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的地址选在柏林郊外一个不知名的湖边，金黄与火红交织的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是秋天奏响的告别乐章。
湖面如镜，倒映着岸边斑斓的树木和高远湛蓝的天空。偶尔有一片落叶飘落水面，泛起层层细微的涟漪，打破了这份宁静的镜像。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若隐若现，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草地已经枯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草丛中，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的野花，在这渐凉的季节里绽放着最后的美丽。
一到达目的地，少年们就迫不及待地投入到忙碌的准备工作中。他们手脚麻利地从背包中取出帐篷部件，熟练而有序地进行搭建。
五颜六色的帐篷如同色彩斑斓的花朵，很快在湖边错落有致地绽放开来，形成了一道别具一格的风景线。
如果忽略他们左臂上鲜红的万字臂章，这无疑是一幅祥和美好的画面，周静娴穿梭其中，寻找适合留存的瞬间。
或许是得到了配合拍摄的指令，又或许是少年人对于上镜的渴望，青年团的成员们争先恐后展露出自己最热切的一面。
“集合！”
小队长一声令下，少年们迅速放下手中的东西，在营地前的空地上站定。整齐划一的动作，仿佛训练有素的士兵。
贝克尔微微颔首，清了清嗓子，展开了冗长的演讲。
他的话语如湍急的水流，从口中不断涌出，那一连串复杂的德语对周静娴而言，宛如天书。
她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汇，却拼凑不出完整的意思。然而，即便听不懂具体内容，他那极具感染力的语调，却让她无法忽视。
他时而激昂地挥舞着手臂，声音高亢，仿佛要冲破云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重锤，敲打着空气，让周围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少年们的眼神随着他手臂的挥动而闪动，流露出一种狂热的追随。
时而，他又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深沉而缓慢，像是在诉说着一个重大的秘密，引得少年们不自觉地前倾身体，全神贯注地聆听。
周静娴环顾四周，看着这些少年被他的演讲深深吸引，脸上洋溢着一种莫名的兴奋与激动。
她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疑惑与不安，这看似充满激情的演讲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力量，能让这些年轻的心灵如此为之痴迷？这种蛊惑性的力量，又会将他们带往何方？
一道身影遮住了周静娴的视线，也打断了她的沉思。
“需要我帮你要张签名吗？”斯宾塞幽幽开口，视线落在手舞足蹈的贝克尔身上，“我猜他也愿意和你拍张合照。”
“什么？当然不！”周静娴不假思索的回道。
“真让人意外，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自己来这是做什么的。温馨提示，如果你对这种演讲感兴趣，回去打开电台可以听个够。”
“不，我只是觉得……”
激烈的掌声打断了周静娴即将出口的词句，斯宾塞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还不是发表感想的时候，思考者小姐。现在，拿起你的相机。”
他在她的背后轻轻推了一下，用眼神示意她别忘了本职工作，随即双手高高扬起，掌声如密集的鼓点般响彻四周。
“真是激动人心的演讲！”斯宾塞快步走到贝克尔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灰眼睛显而易见蒙上一层水雾。
周静娴嘴角抽动，她最应该拍下的就是斯宾塞浮夸的演技。
不过这恰恰取悦了贝克尔，二人紧握着手，一幅相见恨晚的模样。
青年团的成员们在各自小队长的带领下，展开了多场体育竞技，直到夕阳西下，这次野营活动才算落下帷幕。
“哈里森，周小姐，请上车。”贝克尔拉开车门，发出热情的邀约。
路边的风景飞速倒退，透过车窗，郊外的田野逐渐被林立的房屋所取代，楼顶的万字旗随着风猎猎作响。
汽车在一幢宏伟的建筑前停下，目之所及皆是身着各色制服的政府要员。
周静娴微微仰头，望着眼前这幢略显压抑的大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紧张，而后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拾级而上。
每踏上一阶，鞋底与石阶触碰发出的清脆声响，都在叩击着她愈发紧绷的神经。
刚走进宣传部大厅，一个年轻人步履匆匆地迎上前，身子前倾，伏在贝克尔耳边低语了几句。
贝克尔原本还算平和的面容瞬间紧绷，眉头紧紧蹙起，脸色也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迅速阴沉下来。
“戈培尔博士要您立刻去见他。”年轻人小心翼翼说道。
贝克尔闻言，微微侧头，向身后扫了一眼，牵强地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今天辛苦二位了，接下来的事情由埃娃和你们对接。”
话音刚落，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金发女人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过来。她的眼神冷漠而锐利，在周静娴和斯宾塞身上缓缓盘旋审视，而后示意他们跟上，将二人径直带进了一间办公室。
“过来登记。”埃娃坐在椅子上，隔着长桌推过来两张登记表。
繁复的信息填写使人头晕脑胀，周静娴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德文表格，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厌烦。
好不容易填完表格，埃娃拿过去仔细检查，她的目光在纸面快速移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们拍摄的照片，必须经过宣传部的审核才能使用。没有通过审核的，擅自传播出去，后果你们应该清楚。”她的声音裹挟着一层寒霜，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开来。
“现在，去把照片洗出来。”她扬起下巴，斜睨着周静娴，手指向身后的木门。
“请问暗房在哪？”
“有人带你去。”埃娃不耐烦地摆手。
周静娴走出办公室，一个身穿制服的高大男人立刻走上前。
“请跟我来，小姐。”
周静娴握紧相机，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路过的每个人都疾步如飞，神色凝重，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男人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房间
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四周被厚重的遮光布遮得严严实实，只在工作台上方有一盏微弱的红色灯光。
男人侧身示意周静娴进去，随后自己也紧跟着踏入，顺手关上了门。
她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如影随形，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从拿出胶卷，到将胶卷浸入显影剂，再到水洗和晾干，都被如芒在背的视线注视着。
这场严密的审核足足持续到午夜时分，周静娴走出门厅的第一件事就是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冬夜凉意的空气。
在这栋大楼里，呼吸都要经过层层审批。
“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即便宽阔笔直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周静娴依然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嗯，确实是大事。”斯宾塞的面容隐藏在忽明忽暗的火光后，语气平淡的好像在谈论今天的晚餐，“德国外交官在巴黎遭到刺杀，凶手是一名犹太青年。”
“什么？！”
“我刚听说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惊讶。”
“等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让我想想，大概是你出去洗照片的时候。”斯宾塞吐出一口烟圈，“埃娃女士对我吐露了一些内幕消息。”
“局势会更乱。”周静娴忧心忡忡说道。
“稿件截止日期是明天晚上，我建议在这之前交到宣传部，最好不要等盖世太保上门向你讨要。至于具体内容，你知道该怎么写。”
周静娴还在等他说说具体情况，没想到他却说了这样一番没头没尾的话。
“稿件？哦，让我来写吗？”她迟疑地看着斯宾塞。
“不然呢，你指望我在巴黎赶稿？”
他笑得像是一只嗅到腐肉的秃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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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