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六月,法国边境。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草叶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远处有鸟叫得欢,不知道这片土地刚刚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三辆车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OSS的标志涂在车门上,几个美军士兵散在四周,枪口朝外,警戒着看不见的敌人。
阿尔多·雷恩站在最前面,手里夹着一支烟,眯着眼睛看向远处那条土路。
“他会来吗?”
尤特维奇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
雷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那双绿色的眼睛,那道从眉骨斜贯至颧骨的疤,那永远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表情。
他在想那天晚上在咖啡馆里,那个年轻人站在门边,挨了一巴掌,什么都没说。
他在想他的条件——他可以允许炸弹爆炸,可以让戈培尔和希姆莱死在那家小电影院里,可以让整个第三帝国的高层在六月的夜晚化成灰烬。
条件是他和女儿的安全。还有儿子。
雷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远处,那辆黑色轿车出现了。
车子在三十米外停下。
汉斯·兰达推开车门,走下来。
后座的门也开了。
奥雷诺·兰达走下来。
他还是那身少校制服,但领口的勋章已经摘了。
他站在父亲身后半步,没有说话。
汉斯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藏着点情感,藏着点东西……
但奥雷诺还没来得及辨认那是什么,汉斯已经回过头,向雷恩走去。
“雷恩中尉。”
汉斯说。
“我如约来了。”
雷恩看着他。
“你儿子也来了。”
“我说过。”
汉斯说。
“我要带他们走。儿子,女儿。女儿已经在美国了,儿子在这里。”
雷恩点点头。
“行。”
他说。
“那我们来办手续。”
他做了个手势。两个美军士兵走上来,手里拿着手铐。
汉斯看着那副手铐,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有这个必要吗?”
“程序。”
雷恩说。
“你是战俘,我是军人。程序要走。”
汉斯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双手。
手铐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金属碰到金属,咔哒一声,然后是咔哒第二声。
汉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环,没有说话。
雷恩走到他面前。
“兰达上校。知道我们美国人最讨厌什么吗?”
汉斯抬起头。
雷恩笑了。那笑容很短,只有唇角动了一下。但那里面全是冷意。
“叛徒。”
他说。
“我们最讨厌叛徒。你今天背叛了你的国家,明天就可能背叛我们。”
汉斯看着他。
“我已经和你们的将军通过电话了。”
“条件都谈好了。一枚勋章。南塔克特岛的房产。我和我儿女的安全。”
“我知道。”
雷恩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那是将军答应的,不是我。”
下一秒,雷恩动了。
他的手抓住汉斯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按。汉斯的身体失去平衡,膝盖一弯,整个人被摁倒在草地上。
草叶扎进他的脸。露水沾湿了他的制服。
“雷恩中尉!”
奥雷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已经晚了。
雷恩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抵在汉斯的额头上。
“卍。”
雷恩说。
“你们德国人不是最喜欢这个标志吗?”
刀刃切进皮肤。
汉斯的脸绷紧了。他的牙齿咬在一起,额头的青筋暴起来,但他没有叫。他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草地。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进眼睛,流进嘴角。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
一个歪歪扭扭的“卍”字刻在他额头上。
雷恩站起来,把刀收回腰间。
“这是替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刻的。不用谢。”
汉斯趴在草地上,额头抵着泥土,一动不动。
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进草叶间,渗进土里。
奥雷诺看见了整个过程。
他看见父亲被摁倒。他看见匕首抵上额头。他看见血从那个“卍”字的笔画里渗出来,一道一道,像红色的泪。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
“父亲!”
他冲出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尤特维奇从侧面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奥雷诺的身体被拧成一个别扭的姿势,肩膀传来剧痛,但他没有停。
“放开我!”
他挣扎。用尽全力挣扎。尤特维奇比他壮,比他重,但此刻他像疯了一样扭动,踢打,用一切能用上的部位反抗。
“靠!”
尤特维奇骂了一声,差点被他挣脱。
另一个美军士兵冲上来,两个人一起把奥雷诺按在地上。他的脸被压进草丛,草叶扎进嘴里,泥土混着血腥气灌进鼻子。
但他还在挣扎。
“父亲!”
他看见父亲趴在十米外的草地上,额头抵着泥土,一动不动。血从他的脸上滴下来,染红了身下的草。
那个从来高高在上的人。那个从来挺拔如松的人。那个永远穿着制服、永远带着让人不舒服的微笑的人——
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泥里。
“您有罪!”
奥雷诺的声音破了。
“您有罪——”
他的挣扎忽然停了。
尤特维奇感觉到手下那具身体软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只是趴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可我是您的儿子……”
“我该怎么办呢……父亲?”
草地上安静了。
雷恩转过身,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年轻人。此刻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那道从眉骨斜贯至颧骨的疤,此刻被压得变了形。
他的肩膀在抖。
一下,一下,像心脏在跳。
汉斯·兰达慢慢抬起头。
血从他额头上的“卍”字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他用右眼看过去,看见十米外的儿子——被两个人按着,脸埋在地上,肩膀在抖。
他听见了那句话。
“我该怎么办呢……父亲?”
汉斯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想叫他的名字。想告诉他——没关系,你做得对,你是好孩子,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趴在那里,隔着十米距离,看着自己的儿子。
血还在流。
一滴一滴,落进土里。
奥雷诺挣脱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挣脱的。也许是士兵们愣了神,也许是他忽然爆发出的力气,也许是……
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当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跪在父亲身边。
他伸出手,抱住他。
那个从来高高在上的人。那个从来挺拔的人——
此刻被他抱在怀里,浑身是血,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
“父亲。”
他又叫了一遍。
汉斯看着他。
血糊住了左眼,他只能用右眼看。他看见儿子的脸,看见那道他亲手问过来历的疤,看见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东西了。
是眼泪。
奥雷诺在哭。
他从三岁以后就没哭过。母亲死的时候他没哭,被送进党卫军的时候他没哭,脸上被划了一刀的时候他没哭。十七年来,他从来没哭过。
此刻他在哭。
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混着父亲的血,滴在草地上。
“您有罪。”
他说,声音在发抖。
“您杀了那么多人……您签了那么多名字……您有罪……”
汉斯没有说话。
“可您是我父亲。”
奥雷诺说。
“您是我父亲啊!”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父亲的额头上。
那个“卍”字刻在中间,血迹未干。他的额头贴上去,沾上了那些血。
“我该怎么办呢……父亲?”
汉斯看着他。
血还在流,但他不在乎了。
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笨拙地抱住儿子的背。手铐的链条硌在两个人中间,但他不在乎了。
“奥雷诺。”
他说。
那是他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你做得对。”
他说。
“你是好孩子。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奥雷诺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父亲,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士兵退后几步。
然后他点了一支烟,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
太阳正在升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后来很久以后,有人问奥雷诺·兰达:你后悔吗?
后悔站在盟军这边?后悔背叛自己的父亲?后悔在那个清晨抱着他?
奥雷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话。
“我们的心若责备我们,神比我们的心大,一切事没有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神知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一直在责备他。
但那天早上,在法国的边境线上,在雾气散去的黎明里,他抱着父亲,第一次叫了他。
那个声音,会一直留在那里。
留在那个罪的国度里。
留在那个仁慈的父怀里。
—— 终 ——
“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路加福音 23:34)
其实我文中的汉斯和《无耻混蛋》中的汉斯关系并不是很大,我必须承认
我把我的汉斯塑造得有弱点——他的孩子们,但我不认为原著中的汉斯如果有孩子他会这么重情…至于背景板——兰达夫人,其实设定是汉斯年轻的一场错误心动,这个在原著里概率也很小,所以这本书终究而言放在原著里是ooc的,不必全部代入《无耻混蛋》观看
以及奥雷诺少校……他是我按照汉斯模子刻出来的,最开始创造他我还融合了其他很多位电影中的军官(《黑天使》、《猎杀T34》、《冒牌上尉》)和ss高层,我想写一个冷漠无情一路走到黑的角色,就像我另一本书里的克里斯托弗·阿德勒,后来发现太刻板也太模式化了
罗蕾莱…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母亲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去世了,自己在十四岁又被送去佛罗伦萨,她的至亲欠了她太多……她的原型有一部分参考了我自己本身,毕竟文学来自于生活和苦难
我很开心有人真的阅读了这本《豹》,还有人给我浇营养液我也很惊讶,感谢阅读,后续还会出一些番外填坑[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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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hapter11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