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焦糊味爬上威廉街,党卫军卡车碾过满地碎玻璃,轮胎发出刺耳的声响。
宣传部大厅里挤满了闻讯而来的记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惧与疲惫。
“吱呀”一声,侧门被推开,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走到话筒前。
周静娴认出他是威尔·巴德,宣传部外国新闻司的负责人。
巴德扶正制服上的领带,目光扫视全场后,沉稳地开口:“女士们,先生们,日耳曼人正经历着觉醒的阵痛。某些国际媒体将昨晚事件称为‘暴乱’,这是对德意志人民爱国热忱的恶意曲解。事实是:长期遭受外来文化侵蚀的民众,在获悉我国外交官在巴黎遭犹太凶手刺杀后,终于爆发了正当的义愤。”
他举起一份文件,“这是地方警局凌晨三点的值班记录,清楚显示警察们在民众自发行动后介入维持秩序。帝国政府绝不容忍任何逾越法律的行为——正因如此,我们连夜逮捕了37名趁火打劫的德国公民。”
巴德停顿几秒,声调转为激昂,“那些被砸碎的玻璃,恰似击碎蒙在德意志人民眼前的迷雾!外部势力操控媒体、腐蚀青年思想、渗透国家经济——”
他突然收住情绪,再度恢复平静,“当然,政府会通过法案,妥善处理后续赔偿事宜。最后提醒各位记者朋友:第三帝国的新闻自由建立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提问环节请使用经核实的消息源,宣传部不回答假设性问题。”
“巴德先生,您的意思是,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民众的自发行为?”
合众通讯社的奥克斯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令人无法忽视。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巴德冷冰冰的回应。
“那么,暴乱中造成的财产损失由谁来承担?”
“今后政府是否会采取行动来预防此类事件的发生?”
“被逮捕的暴徒们会面临怎样的处罚?”
“后续是否会公布伤亡情况?”
……
面对越来越犀利的提问,巴德始终不做正面回应,只是一味重复讲稿里的内容。
几分钟后,这场记者会匆匆结束,巴德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场。
记者们虽有不满却也不敢表现出来。
周静娴与身旁的多萝西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跟着人群离开。
“去聚聚吗?老地方。”
脱离盖世太保的视线后,多萝西才压低声音询问。
柏林的中餐厅并不多见,沪上饭店便是其中之一。
它隐匿于一条略显狭窄的街道,与周边充满日耳曼风格的建筑并肩而立。
饭店的门面不大,往日拥挤的大厅今天却格外空旷。
“奇怪,人呢?李老板?”
多萝西四下打量,用流利的中文喊道。
李天泽闻声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前额布满汗珠,眼镜几乎滑到鼻尖上。
他扶正镜框,长舒了一口气,“安德雷斯小姐,哦,还有周小姐。我还以为今天不会有人上门,没想到两位小姐大驾光临。”
“我昨晚一宿没睡,今早又忙着去开会,现在就算给我一头牛我都吃得下。”多萝西揉着肚子抱怨道。
“还是老样子?八宝鸭、白斩鸡、水晶虾仁、小笼包?”李天泽走下楼梯,熟练地报出一连串菜名。
“再加一个蟹壳黄。”多萝西补充道。
“茶要哪种?”
“来壶碧螺春吧。”
“二位先落座。”李天泽十分绅士地拉开两把椅子,“我去厨房看看。”
“斯宾塞去巴黎挖出什么大新闻了?”
多萝西漂亮的面孔在眼前蓦然放大,周静娴猛地回过神,“什……什么?”
“你怎么了,好像一直不在状态。”多萝西担忧地看着她,“昨晚被吓到了吗?”
回想起被火光染红的夜晚,周静娴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
“住在我们对面的穆勒先生,你还记得吗?”
“你说那个犹太老兵?当然记得,他的铁十字勋章可是让人印象深刻。”
周静娴颤抖着声音将昨晚目睹的一切说了出来。
“天啊!”多萝西捂着嘴,棕色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可他参加过欧战,还保卫过德国。”
周静娴沉重地点了点头,为德国做过贡献的犹太人都免不了被迫害,普通犹太人的命运可想而知。
“他应该早点跟着子女出国的,这可怜的老人盲目的相信他胸前的勋章,却忘了如今的第三帝国早已不是他拼死守护的祖国了。”多萝西叹息道。
“现在如果犹太人想离开德国,有没有什么安全一点的途径?”周静娴的食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她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
“很难。”多萝西扁着嘴摇头,“威廉街是既想驱逐所有犹太人,又不打算轻易放走他们,只有被彻底敲骨吸髓,脱了一层皮,才有渺茫的可能获得一张外国签证。”
“不过——”她话锋一转,凑到周静娴耳边低语,“也有某些非正规渠道,比如赌一赌边境警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概率比得到签证还低吧?”
“谁知道呢,或许会更高也说不准。你打听这个干什么,身边有犹太人打算出国吗?”
多萝西的敏锐让周静娴神经紧绷,好在李天泽的出现吸引了她的注意。
“李老板,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在忙?”
李天泽放下茶壶,斟满两杯茶后长叹一口气。
“员工已经失联好几个了,昨晚的事再发生一次,我这餐馆就真开不下去了。”
“你这里也被波及到了?”多萝西抬起头四处张望。
“那倒没有,不过这人心惶惶的,哪还有生意。我看报纸都在说昨晚是民众自发的爱国游行,真是这样吗?”
“官方说是,那就是。”多萝西耸耸肩,笑得意味深长。
周静娴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升腾的热气在眼前铺开,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杂乱的思绪如打结的线团堵在胸口,让她心烦意乱。
望向多萝西的侧脸,周静娴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又不敢轻易对人吐露心声。
如果斯宾塞在的话……
周静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抖出脑海,要是他在,恐怕第一时间就会把躲进公寓的两个孩子交给盖世太保,第二个被踢出去的就会是多管闲事的自己。
不行,必须在斯宾塞回来前处理好这件事。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呢?
周静娴这顿早餐吃得味同嚼蜡,满心的忧虑如阴霾般笼罩着她,让她根本无法品出食物的滋味。刚一起身,准备离开,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叫住了她。
“周小姐。”只见李天泽从柜台后面匆匆绕了出来,步伐急切,几步就来到了她的身旁。他微微喘着气,神色间透着几分凝重,“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
周静娴微微一怔,还未及回应,一旁的多萝西已然识趣地开口:“你们聊,我先走了。”说罢,她转身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街角。
李天泽望着多萝西远去的方向,待她的背影彻底不见,这才左顾右盼,像是在警惕着什么。确认周围无人后,他轻轻关上店门。
“请跟我来。”李天泽冲着周静娴示意,带着她径直走向二楼的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他却陷入了沉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眉头紧蹙,似乎内心在做着激烈的挣扎。迟疑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周小姐,我……我有个不情之请。”他的眼神中透露着忧虑,轻轻走到窗边,拉上厚重的窗帘,似乎在刻意营造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周静娴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情绪。她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只见他转过身,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来回踱步,似乎在思考着该如何措辞。
终于,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周静娴,说道:“我需要送几个人去维也纳。”
看着他的模样,周静娴心里明白了大概。
“犹太人?”她轻声询问。
“都是我的员工,跟了我快四年,我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理。”李天泽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柏林到维也纳沿途布满岗哨和审查,想把他们安全送出去实在太难,除非——”
“除非能有合理的借口,最好能得到通行资质,比如新闻采访。”
周静娴替他把话说完,“为什么一定要去维也纳?”
“现在能给犹太人签证的大使馆寥寥无几,据我所知,只有中国驻维也纳总领事何先生还愿意施以援手。我知道这个要求实在是无礼,但是周小姐,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周静娴沉默不语,她深知此事的难度与风险。且不说作为外国记者在柏林处处受限,更不用提一旦被发现参与掩护犹太人转移,后果将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