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滴答
……
秒针一点一点转动,周静娴抬起埋在杂乱文件中的头,视线绕过周围人焦躁不安的面孔,落在不远处的挂钟上。
还差三分钟就到凌晨两点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班。
忽然间,一声巨响穿透了浓雾般的寂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推开的木门所吸引。
门后钻出来一个小个子男人,他极度兴奋地望向众人,一连串单词从嘴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信号终于传回来了,我们务必要成为第一个报道的报纸!”
周静娴的目光随着男人挥舞的手臂上下飘移,实习的一个月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主编情绪波动这么大。
主编路易斯·伊迪向来是个温和的好好先生,能让他如此激动,想必是个大新闻。
“欧内斯特、山姆、皮埃尔、哈金斯……”伊迪叫了几个资深速记员,顿了顿又看向角落里的女孩,“还有周,你们跟我来。”
坐在电台前,周静娴心跳得格外快,这是她实习生涯中第一次被委以重任,说不定这次的表现将决定她能否留在泰晤士日报。
“听着,孩子们。”伊迪压低声音,炯炯有神的灰眼睛里闪着光芒,“接下来你们将听到决定欧洲命运的一次会议结果。我要求你们聚精会神,绝不能出一点纰漏。”
说着,他打开了电台的开关,低沉的男声缓缓响起。
“各位听众朋友晚上好,我是全国广播公司的播音员马克思·乔丹,很荣幸为诸位播报刚刚结束的慕尼黑会议。1938年9月30日凌晨一点三十分,英国首相张伯伦、法国总理达拉第、德国元首希特勒和意大利首相墨索里尼在德国慕尼黑举行的四国首脑会议正式落幕。捷克斯洛伐克政府接受了《德国、联合王国、法国及意大利间的协定》,其主要内容包括……英德两国签署共同宣言,决心用协商办法处理两国关系的一切问题,永远不再投入彼此之间的战争。”
随着广播的结束,周静娴敲下最后一个字母。高度紧张之下,即便手指放松下来,依然不受控制的痉挛。
伊迪满意地看着手中五份底稿,“接下来还要辛苦各位整理校对,得益于诸位的努力,太阳升起之后,所有英国人都会看到这份报纸,知道这则新闻。”
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家时,已经早上七点了,周静娴颤颤巍巍地掏出钥匙,锁孔却在她面前跳起了探戈,无论如何都难以对准。
尝试几次之后,房门忽地自己弹开,一个东方面孔的妇人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神情转忧为喜。
“我就说静娴回来了,你叔叔还说是我听错了。”
周静娴扯出一个笑容,“我回来了,崔婶。”
“还没吃早饭呢吧?我今天做了你最爱的小笼包,快,快过来坐下。”崔绣拉着周静娴的手走到餐桌前,“你这手怎么这么冰啊?诶呦,这脸色也难看得紧。老孟,你快看看,静娴没事吧?”
孟鸿儒放下手中的报纸,细细端量,“静娴这是劳累过度,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孟叔都说没事了,放心吧婶。”
一碗香甜的米粥放在面前,崔绣转身去拿小笼包,“放什么心啊,你这一走就是三天,今天再不回家,我可要去报社找你了。”
“让婶婶担心了,最近要报道的新闻多,只能加班加点的赶工。”
尽管周静娴恨不得倒头就睡,但是饭菜的香气勾的她食欲大动,迫不及待夹起一个小笼包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这孩子。”周静娴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崔绣一阵心疼,“一会儿还用去报社吗?”
咽下最后一口米粥,周静娴摇了摇头,“不用去了,主编给我放了三天假。”
“这还差不多。”崔绣欣喜道,“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婶给你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婶婶。”周静娴踌躇不决,不知该如何开口,“我……我被外派了。”
“外派?”崔绣放下碗筷,正色道:“去哪?”
“柏林。”周静娴底气不足地笑了笑。
崔绣与丈夫面面相觑,紧接着便重重拍桌,神情冷凝。
“不行,现在这种情势下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周静娴胡乱擦了擦嘴,起身走到崔绣身后,双手搭在对方肩上,轻柔的按摩。
“婶婶,别生气。其实柏林没有那么危险,我有好多同事都被派过去了。”
“既然有那么多人,还要你去做什么?”
说来也巧,《泰晤士报》驻柏林办事处原本有两名工作人员,只是其中一名有犹太血统,另一位则是捷克斯洛伐克人。这几天二人相继请辞,柏林办事处竟成了一个空巢。今早主编在话里话外暗示周静娴,如果她能接受外派,就能直接转正。
当然,这些弯弯绕绕不能告诉崔绣,周静娴只好避重就轻,“我工作能力强,得到主编赏识。您看,同一批的实习生只有我得到这个机会了。”
崔绣脸色缓和些许,只是依然不肯松口,“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开始,你一个人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不放心。”
孟鸿儒抖了抖报纸,加粗的标题愈发醒目:《光荣的和平,由德国来到唐宁街》。
“希特勒的胃口被填满,哪会有什么战争。”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阿绣,你也不要太杞人忧天。静娴的工作刚要步入正轨,咱们应该多多支持。”
“老孟,我发现你这个人惯会装好人,玉书要考军校你不管,静娴要去柏林你又支持,行,坏人都让我来当是吧?”
“这说的是什么话?”孟鸿儒起身整理西装,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你还能一辈子把他们系在裤腰带上不成?”
走到周静娴身边时,他宽厚的手掌在她肩头轻拍两下,“我先去医院了,和你婶婶好好谈谈。”
房门开了又关,空荡的餐厅里只剩下手足无措的周静娴和沉默不语的崔绣。
“婶婶……”
周静娴做足了准备,谁知刚开口就被打断。
“你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先回去睡一会。”
她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好”。
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为房间镀上一层金边。
周静娴怔怔地望向窗外,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柏林,是个陌生的城市。如果不是事关转正,她绝对不会接受这次外派,谁不知道欧洲现在就像个火药桶,而柏林就是火药桶的引线。可是,她又实在需要这份工作。孟叔一家已经照顾她七年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继续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份善意。
敲门声打断了周静娴杂乱的思绪,她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整理之后拉开了房门。
“崔婶。”她低低唤了一声,侧身让出一条路。
崔绣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神色如常。
“我见你睡得香就没来叫你吃午饭,饿了吧?”
“谢谢婶婶,让您费心了。”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想着趁年轻出去闯闯,只是作为父母,我们从不想自己的孩子能有什么大作为,只要一家人团圆平安就比什么都强。”崔绣缓缓说道:“当年你玉书哥要考军校,被我死活拦了下来,只期望他能报个伦敦的大学,谁曾想他执意去了剑桥。罢了,横竖阻拦不住,何苦当这个恶人。只有一点,你孤身在外,需得先顾着自己,万不能和那些不要命的记者一般,哪有战争就冲向哪里。什么工作都没有自己重要。”
周静娴连连点头,泪水顺着低垂的脸庞拌进饭里,又苦又咸。
十月三号是个难得的晴天,周静娴站在多佛港的码头眺望广阔的海面,不远处停泊着十余艘客船。
“东西都带好了吗?”崔绣问道:“船票、护照、现金……”
“到柏林给我们打个电话。”孟鸿儒叮嘱。
周静娴一一应答,不舍地同二人告别。
跟着人群登上船舱,从狭小的玻璃向外望去,港口人头攒动,早已看不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即便如此,周静娴依然不肯离开窗口,固执地寻找着。
两年前送别孟玉书时,明明那么羡慕他可以获得自由,怎么如今轮到自己却是不舍居多?
船身开始晃动,港口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仿佛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密闭的空间让人感到压抑,没有一丝风能够穿透这封闭的环境。
周静娴避开来来往往的乘客,在甲板上寻了个僻静处,倚靠着栏杆,深深吸进一口咸腥的海风。
湛蓝的海面在眼前起起伏伏,不多时便让她头晕目眩。
“小姐?”
周静娴循声望去,来者约莫三十岁,中等身材,一身浅色西装十分考究,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
除却他亚洲人的面孔外,让周静娴倍感亲切的还有他打招呼时说的中文。
“你是中国人吗?”
“果然是同胞。”男人笑了,“整艘船上就咱们两个亚洲人,我一直想跟你打个招呼,又担心你是日本人。犹豫了半天才敢过来。”
“鄙姓李,李天泽。不知道小姐怎么称呼?”男人递上一张名片,周静娴郑重接过。
李天泽是个健谈的人,见识又广,和他聊天倒叫周静娴短暂忘记了离乡的忧愁。
“这么说,周小姐也是要去柏林?”李天泽惊喜道:“我们倒是顺路。”
“不过我要先去巴黎,在那里找到我的搭档,可能还会逗留一段时间。若是耽误您的行程就不好了。”
李天泽略微思索,“确实遗憾,那我们就柏林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