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柏林弥漫着硝烟以及火药味,各种声音几乎震碎了我的耳膜。中央出动了几百架飞机,当螺旋桨巨大的搅动声出现时,我已经分不清敌我了。柏林正在迎来它的暂时死亡,现在是它的垂死反抗时刻。
我不想继续作战了,苏联士兵将枪对准我的头,甚至精确到眼球,死亡是必然的。我爬回坦克内,抽了根烟。那根烟已经放在我军装内侧的口袋里许久,它现在皱皱巴巴,还残存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坦克里有个尸体,现在正散发出鲜血特有的铁锈味,让人呼吸发苦。
我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如今也是一样。我们一起坐在狭小的空间内,从口袋里掏出认为此生最重要的东西,然后静静等待着死亡。我手上折了的烟当然不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最重要的东西在远方,带着我最后的希冀,在一个和平降临的地方。我身旁的埃里希抱着膝盖,将头枕进膝盖间,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在眼前,家。
我们无法往前也无法退后,往前我们保护不了家,退后我们也回不了家,堪称一个无解的命题。我的烟很快就抽完了,炮火声还在坦克周遭回响,汗液从我的额头往下一滴滴掉落。我的世界在崩塌,一种永无止境的绝望正侵蚀着我残存的心智,马上,我就会解脱。
在一片混乱之际,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可怕,但是很快,一阵欢呼声取代了死寂。我身边的人都开始哭,我们死了一位最重要的亲人,但或许几年后它会枯木逢春,但我肯定是看不到了。
“来吧,自杀。”我尽力克制心里不断蔓延的痛,颤颤巍巍地拿起一把手枪,里面的子弹还是满的,足够我们五个人先后下地狱。我把枪给了别人,他们没有丝毫对这个世界的不舍,或许所有的留恋都在前几分钟耗尽了,又或许他们会在鲜血淋漓时再漟一遍人生的苦海。
他们说,元首是饮弹自杀的,所以每个人都效仿了这种做法。在眼前人一个个倒下后,我捡起手枪,上面沾了黏糊糊的温热血液,但当我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后,我发现,我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我完全没有必要自杀,我可以忍辱负重地熬过战俘营的日子。但那样不可能焕发新生了,一副淘去了内脏的骨架始终是残次品。所以,在最后,我还是选择了自杀。
我亲眼看着自己的鲜血在地上肆意流淌,就像我们曾经风光无限地走过凯旋门。一阵浓烈的睡意袭来,我的身体并没有冰凉,相反,这是我人生中最温暖的时刻。
弥留之际,一双很暖和的手揽住了我,而我太困了以至于无法完全睁开眼,但透过那条缝,我看见的是妈妈。我开始听见孩提的哭声、笑声,交织在一起,我的大脑几乎爆炸。我突然很想哭,但又有一双手扼住了我的脖子,这可能是上帝在最后对我的惩罚,我犯了天大的错,故而他惩罚我临死都没法再得到母亲的一次回应。
然后,我摔在了有些扎人的绿草地上,阳光和煦。我根本没有力气起来,意识却是完全清醒的,我能听见周围的鸟叫,还能闻到一阵花香,似乎是矢车菊的。一个看不清脸的年轻女孩走到我面前,低着头,用沾了温水的毛巾为我擦去脸上的污垢,连带着沾了泥的发丝。她温热的吐息打在我的耳侧,我不用看清她的脸,我就知道她是伊莲娜。她没和我说一句话,只是在我旁边为我整理着装,擦拭面容,见证着我最狼狈的一面,同时也给予我最光鲜的一面。
我想抬起枯槁的手,再最后碰一碰她的脸,最后牵一下她的手。但上帝会惩罚我,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了我的衣服,把我抬到了离地面有四五米的地方,我就像个傀儡一样,动弹不得。然后,我看着她的脸上出现了五官,衣服变成了有些老气的裙子,她站在一个男人旁边。两个人亲昵地挽着手,一个男孩正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们,而我就是一个浮在她世界上空的局外人。我想用力挣脱上帝的手,但是我都已经死了,一点都动弹不得。但我挣扎,不是因为我想推开那些人,而是我想看看,那个男人是个怎样的人。
但上帝没有成全我,他又将我一脚踹到了另一个地方。我感受不到丝毫皮肉之苦,但心绞痛仍然存在,眼泪就这么停留在我的眼眶中,我的尸身还是面无表情。与前两次的温暖不同,我到了一个寒冷刺骨的地方,而且,我的四肢能动了。那儿是个审讯室,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桌前不修边幅的另一个人,旁边有两个摄影师。我有些不习惯地动了动手,却穿过被审讯的人的身体,泽维尔生无可恋地举着一块写着他名字的塑料板,旁边的摄影师拍了好几张照片。我想和他说些什么,他却像看不见我一样,直视着镜头。这次,上帝允许我哭了,积蓄已久的泪水瞬间落了下来,但在落到地板上的前一刻又成了蒸汽。他说,泽维尔是无意的罪人。
待我离开极寒之地后,一片黑暗席卷了我的视线。但并不是什么也看不见,远方有一盏灯。我的骨头就像散架了,但还是一瘸一拐地走向光亮处。那儿是一间宿舍,而我看见的,正是宿舍内的一盏台灯。这是最没意思的地方,而一双手将我的身体转了过去,我看见,床上躺着的,赫然是伊莱亚斯。他睡得正香,好像并未注意到窗前有只鬼正在盯着他。上帝说,伊莱亚斯是醒悟的罪人。
“那我呢,我是什么样的罪人?”
“彻头彻尾的罪人。”
我与上帝的对话就此结束,接着是一片昏黑,也就是,我真的死了。
刚刚那些事,我不知道我是真的见到了上帝,还是我临终前的一场幻想。总之,我的血几乎要流光了,我无法再思考这些深奥的问题。
好吵,我要睡着了。
这些就权当是七岁的汉斯发烧时做的一场荒诞的梦吧。
他或许在长大后会遇见一个叫伊莲娜的女孩,他们或许会结婚吧。
战争或许不会发生,他或许也不会参军吧。
或许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