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营中,将常昊重伤被救一事报与姜子牙,姜子牙听罢抚须沉吟:“常昊虽除,水患暂解。然袁洪麾下妖邪众多,耳目未明,不可掉以轻心。”
杨戬颔首:“元帅所言极是。欲破袁洪,必先拔其耳目。看来……还需再设一计,诱他们显形。”说话时目光始终停在哪吒脸上,似在询问他的意见。
“还来?”哪吒针扎般跳起,浑身紧绷如临大敌,“你休想再让我配合!我宁可跟袁洪大战三百回合,也不跟你定那劳什子计谋!”
帐中诸将闻言皆是一愣,齐刷刷看向哪吒,不知杨戬的话为何突然触了先行官的逆鳞。
雷震子心直口快:“哪吒,杨师兄,此前你们是如何避开‘耳目’,诛杀常昊的?”
哪吒耳根发烫,一指杨戬:“你问他!”
杨戬面上波澜不惊,对雷震子微微一笑:“那法子太耗心神,不可再用。如今敌人已有防备,需另寻他策。”
哪吒悄悄松了口气。
姜子牙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心下了然,却不点破,只问杨戬道:“你心中已有计较?”
杨戬点头:“弟子略有想法。”
“什么法子?”哪吒忍不住追问。
杨戬轻轻摇头,只平静吐出三个字:“不能说。”
出了中军帐,哪吒营前营后溜了一圈,忽而脚下一转,熟门熟路钻进杨戬帐中。
他双手叉腰,下巴微扬,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杨大哥,今日论功,若非我灵机一动想出那‘美人计’,常昊那老泥鳅哪能轻易伏诛?你倒好,先前凶我便罢了,还……还那样!”
常昊已除,水源危机得解,杨戬此刻心绪颇为松快,见他这般情态,忍不住逗他道:“还怎样?”
忆起昨夜帐中旖旎情形,哪吒面颊犹如火烧,赶紧转移话题道:“你就说我那计策好不好!”
杨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计策尚可,只是献计之人……还欠些火候。”
哪吒自是不服,大声抗议:“谁欠火候了?若换我来演,定然比你更像!不信我现在就演给你瞧瞧!”
杨戬刚卸下护臂,闻言动作一顿,眉梢微挑:“哦?”
哪吒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按杨戬坐下,自己则退后两步,煞有介事清了清嗓子,板起脸道:“坐稳了。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美人计’!”
杨戬顺势向后一靠,好整以暇地望向他,唇角勾起,似笑非笑,仿佛在说:拭目以待。
帐内安静下来。哪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努力搜肠刮肚,回想话本里那些佳人含羞带怯、欲说还休的模样……
自觉酝酿得差不多了,他倏地睁眼,正要施展,却直直望进一双深邃眼眸里——那眼神温润如月下清泉,又灼灼似暗涌星火,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哪吒心口猛地一跳,好不容易攒起的那点底气霎时散了个干净。他慌忙别开视线,声音有些发飘:“你别这样瞧我!认真些!”
杨戬低低笑了一声,非但不收敛,反而向前倾了倾身,拉近距离:“不仔细瞧着,怎知会不会被你迷了心窍?”
哪吒脸上更热,狼狈地扭过头,盯着他衣襟上的纹路,小声咕哝:“算你厉害,我认输,行了吧!”
杨戬伸手拉他坐下,令他看向自己:“既然认输,便该好好算算账。”
“算就算!”哪吒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扮作我的模样,同那老泥鳅拉拉扯扯,看得我窝火,这笔账怎么算?”
“那是权宜之计。”杨戬敛了笑意,正色道:“那计策漏洞百出,若放任你胡来,只怕早已出事。”
“我哪有胡来?”哪吒还想争辩,却被杨戬以眼神制止。
“其一,”杨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耳目未明便高声谋划,是生怕敌人听不见么?”
哪吒一怔。
“其二,你只想着‘诱敌出洞’,却未布置后手,倘若中途生变,又当如何应对?”
哪吒抿了抿唇。
“其三,时机未至,便按捺不住擅自冲出,险些打乱全局。这般沉不住气,如何诱敌?”
杨戬每说一桩,哪吒的气势便弱了一分,却仍梗着脖子道:“可……可最后不还是成了?”
“成了?”杨戬神色微冷,“若非我应变及时,常昊早已借暗流遁走。他日卷土重来,后果不堪设想。”
“而我最恼的,是你开口便是‘诱敌’,将自身安危当作筹码!”杨戬的语气愈发严厉,“那常昊行事阴诡残忍,你献计时可曾想过,若他不受美色所动,反将计就计制住你?可曾想过水中或有同党埋伏?可曾想过,若不慎落入他手中,会是什么后果?”
哪吒呼吸一滞。他当时热血上涌,哪里顾得上细想,此刻被杨戬一一点破,才觉处处凶险。
树林里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再次浮现——常昊扮作杨戬逼近时投下的阴影,“自己”面上那双冷静到几近残酷的眼睛……原来所谓“色诱”,并非他想象的花前月下,而是赌上一切,在刀尖上与蛇共舞。
若当时真是自己站在常昊面前……此念一生,冷汗涔涔。他几乎能想见自己如何暴起,如何坏事,如何被那冰冷蛇尾拖入深渊。
所以,当年杨大哥色诱土行孙,究竟做到了哪一步,才至今讳莫如深?
正想得入神,杨戬忽然伸手将他揽近:“战场之上,一次思虑不周,便万劫不复。数错并论,先行将军,你认是不认?该不该罚?”
熟悉的气息包裹全身,一股迟来的庆幸汹涌而至。哪吒忽然明白,杨戬为何宁可变化形貌、以身涉险,也不应允他去。也明白了杨戬那句“不准”背后,是何等担忧。
他顺从地靠过去,闷闷应了一声:“认。你说,怎么罚?”
杨戬周身紧绷的气息渐渐缓和:“日后凡有计策,需先与我商议,不可再独断擅行;更不准再轻贱己身,不顾后果。”
哪吒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乖乖应道:“嗯,记住了。”
“至于罚……”杨戬捉住哪吒颊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绕了个圈,“你的美人计,今后只准对我一人用。”
哪吒再次点头,点到半时忽然察觉不对,猛地抬头,神色变得古怪:“原来绕了一大圈,你是在给我立规矩啊?”
见杨戬一脸讶然,哪吒笑得愈发得意,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咬着他的耳朵道:“杨将军,你就不怕……我下次还敢?”
“敢”字甫一出口,便觉颈侧皮肤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激起一阵战栗。紧接着,杨戬灼热的呼吸拂过耳畔:“你可以试试。”
话语虽轻,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威慑。哪吒打了个激灵,方才那点撩拨成功的得意瞬间冻结。
“时候不早了,我、我去巡营!”他奋力一推,从杨戬怀里挣脱,转身掀开帐帘,一头扎进夜色之中。
看着那落荒而逃的小豹子,杨戬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盘膝而坐,闭目存神。忽然,案上烛火微微一晃,旋即复归平静。
与此同时,商军大营。
一条银鳞巨蟒瘫在榻上,浑身皮开肉绽,多处露出森森白骨,气息微弱几不可察。虽已稳住伤势,但妖元碎裂,已是回天乏术之象。
吴龙、戴礼、朱子真、杨显四人围在榻边,面色铁青。
“大哥!周营有动静!”帐帘一动,高明、高觉闪身而入,本想高声汇报,目光触及榻上常昊,冷汗倏地冒了出来,进退两难。
“何事?”高踞帅座的袁洪缓缓抬眼,金眸无波无澜,却让二人如坠冰窖。
高觉喉结滚动,再不敢有半分轻佻,艰难说道:“禀、禀大哥,杨戬与哪吒回中军帐议事,杨戬再次提及‘耳目未明,需再设一计’,诱我等显形。”
吴龙咳嗽一声:“可曾听清是何计策?”
“具体何计,他未明言,只道‘不能说’。”高明神色扭捏,“随后……二人入了杨戬营帐,举止……颇为亲密,似在演练什么……”
“演练什么?” 吴龙继续追问。
高觉抬头,飞快瞄了袁洪一眼,硬着头皮道:“那哪吒……嚷着要演‘美人计’……”
若在平日,此等消息定会引来哄笑,然而此刻常昊濒死,谁还有心思调侃。
一直沉默不语的袁洪突然冷哼一声,唬得高明、高觉浑身一颤。
袁洪坐直身子,居高临下俯瞰高觉、高明。
“老二何故重伤至此?”他声音平和,全无半点情绪。
高明、高觉汗毛倒竖,大气也不敢出。
“因他自作聪明,轻敌冒进。”袁洪自问自答,话锋陡然一转,“但他为何轻敌?只因你二人告诉他——杨戬与哪吒反目,小美人负气出走。”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愈发冰冷刺骨:“你二人瞧见争执,瞧见亲热,便如市井愚夫嚼舌一般,将战场情报说成香艳话本。如今老二濒死,你二人不思反省,反倒来报这些无足轻重的废话!”
“大哥饶命!”二人扑通一声跪倒,磕头如捣蒜。
袁洪重新靠回椅背,尖利指甲轻轻叩击把手,发出单调的“咄咄”声。
这沉默在高明高觉看来,比任何斥责更令人胆寒。
良久,袁洪缓缓开口:“从现在起,你二人需将所见所闻,一字不改,原样报我。若再让我听到‘小美人’、‘搂搂抱抱’这等轻佻言辞……”
他顿了顿,指尖捻过一颗佛珠:“我便拔了你们的舌头,再炼入我这‘众生相’中,教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高明、高觉匍匐在地,浑身筛糠似的乱抖。
袁洪极不耐烦挥挥手:“滚出去。盯紧周营,尤其是那杨戬。他的一举一动,气息变化,凡有异动,即刻禀报。”
二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帅帐。
袁洪起身来到常昊榻前,对吴龙等人道:“你们也出去。守住帐门,任何人不得打扰。”
“大哥……”吴龙本想说些什么,但触及袁洪毫无波澜的金瞳,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低头与其他兄弟默默退出。
袁洪坐在榻边,伸手拨开常昊额前被血污黏结的头发:“老二,你妖丹已碎,纵使强留性命,亦是个废人。我梅山兄弟啸聚山林,纵横千年,求的是自在快意,来去随心,岂能如蝼蚁般苟延残喘,受尽屈辱后窝囊死去?”
常昊瞳孔涣散,喃喃道:“大哥……助我……解脱……”
袁洪凝视着他,金眸深处涌起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怜悯,又似决绝。他抬起左手,腕间那串名为“众生相”的奇异佛珠泛起幽光,其中一颗自动脱落,悬于常昊头顶,发出庄严梵音。
常昊浑身剧震,七窍中之中逸散出缕缕银黑雾气,源源不断注入佛珠。
不消片刻,那珠子变得通透明澈,内里银辉流转,光华夺目,旋即又徐徐收敛,复归朴实样貌。
佛珠落下,自行嵌入珠串之间,常昊亦停止抽搐,恢复平静。
袁洪静坐片刻,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营帐吩咐道:“吴龙。”
阴影处,吴龙缓缓显形,抱拳道:“大哥。”
“把老二带回梅山,沉入白岩涧中。他生于水,便归于水。”袁洪又恢复往常的疏离淡漠,“另外,传令下去,常将军力战周营妖道,重伤不治,为国捐躯。全军缟素,祭奠三日。”
吴龙默默上前,抱起常昊尸身,如烟消散。
袁洪踱出帐外,眺望对面连绵的周营灯火,冷笑道:“杨戬,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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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