶心、滑稽、无趣,简直是无聊透顶的存在,令枝葵恨不得即刻置之死地而后快。
然而这只新来的小老鼠却没有展现出在她意料之中的反应,而是又展现出了一种她的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她本人亦从未见过的全新反应:哪怕处于关乎人身安危的重大关头,思潜仍然没有把她视为一头可怕的怪物,而是继续对她释放善意,依然关心着她的身体。即使那对栗色的眼睛里染上了惶恐不安的神情,思潜也还在努力地维持着平静的样子,并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来试图化解这桩由她挑起的事端。
没有逃跑、没有退缩、没有怒骂、没有对抗,只有令人无可挑剔的关怀与善举,这只新来的小老鼠表现出了枝葵在以前遇到的那群老鼠身上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样子。她在思潜的眼中没有捕捉到一丝对她的厌恨、责怪、不满,也没有她熟悉的怯弱与胆小。思潜那双漂亮圆润的眼睛浮现出忧惧的神情之外,还夹杂着强烈的疑惑以及对她的关怀和安抚。
呵,都大难临头了,这只新来的小老鼠竟然还能临危不乱地继续对她释放善意,甚至还想要试图安抚她?看来她似乎低估了这只小老鼠的心理素质。明明思潜也很清楚只要她一动手,他肯定没有招架之力,但为什么他没有选择立刻逃跑或是去呼叫邩舞和枝音的救助,而是依靠自己的势单力薄来和她周旋?难道他真的以为自己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平息这场风波?
枝葵默默地嘲笑思潜的不自量力,另一方面又为对方展现出来的态度感到十分惊奇。面对她的每一次挑衅,思潜的每一次回应都完全不在她的意料之内,仿若她在与一个外星人打交道。不论她说出什么样的言语或做出什么样的行动,对方都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频率与电波来进行回应。
明明不过是一只被她用手一捏就会暴毙身亡的小老鼠,为什么在面对她的杀意时,还能维持着镇定自若的样子?为什么还要关心她,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温柔、这么友善?莫非思潜真的不怕死吗?但假使思潜真的毫不畏惧死亡的到来,眼里为什么还会流露出惊惧的神色?
无数的疑问疯狂地砸在枝葵的心上,原本只是她一时的情绪涌动,以致她想借此来给思潜一些教训,好让对方收敛一下那些故作善人的虚伪姿态,同时给对方敲响警钟,警告对方不要妄想通过耍一些奇奇怪怪的手段来博取她的欢心或拉近与她的关系。在负面情绪的驱使下,暂时失却了理智的枝葵觉得就算当场杀了思潜也没关系,大不了之后再接着寻找下一位医生,反正一直以来她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但思潜的回应无疑打乱了枝葵的阵脚,对方的一言一行根本没有按照她所预料的结果来发展,而是绕开了她预设的所有线路,在她面前开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她第一次体验到原来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位与她没有任何瓜葛的陌生人即使身处危机,亦能够做到不对她表露出一点负面情绪,没有落荒而逃,没有暴跳如雷,还能心怀善念,温柔待她,并且尝试用自己的能力来安抚她内心那头渴望着嗜血与杀戮的怪物。
思潜的良善犹如一张温暖的毛毯,轻柔地裹住她的身体,让她体会到了就连枝音与邩舞都未曾给予过她的暖意。因为她从来不会亦根本不会对枝音和邩舞释放杀意,她人性中的温度与善意只会展现给枝音和邩舞,所以才显得思潜给予她的这份温暖的善心是那么的鲜有其比与弥足珍贵。
枝葵的内心平生第一次破天荒地因为一个陌生人而产生了一缕微弱的动摇,或者说受到了微乎其微的触动。她搞不明白眼下的情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像是倏忽闯入了一处被重重迷雾包围的迷宫,目力所及皆是一片茫然。
但对枝音和邩舞以外的人都毫无信任之心且竖起层层高墙的枝葵根本不会轻易相信与接受思潜的善意,生性多疑的她在察觉到自己的心绪泛起了陌生的涟漪后,下一秒便认为思潜的良善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虚情假意。对方不过是想通过这种方法来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根本不是真心关怀她,也根本不可能对她怀有真情实意的善念。
这个世界上,除了邩舞和枝音,不会再有其他人待她真心,不会再有对她心怀善意的人,包括她的亲生父母。他人展现出来的任何善举,无不披着真心真意的外衣,来试图从她身上获取利益,实则背地里全都是假仁假义。枝葵告诫自己——她不会被思潜的表面功夫所欺骗,她绝不会上思潜的当,绝不会让这只新来的老鼠获得一丁点的有机可乘。
枝葵无情地扯下裹住她身体的那张无形的温暖毛毯,毫不犹豫将其丢弃。她不需要这份虚假的温暖,不需要这颗看似千载难遇实则一文不值的真心,她所需要的仅仅是自己身体的病痛能够被彻底根治。既然眼前这只老鼠在面对她的杀意时还能保持住处之泰然的样子,同时可能具备真正根治她疾病的能力,那她就大发慈悲地暂时放对方一马,看看这只新来的老鼠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与众不同,与她以往所见过的每一只老鼠都不一样。
枝葵渐渐地收起了杀意,心底的魔怪也慢慢地安分下来。她的脸色依旧阴沉得令人不寒而栗,可思潜敏锐地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危险因子正在逐渐消失,围绕在枝葵周身的煞气亦如褪去的潮水一般慢慢消散。像是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的思潜顿时如释重负,整个人立即放松了不少。他发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然冒出了层层冷汗,浸湿了他的打底衬衫。
枝葵的视线死死地锁住思潜的脸庞,那双和枝音如出一辙的灰眸冷冽得能让整个房间化为一座制冰厂,却又隐隐浮现出了一抹带有探究之意的复杂神色,如红外线般将思潜从头到脚地来回扫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为人知的小小一隅中出现了若隐若现的松动,好似一座万年冰封的雪山在其最黑暗的底层中开始出现了一丝微乎其微的融化迹象。又或许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其实冰山根本不会融化,根深蒂固的东西也不会松动。
“你刚才是不是说还要给我按摩一个穴位,能有效地缓解我的头痛?”枝葵终于恢复了寻常的样子,脸上重新出现了一如既往的淡漠的表情。
“是的,就是这个穴位,它叫合谷穴。”思潜用右手的拇指按压在自己左手手背上第二处掌骨侧面的中点位置,示意这个位置就是合谷穴。
枝葵看向自己的双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十根手指做完按摩后的情况:手指的经络变得更为通畅,总是冰凉的双手在温度上有所提升,让她罕有地体会到手部变暖的滋味。此外,她的手指上出现了小部分的紫黒痧。思潜解释道紫黒痧的出现是体内的毒素排出的现象,代表体内的寒湿问题严重,经络里存在许多淤血,需要继续加强经络的疏通。
“既然你说按摩这个穴位能帮我缓解头痛,那我就试试吧。”枝葵淡淡地道。
“好的,那我现在帮你按摩。”思潜示意枝葵伸出左手,他给枝葵的手再次涂抹精油,接着用右手托住枝葵的手掌,用左手的拇指去揉搓枝葵手上的合谷穴。双方再也没有交流,安静地沉浸在各自的世界。
枝葵没有把思潜的生命放在眼里,却没法不把思潜的按摩技术放在心里。哪怕她觉得当场夺取思潜的性命亦毫不可惜,但对方的按摩手法委实令她感到难以用言语描述的舒适和惬意。思潜不但按摩着她的身体穴位,好像也连同她的心也一起按摩。
思潜每一下的推、摩、擦、揉、按、压,都带着恰如其分的力劲,力道循序渐进,从枝葵皮肤的表层慢慢地渗透到内里的筋膜层与肌肉层。枝葵觉得自己身体的肌肉不仅得到了有效的舒缓和放松,还有积聚在体内深层的病气随着思潜的按摩动作缓缓地浮出表面,继而被思潜揉开化解,消散在空气当中。
思潜使用的精油含有玫瑰与柠檬的成分,能够起到疏肝化瘀、提神活血的效果。清新的柠檬香调与带有一缕辛香的玫瑰芬芳形成了富有层次感的香气,随着思潜的按摩,一点一滴地渗透到枝葵的皮肤里层,疏通着枝葵的经络,为枝葵带来愉悦的嗅觉享受。
这股精油的芳香与思潜的按摩结合起来,像是化作了一场温柔的细雨。绵绵雨滴在枝葵的肌肤上落下一个又一个饱含柔情的吻,轻柔地打开她的毛孔,让充满疗愈气息的雨水一滴又一滴地流入她的体内,继而变作了水汽,弥漫在她的心间,宛如一双来自大自然母亲的双手,温情脉脉地捧起她的心,安抚着她心中那头嗜血狰狞的魔怪,使她获得了一刻从未有过的安宁。
枝葵情不自禁地沉浸在这难得一遇的安宁之中,眼里的阴冷和戾气不自觉地褪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迷惑与茫然。她定定地凝视着思潜微微低头的样子,目光描摹着对方圆润柔和的五官线条,从对方的额角、眉眼、鼻梁、嘴唇,一路描摹到对方的下颚和脖子,随后落在对方给她做按摩的手指上,描摹着思潜白净纤长的拇指上的每一条肌理。
思潜细腻亮白的面部肌肤泛着健康的红润,仿佛剔透的白瓷上晕染了淡淡的粉色胭脂,就连手部的皮肤都是莹白透亮,几乎看不见毛孔的存在,比枝葵见过的枝音旗下的一众形象一流的一线艺人的皮肤都要美丽得多。
思潜的肌肤不但美丽无暇,还有着如篝火般的热暖。这份宜人的温暖通过精油的渗透与按摩的动作输送到枝葵的体内,令枝葵觉得自己获得了短暂的安宁之余,还被包裹进一个暖洋洋的箱子里,来自外界的风暴与寒冷统统被抵挡在外。
这种前所未有的感受,让枝葵那张向来阴云密布的面容颇为难得地在外人面前展露出一缕明亮的神色,有如阴霾重重的天空蓦然间出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亮光。即便这抹光芒非常暗淡,却也在刹那间照亮了枝葵那颗一直被黑暗围裹的心,甚至使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涌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欲念的东西。
枝葵对自己的心情变化感到大惑不解,同时还涌起了不可名状的恼火和烦躁。她清醒地知晓自己没有被这只新来的老鼠所迷惑,也不会被对方那异于常人的表现所蒙蔽,她依然非常讨厌思潜,依然对思潜心怀无限的敌意,根本不想给对方一个好脸色。
枝葵全当自己只是出现了一时的神经错乱,才会让杂乱无章的诸多念头和奇奇怪怪的心灵感受纷至沓来。她将方才涌上心头的那丝似有似无的欲念扼杀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绝不会给予这丝欲念落地生根的机会,绝不允许它有发芽成长的空间。如果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她的桎梏强行生长,那她会毫不留情地将导致这个东西出现的“罪魁祸首”斩草除根。
思潜专心于手头的工作,没有注意枝葵的表情变化,尤其是经过了刚才一场令人心惊肉跳的危机后,他更加不敢与对方四目相对。于是他错过了枝葵的脸上一晃而过的明亮神采,也没有看到枝葵的眼里再度涌现出凶狠至极的杀念。
思潜帮枝葵做完了按摩后,继续照常进行针灸治疗和艾灸治疗。枝葵亦不再惹是生非。双方都不再提起刚刚那场风波,好似那场风波只是镜花水月,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待治疗结束后,思潜和枝葵也没有在事后跟枝音、邩舞以及其他人提起这场风波。
这场差点变成灾难一般的风波成为了思潜和枝葵二人绝口不提的秘密。在往后的治疗中,哪怕只有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刻,他们也一句话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而从此以后,枝葵似乎更加钟爱与享受思潜的按摩。之后的每一次治疗,思潜都会先给她进行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左右的按摩。
枝葵甚至还十分难得地向思潜主动提出关于按摩的要求:比如当思潜帮她完成了头部和肩颈的按摩后,她会要求对方按摩她的手部或背部。在按摩的过程中,她会闭上双眼静静地享受,不怎么会对思潜讲出难听的话语或摆出难看的脸色,这对思潜而言也是难得的和平时光。
思潜认为是自己高超的按摩手法获得了枝葵的真正青睐,同时对枝葵身体的修复起到了切实的效果,所以才能让对方最终愿意接纳他的按摩治疗。
在枝音看来,枝葵的这通表现变化显然是不同寻常。枝音从来没有见过枝葵在一个医生或一个外人面前会呈现出这般放松与平静的姿态,甚至连一贯的满身戾气都暂时消失不见,好像一头原本凶残暴虐的野兽突然敛起了利爪与獠牙,露出乖巧安静的一面,享受着陌生的外来者对其进行的驯服。
难道思潜的按摩治疗法真的有那么非同凡响的效果,以至于降服了枝葵这头暴戾狞恶的怪物?还是说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枝葵和思潜之间发生了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对枝葵的变化已观察了一段时间的枝音,此刻正站在一旁,冷厉的眼神里滑过一缕疑惑,银灰色的双眼纹丝不动地打量着思潜和枝葵的每一个互动。
思潜给枝葵做完肩颈按摩后,从灰色的手袋里拿出两盒没有拆封的药膏送给枝葵。这是他常用多年的一款药草膏,成分以艾草和车前草为主,能起到清热祛湿、消炎止痒与修复疤痕的功效。
在给枝葵进行治疗的这段期间,他早就注意到了对方手臂上分布着自残留下的累累伤痕。这些伤痕都是用刀一类的利器剜割而成,在枝葵修长皙白的手臂上留下大小不一、或深或浅的伤口与疤痕,十分触目惊心。此外,在经过了为期三周的治疗后,枝葵的皮肤在几天前开始出现了排病情况,两只手臂上泛起了一片红疹。小小的红色疙瘩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枝葵的手臂,带着强烈的痒意,使枝葵颇为难受,这是她的身体在排解体内的湿毒与热毒。
思潜把这款药膏分享给枝葵,希望对方手臂上的伤疤能得到有效的护理、加快愈合的速度,也希望对方手臂上的红疹能够在药膏的作用下尽快消失,令肌肤早日恢复健康光滑的状态。
枝音冷眼旁观着思潜面带笑意地拿着两盒药膏对枝葵进行介绍与说明。思潜的表情写满了纯粹的善意,不含一粒杂质,栗色的眼眸里盈满了对枝葵真心的关怀,连同讲话的声音都如悠悠琴声般温和舒柔,一声又一声地触动着他人的心弦,能让他人的心情不知不觉地平复下来。
枝音望着枝葵面无表情地听着思潜说话的样子,她注意到枝葵看向思潜的神情没有了平日的反感和鄙夷,而是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上不再荡起丝毫的波澜,却令人忍不住想要窥探湖底的深处存在着怎样的暗流涌动。
不知为何,看着思潜对枝葵表现出一脸关心的样子,并且这份关心看起来还非常诚恳真挚,充满了温柔与良善,枝音就感到一股莫名的暴躁和恼怒,还隐隐伴随着想要摧毁一切的狠戾,恨不得将眼前这一幕看起来美好和谐得根本不像话的场景撕毁得支离破碎,甚至恨不得把思潜……
心底的魔怪又一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仿若能撕破夜空、吞噬深海。枝音垂下眼帘,仅用两秒钟的时间,便将眼中的狠毒与阴鸷完美地隐藏起来,继而戴上了一副思潜最喜欢见到的随和友善的笑脸,缓缓地朝思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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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