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宾塞先生,有您的电报。”
刚一经过酒店前台,服务生便出言提醒。
斯宾塞脚步一顿,随即调转方向。
他接过电报,用意大利语道了声谢。
不过一天没回酒店,居然累积了五封电报。斯宾塞心头一紧,担心自己错过了什么大新闻。
电报被翻得簌簌作响,斯宾塞眉间的沟壑也越来越深。
这个菜鸟究竟在搞什么?不过是进行一次独立采访,她居然事无巨细向他汇报。从宣传部的安排到新搭档德国记者,再到她做了哪些准备……再这样下去该不会一日三餐吃了什么都要发电报告诉他吧?
如果不是有个紧急采访,斯宾塞一定会立刻拨通柏林分社的电话,让那个菜鸟把她发的所有废话抄二十遍。
“阿嚏——”
周静娴抬起左手揉了揉鼻子,右手将电键按得飞快。
“你与其指望柏林那边派车来接,不如过来看看怎么修好这辆车。”
卢卡斯从支起的引擎盖后抬起头,语气极度不满。
“艾森先生,您不能对一个小小的速记员要求太多。”周静娴心不在焉的回应。
“砰”的一声,卢卡斯重重甩下引擎盖,周静娴手指一颤,电键抖动着划下一条长痕。
“在你提出这个愚蠢的开车计划时,就应该提前考虑到这些意外情况!而不是躲到一旁发电报,将希望寄托给你那个控制狂上司或者宣传部那些……”
卢卡斯深吸一口气,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抱怨。
周静娴缓缓放下手中的电键,站起身来,直视着卢卡斯的眼睛,“艾森先生,请你搞清楚状况。这并不是我个人的车,而是宣传部为我们这次行程准备的。出发前,我已经按照常规检查了车辆的各项状况,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谁能料到会在半路上出现这样的突发故障?”
卢卡斯冷笑一声,“哼,常规检查?这就是你的说辞?你难道不应该更加谨慎吗?我们现在身处荒郊野外,要是不能尽快修好车,或者等到救援,我们的任务就彻底泡汤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当然清楚任务的重要性,也一直在想办法解决问题。发电报给柏林,就是希望他们能尽快派车来接应我们。而且,你也别忘了,选择开车虽然是我的提议,但最终你也同意了,现在出了问题,你我都有责任。”
卢卡斯被周静娴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来回走了几步,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脚步,看着周静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满,“好吧,现在争论这些也无济于事。但我们必须尽快想个办法,不能在这里干等着。你那电报发出去多久了?柏林那边有回应吗?”
周静娴看了看手表,“刚刚发出去不久,暂时还没有收到回应。按照正常情况,他们收到电报后会尽快安排车辆过来,但具体什么时候能到,我也不确定。”
寒风如同锐利的刀子,肆意地切割着空气中仅存的暖意。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随时都会落下冰冷的雪花,光秃秃的树枝在狂风中发出哀鸣。
时间似乎被这寒冷的天气凝固了,每一秒的流逝都显得格外漫长。
远处扬起一阵尘土,一辆小汽车缓缓驶来。卢卡斯眼神瞬间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快步走到路中央,用力地挥舞着手臂,试图引起车上人的注意。
然而,那辆小汽车不仅没有停下,反而突然加速,只留下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漫天飞扬的尘土。
卢卡斯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他满脸错愕,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汽车远去,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省点力气吧,先生。”周静娴倚着车门,看卢卡斯笔挺的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您该不会以为这里还是选帝侯大街?”
卢卡斯回过头,眉头紧紧皱起,不悦道:“如果周小姐有更好的办法,我倒愿意听听。”
“反正晚上会有军车路过,到时相信他们会给您这个首席记者面子。”
“如果我们足够幸运,或许能在这种天气下熬过十几个小时。但更大的可能是没等到军车和救援,我就要和你一起因公殉职了。”
“那确实挺糟糕的。”周静娴钻回车里前,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如果我们的讣告登在一起的话。”
虽然车里的温度并没有比外面高多少,但是至少没有刺骨的寒风。
没过几分钟,卢卡斯裹着一身寒气坐回驾驶座,他脸色铁青,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不断紧握。
周静娴支着下巴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平原尽头点缀着辽阔的农田,风车吱呀呀的转动,红砖砌成的农舍上耸立着笔直的烟囱,袅袅炊烟飘向远方。
临近中午,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此时已经进入德累斯顿,在温暖的餐厅里享用着热气腾腾的午餐。
周静娴捂着肚子,好像这样就可以阻止它发出饥饿的抗议。
路边不时有私家车飞驰而过,在这种局势下,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你看,那是什么?”周静娴盯着后视镜,语气中有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是卡车!如果是军车,我们就有救了!”
卢卡斯猛地拉开车门,冲到路中央不断挥舞手臂。
卡车缓缓停下,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东方面孔从摇下的车窗后探出。
“有什么事吗?”年轻的亚洲男人警惕询问。
卢卡斯虽然有些失望,却还是露出得体的笑容。
“先生,我和朋友的车子出现了故障,能否请您将我们捎到德累斯顿?”
“这……”男人打量的视线从路边的小汽车转回卢卡斯,最终落在他风衣前襟的帝国鹰上。
“抱歉,我恐怕帮不上您的忙。”他说着摇上车窗,卡车发动的轰鸣在此刻格外刺耳。
“等等!”
“李老板?”
德语与中文交替响起,男人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从小汽车里钻出来的年轻女人。
周静娴和卢卡斯挤在副驾驶座上,几乎冻僵的四肢好半天才缓过来。
“周小姐,你们这是打算去哪?”李天泽清了清嗓子,随意找个话题打破尴尬的氛围。
“我们要去维也纳。不过您在德累斯顿停车就可以,我们在那里应该能找到备用车。”周静娴不确定的看向卢卡斯,压低声音问道:“能找到备用车吗?”
卢卡斯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李天泽迟疑着开口,“如果是去维也纳,我倒是顺路,就是不知道二位呃……方不方便和我同行。”
“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李老板了。”周静娴嘴上说着客气的话,眼睛瞟向身旁端坐的卢卡斯。
卢卡斯微微眯起眼睛,状似无意道:“李先生,刚刚您还拒绝得那么干脆,现在又说顺路愿意载我们去维也纳,这转变似乎有些突然。我很好奇,您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李天泽温和一笑,“我与艾森先生素未谋面,陌生人拦车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周小姐和我颇有缘分,朋友有需要,又确实顺路,实在没道理不管,您说是不是?”
卢卡斯不置可否,“听说您在柏林开餐馆,今天怎么有兴致去维也纳?”
“我的餐厅已经兑出去了,这次去维也纳是为了办签证回上海。”
“怎么这么突然?”周静娴讶异道。
李天泽苦笑,“柏林的生意不好做了。”
卢卡斯不再追问,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起初,错落有致的村庄还清晰可见,烟囱中升腾起的缕缕炊烟,给寒冷的天气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然而,不过片刻,村庄的轮廓便在视野中逐渐淡去,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周愈发荒凉,只有枯黄的草地在寒风里抖动。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雪花,落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李天泽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瞬间泛白,他挺直脊背,低声提醒:“前面有检查站,提前准备好你们的证件。”
原本昏昏欲睡的周静娴立时清醒过来,从大衣兜里摸出证件紧紧攥在手中。
卢卡斯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听见,毫无反应。
周静娴侧身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急切地压低声音说道:“艾森先生,醒醒,前面有检查站,快拿好证件!”
“慌什么。”卢卡斯连眼皮都未抬,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别表现得像个非法偷渡的罪犯一样。”
前方站着一队荷枪实弹的盖世太保,灰绿色的制服几乎和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
卡车停靠在路边,为首那人用冷硬的德语大声呵斥,“全部下车,接受检查!”
李天泽早有准备,恭敬地递上自己的证件。
周静娴想下车,却发现卢卡斯始终没有配合检查的打算。
对方显然也发现车里有个嚣张至极的家伙,五名士兵强硬地拽开车门,黑洞洞的枪口伴随着寒风一齐探进车里。
周静娴倒吸一口凉气,颤抖着双手递上证件。卢卡斯按住她的手腕,冷冰冰的视线扫过几名士兵稚嫩的面庞。
“叫你们队长过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个裹着黑风衣的矮个子男人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少尉在几步外停下,言语中带着几分试探。
“卢卡斯·冯·艾森。”卢卡斯高高举起记者证,“别告诉我你们没接到通知。”
少尉的军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昂首挺胸,态度极为恭顺,“原来是艾森先生,只是,通知中您的车牌号不是……”
“那辆车在路上报废了。”卢卡斯打断他的话,“你打电话通知宣传部,让他们自己去处理那辆垃圾。”
“是否需要再给您派一辆车?”少尉小心翼翼询问。
“不必了。”卢卡斯烦躁的摆了摆手,“告诉沿途的检查站,看到这辆车直接放行,不要再耽误我宝贵的时间。”
路障被清理,卡车在盖世太保的目送中驶离,沿途停满了小汽车,面色愁苦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渴望的目光紧紧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