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所有人都知道,陷入泥沼后最可怕的并不是泥沼本身,而是人总会下意识想要挣扎,但越挣扎只会陷得越深。
可是当你突然间失去平衡,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向下倒去,头脑陷入一片空白,又还会记得什么呢?
在落下的瞬间,像是有无数缕头发攀上了我的身体,每一根头发都重逾千斤,像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拉着我往下沉去。
每一次我试图推开身旁的泥浆,它们都重新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在这样的来回反复中,我越陷越深,整张脸几乎埋入泥沼里,什么也看不见。
好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我竟然想起了和富江一起看过的那部藤原千代主演的电影。电影的结尾,那个过分好奇又自以为是的男人不就是这样静静沉入湖底的吗。
当然,我不会像他一样死掉,但这似乎更恐怖——因为意味着这种折磨将永无止境。
就像过去我曾无数次梦见逃离,醒来时却依旧身陷牢笼,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又一场梦境,也许从来没有过那场地震,我也从未离开过那座神社。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也从来没有认识过富江吗?
富江她现在在哪里呢?
想到这里,我好像忽然清醒了过来,不再奋力挣扎,而是尽力撑开四肢,缓慢地将身躯翻转过来。
下沉的速度减缓了,但是这远远不够,因为我已经陷得太深了。
要是附近能有什么东西让我支撑一下就好了,哪怕是一节树枝。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身下原已逐渐平静的泥浆忽然又动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下游过去了。
那是什么东西?鱼?蟾蜍?还是蛇?
但都不是。
那是一块木板。
有一只手将那块木板推到了我身下,在木板的支撑下,我甚至感觉自己稍微向上浮了一点。
“富江,是你吗?”我无法回头,下意识问道。
那人并没有说话,但我已经确信是她。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富江?富江,富江......”我一遍遍不停重复着,连自己也觉得聒噪,“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你还好吗?”
......
“好了.......你还要叫多久,”富江的声音终于幽幽传来,“那个怪物可还没走远呢。”
“那你没事吗?”我急切道,“它刚刚有发现你吗?你有受伤吗?”
“没有,”富江说,“它应该看见了我,但什么也没做,就那样走开了。”
这听起来很奇怪,那个怪物不就是为了富江而来的吗?
我一时忘记了我们还陷在淤泥里,想要扭头去问她,但后颈却立刻被一只手给托住了。
“别乱动,不然你又要沉下去了。”富江强硬道。
我“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不动了。
现在我不能动了,只能仰着头,头顶的树木与树木紧挨着沉默不语,太阳被纵横交错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片,纷纷然飘落如雪。
明明身体还被淤泥包裹着,这种窒息感本该让我焦躁不安才对,但我却忽然变得平静了起来。
甚至感觉一直这样也很好。即使我们都无法逃脱,也无法死去,但这不是很浪漫吗。
可是......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待着吧,还是会往下沉的,”我犹豫着开了口,“得想办法逃出去才行,富江你陷得深吗,能不能试着慢慢往旁边挪动一些呢?”
富江立刻拒绝了。
“当然不可以,我已经快要沉到最底下去了!”她说,语气很不高兴。
这当然是一句假话,因为她的手明明还在我脑后,但是我一点也没有想要反驳的**。
因为她在这里,甚至还把她的木板让给了我。
“哦,”因为没办法点头,我只能用眨眼睛代替,“那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我是真的有在思考,但是这毕竟是我第一次掉进泥沼,一时半会根本想不出该怎么做。
刚刚还一副无所谓态度的富江这时却又在我身后不停催促起来。
“真夜你想到办法了吗?还没有想到吗?再没有想到我就真的要沉下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呀,我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但是更令我崩溃的事情发生了。
富江忽然停止了催促,十分高兴地宣布道:“你还没想出来吗?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什么?”我晕乎乎地问道。
“你找个什么东西把我切开吧,”她说,“石头也行,木板也行,要切得很碎很碎。这样等它们全部长大之后填满这个沼泽,我们不就能出去了吗?”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在说什么啊,好恐怖!”我大概可能真的尖叫了,“怎么会有人要别人这么对自己的?”
我觉得这应该又是她捉弄人的恶作剧,因为她果然在笑了。
可是笑完之后,她的声音又变得充满疑惑和不解。
“当然没有人会这么做,但是我又不是人。”她理所当然地说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把我当成人类看待呢?明明看见了我那么多次死去和复生,为什么你还会认为我是一个‘人’?”
因为你就是啊,我想说,至少此时此刻,就连那把剑都承认了。
可是富江不等我回答就已经再次开口了,声音甚至有些冷酷:“但我绝不是人类,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们一定要讨论这个吗?我不明白,但却下意识想要回避这个话题。
富江却依旧没有给我任何机会,她自顾自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声音平稳而坚定:“因为我没有人类的感情。”
是错觉吗?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开始下沉。
“真夜,你知道人类最本质的情感是什么吗?”
是什么?爱吗?各种文学作品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我这么想着,也这么回答了。
然而富江却说:“不,不是爱,是恐惧。人类孤零零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又注定要独自死去。死亡的阴影从出生起就笼罩在每个婴儿的头顶上,当他们开始意识到它的存在,就再也无法逃离对它的恐惧。正是因为恐惧死亡,人类才发明出了爱。用爱把彼此捆绑在一起,他们才自以为拥有对抗死亡的勇气。”
“但我们不一样啊,真夜,我们都永远不会死去,也因此不会恐惧,”她说,“所以我们怎么可能是人类呢?”
不知道是不是淤泥也漫进了我的脑子里,我感觉脑中一片混沌,连最简单的思考也变成了困难的事。
所以我未经思考地说道:“可是我经常感到恐惧。”
“你到底在恐惧什么呢?”她追问道。
我在恐惧什么?她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样的答案呢?
我有很多话想说却又无法说出口,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富江会对我说这些话呢?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如此亲近又如此陌生。
我认识富江只有几个月而已。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杀过她、救过她,现在又和她同样深陷泥沼。很多人即使认识十年,或许也不会有我们这样的经历。这些经历本该使我们异乎寻常的亲密才对。可是我们又好像根本都不了解对方。
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很深入地讨论什么,关于我们自己的过去,关于对彼此的看法……我们就像两个只是为了快乐而短暂聚在一起的孩子一样,到了傍晚各自回家。
所以我也不想去问关于藤原千代的事,因为这个话题太复杂了,会让我们的生活变得一片混乱。
然而这样是可以继续的吗,两个彼此不了解的人,真的可以一直走下去吗?
在我沉默的时候,富江也同样沉默。她没有再提其他的事来转移话题,仿佛固执地等待我的回答。
这让我觉得,无论是我还是她,或许一直都在等待这样的一个时刻,抛去了所有虚情假意的面具,如同两个新生儿般**裸地面对着,将彼此的心腹剖出,一一验证后就此死去。
我的心口被汩汩上涌的泥浆压迫着,它们挤压着我身体里的空气,好像也要逼我吐出真心话来。连我自己也觉得好像有什么非说不可了,甚至如果这时富江又问起我为什么和她在一起,我也会回答的,虽然答案恐怕不会令她满意。
因为我做决定的那个时刻,并不是被她的魅力所吸引。我记得我看见她躺在那块湖边的石头上,我觉得她好孤独。一个人躺在那里,孤零零的,其他所有人都是杀害她的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呢?我的眼眶因为愤懑不平而几乎落下泪来。
即使后来她又重新活了过来,这种感受也依旧没有消失。我总是想象她一个人躺在血泊里,很久很久,又独自爬起来。如果我在的话,至少我可以把她背回家。这才是我最初想要留在她身边的原因。
可是……
“我害怕改变,”我说,“其实我很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但是我又经常期望事情永远不要变。很矛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这样。所以我一开始就想要避开你,因为我知道一切都会因此改变......可是等事情真的改变了之后,我又习惯了这一切,而害怕它再次改变。”
“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是你说的那种无所畏惧的存在,我总是害怕,害怕很多东西。”
“就像那天,我其实听见了你和藤原千代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