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回到朝歌也有了几日。
孔宣则舒舒服服的半倚在塌上。他此刻变作人身,手长脚长,在塌上圈走好大地盘称王称霸,将凰翎挤得没有生存空间了。
凰翎不但不恼,还跳到他膝盖上锤他的左腿,端得好大谄媚,嘴里捏着细细的声音道:“孔大仙,殿下,这个力道还可以吗?”
“力道尚可。”孔宣微微点头,抬起冷落的右腿轻点凰翎一下,“手艺平平,倒是先学会挑肥拣瘦。还有,莫站在吾腿上,瞧你养得一身懒肉,重得压人。”
死孔宣,不过是求他教导黄妃使枪,他便拿腔拿调的装起大爷,还敢嫌弃她胖,将救命之恩全抛至脑后。
但不管凰翎怎么在心中扎小人,嘴上依旧毕恭毕敬,说出许多恭维的甜言蜜语。
半柱香功夫,将孔宣捏得昏昏欲睡了,凰翎蹦到他耳边吹风:“孔大仙,你听我说呀……”
“那凡人要学枪?”孔宣略听了两句,懒得抬眼看她,依旧是昏昏欲睡的模样,“也罢,你叫她三更天来吾殿前候着。你也要来,权当打熬筋骨,消消身上懒肉。”
“我?我不行,可不是我偷懒啊,我有要紧的事呢。”凰翎不料他这般说,来不及欢喜孔宣答应得松快,皱着一张鸟脸做凄楚状,开动脑筋思考自己有什么要紧的事。
有了!
“我要去看苏娘娘,就是苏护的女儿,她前几日到了朝歌,今天上午拜见帝辛便入宫了。”
孔宣支着头瞧她,料到是她偷奸耍滑的把戏,懒洋洋的问:“好好的白日不去,偏要夜里做贼,这是哪里的说法?不许去,三更天随我练枪,少一刻也不成。”
凰翎见他一双含笑双眸里写着你就是要偷懒,当下蹦哒到他眼前,举着翅膀高喊,“我没偷懒,我没偷懒,我可是有大筹谋的。”
“我早上睡过了头,没去早会,才到中午宫人都在传苏娘娘十分之貌美,帝辛一见了她便将什么叛国啊,反诗啊全都忘了,人人都言苏娘娘要得宠,做当红的宠妃了。”
她说罢见孔宣只是嗯一声,恨铁不成钢的跳到他耳边继续说,“你想啊,咱们和苏护崇黑虎关系不好。同姜娘娘,皇子们,还有宫里旧人却亲近,那咱们就是皇后党啊!”
“现在眼见西风要压倒东风了,我是不是要趁夜色听她和帝辛说悄悄话,打探她怎么吹风的?若是她吹风坑害咱们,咱们顶着天雷也要快跑是不是。”
“我这是未雨绸缪,孔宣,你误解了我,叫我好心痛。”说着捧心,做一个绝世怨妇样。
“区区几个凡人,管他怎么吹风。”孔宣半眯眼眸,端得好大傲慢。又看不得她这幅怨妇样子,将她捞到被窗棂漏光晒的喷香暖绒的垫子上,“心疼?那多晒太阳多睡一觉,夜里更要随吾练功,锻炼身体。”
“不——”
凰翎最讨厌睡午觉,但被孔宣拍着拍着,竟有些困了,不知他到底施了什么妖法。
最终点着头睡去,一睡就到夜里,眼睛还没睁开就被孔宣拖起来。
“现在几点啊?”凰翎揉着眼睛打呵欠,瞧了瞧窗外月色,“不是还没到三更天吗?你说的三更天,多一刻少一刻都不是三更天,不能言而无信。”
说罢一头又栽下去。
孔宣却不依凰翎,将她提溜起来令她站好。演了好些套枪诀与她看,将招式细细拆解说于她听。问她能看懂吗,可有晦涩艰难之处,有几分她说的什么教案模样了吗?
这么认真?这还是目中无人的孔大仙吗?
凰翎看得稀奇,大大夸孔宣几句,挺着胸脯问他怎么如此看重她的意见,难道发现她也是武学上的不世奇才?
孔宣的回答是这样。
“吾只是想起你先前总念叨,有个叫白乐天的乐师颇善工词,每有所得,必先念于不识字的老者与稚童听。若他们能听懂,方大成了。”
他抱臂而立,略露出些捉弄的笑,唇侧露出一粒梨窝,倒有些少年意气,“吾深以为然,这才令你先看,你看懂了,那黄氏定然也看懂了,不算坠了我的招牌。”
他说完低头看凰翎,“你怎么不说话?”
“我不遇知音,也不发言语。”凰翎气得炸毛,炸成好大一个黑团子,眼睛一闭就躺在角落里装死,看也不看孔宣。
正怄气时,黄妃已至。
她抱拳拜过孔宣凰翎,目光炯炯的盯着他们看,孔宣被看得不好意思,竟大退几步,差点隐没到树影里去。
凰翎看得直乐,看看孔宣看看黄妃,见黄妃身上背着什么。
这是什么?
她凝神一看,竟然是三杆长枪,皆闪烁寒芒,映出中天月上。
此刻一分未多一分未少,正是三更。
好准时!
凰翎有些目瞪口呆,她正愣着呢,那头黄妃负着长枪向他们冲过去。
这是何意?
凰翎看着枪尖吓得魂飞魄散,脑里的念头已经滑坡到黄妃受了被吹风的帝辛的嘱托,要学荆轲来刺杀她与孔宣了。
匹夫一怒,伏尸三人,血流五步,今日是也。(注一)
凰翎脑里只剩这一句话,不断刷屏着,吓得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更不敢躲闪,黄妃至矣。
来的不是枪尖,而是一支小枪,正送在凰翎面前。她一抬头正看见黄妃望着自己,表情很是真诚执拗。
黄妃说,“问仙上好,适合仙上的枪妾寻来了。”
凰翎接过,竟然真是按她的身量定做的,她耍着挽枪花,正相宜。
这头凰翎还在发呆,那头黄妃已经利索的解下第二杆枪给孔宣,最后一杆枪是她自己的。
随后咚一声跪下,请孔宣教授仙法。
孔宣手里原本的教具是一截随手捡来的树枝,得了好枪不忸怩,反手接了,就着夜风耍起来。
最初他练的是基础的枪诀,也不知何时变得越发繁复。
枪尖搅碎月影,招式出时又泼下清晖,身影也飘忽不定。
如此信手,将枪与月与风玩弄股掌。
凰翎看花了眼,准备假寐一会休息,却遭谁戳了一下头,她诶呦一声只能睁眼,听到孔宣清越的声音随风四起,竟有环绕混响感。
“莫走神,听好。”
他这般开口点化。
“招式要借力于天地造化,顺风而动,力省而势增。回锋须逆月借光,扰人耳目,未见寒刃先占杀机。”
“受教了。”黄妃听着,不顾是否半夜扰民,高高的叫好,也说起自己的见解来。
把个凰翎又听的一愣一愣。
哦,原来光可以晃眼,风可以借力,叶与花可以出其不意做暗器。
哇!这不是卑鄙小人的技法吗?
还有完全超纲了吧……孔宣先前可不是这样给她划重点的!
她在心里径自吐槽,看他们舞枪吐槽,被按着练枪吐槽,一直吐槽到东方既白。
完蛋……天怎么亮了啊?
腿和翅膀基本上动不了了,凰翎绝望的看着晨曦逆光而立的孔宣,觉得此生忘不掉他了。
……
到早上散场,孔宣和黄妃倒是可以回去睡觉,但她凰翎还要同帝辛上早会……
凰翎已觉生无可恋,无精打采的往九间殿去,最初她以为自己只能爬了。好在努力还能飞起来,飞的是晃晃悠悠,几次差点在空中睡着一头掉到池子里。
这般生不如死的行至一半,听闻帝辛尚在苏娘娘的寿仙宫大睡,早朝取消了。
早朝取消了?
好耶!
回家补觉!
凰翎已经在识海里给苏娘娘哐哐磕大头,一溜烟飞回殿里,美美将孔宣的肚子借做床垫,大睡一整日。
第二日也取消了。
第三日也取消了……
前朝渐有抱怨声,凰翎不理解,对着厄破给她师傅留言,说这里的人好奇怪。
“早朝和师傅您老人家说的早八一样诶,我的天哪一堆人或站或坐在那里开会。可怜商容一把年纪了,几次三番我看他都要昏睡过去,其他人也是青着眼睛好可怜。”
“如今取消了他们倒还不满意,师傅师傅,你说他们怪不怪?”
“师傅,我又想你了,何时再来见我呢?”
她念叨了好几遍,确认成功发送出去了,但不见师傅回她,抱着厄破眼巴巴的发呆。
没发一会呆,孔宣又来喊她受刑……啊不,上课。
因为最近帝辛不理朝政,姜王后接手了他的工作,每日闭门不出猛猛批改奏折,连殷郊,殷洪的请安与课业教导也都免了下来。
黄妃见状热切的拉着他们一起来上孔宣的夜课,但孔宣觉得殷郊殷郊都是孩子,尚在成长,并不好熬夜。思来想去不舍得卸去圣人架子,不在晚上装神弄鬼做什么梦授仙法的花腔,改在白天授课。
他每天大概要上四个时辰的课,上课时间越长,备课时间越长,具体多久凰翎是不知道了。
总归她刚刚睡下孔宣已经起来备课,她睡醒开始上课,下课后吃饭,吃完饭总该歇歇听她讲故事吧,但孔宣又开始打坐了。
看得她叹为观止,觉得孔宣和姜王后二人堪称帝国双璧。
他们是帝国双璧,凰翎与殷洪就是帝国双害。他二人已然苦不堪言,三天两头就要装病一会,又兼备耍滑躲懒,今日二人又凑在一起筹谋装病后去哪里耍。
注一:出自战国策 唐雎不辱使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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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好为人师孔大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