燐音皱起眉头,原来是这样。如果不把黑羊交给收容所,可以通过把黑羊设为诱饵的方式,来吸引怪物出现,进而反向逃离,甚至是完成狩猎计划。
一路上都没有开枪机会,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环节。
这同样也意味着,就算机枪是假的或者没有启动,几人能够离开此处重新回到丛林里,与众人一同前行的黑羊会给怪物提供众人的踪迹——
那团绝不可能真实存在的庞大阴影笼罩在燐音心头。
“绝对不能把怪物引来!我们都会死的!”拿着两张卡的人惊叫起来。
“死?出局?”斑打断他。
“不是出局!死啊!”黑马尾男子摇着头,把新拿出的那张卡翻过来。在探照灯的光线笼罩下,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黄色纸张卡片的另一面浸透了深红色,“我发现十号的时候,他整个人……破破烂烂地,躺在那里,全身都碎了,背包就在他的血泊上浮着……”
“你说十号的假人?”斑越听越不对。
“什么假人?”马尾男人反问。
壮汉又腾腾几步走过去。看来他只是体格大,神经相当敏感,“你是指人死了?一个大活人,死了?那这个鬼节目为什么还在拍摄?”
“我通报给了节目组,节目组让我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一片诡异的沉默。太荒谬了,节目组失联,被枪口指着,站在探照灯里,只有一个仿佛自上世纪穿越而来的长袍男人交叠着双手在显像管屏幕后面等待着,但没做出任何反应。
燐音走上前,按下通话按钮,凑近话筒,“你是节目组的人吗?能不能联系到节目组?我们全体不参加了!我们现在退出!”
最后的赢家会根据积分比例瓜分五百万日元,不小的一笔钱,但远远不在卖命的范畴。燐音更多是接了委托过来,他才不管其他人有什么想法。
但有异议的人也不在少数,正聚过来推推搡搡之际,屏幕那边的博士侧耳倾听完,又是慢吞吞地开口,“请交出黑羊,否则很快,你们都会死。”
燐音忽然对着扩音器大喊,“我就是黑羊!接下来要怎么做?”
教练过来拽了他一把,“你在乱说什么?你刚不是掏了卡吗?万一给错人也会出事怎么办?”
“我们出发前,包是地上随机拿的,”燐音看了她一眼,没把抓着他肩膀的手捋下来,“如果没有任务卡意味着是黑羊,那就说明这个机器人一样的东西根本没法辨别谁是真正的黑羊,因为不可能预先知道谁会拿到没有任务的背包!”
那边的“机器人”博士已经又听完,做出回应,“大门正在打开,请让黑羊进入,其他人请勿靠近。”
燐音松了一口气,退后几步,又扬声问,“谁有关于他们给的药物的信息?”
最后过来的肌肉轮廓明显的女人扬扬卡,说根据她的情报,注射药物的人能够避免被怪物察觉。
燐音眼睛一转,他基本已经捋清了事态,只差一个问题。
燐音又按下通话按钮,清了清嗓子,“如果我们带着黑羊走,你们会开枪吗?”
“开枪?”博士有些迷惑地重复,随即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开口,“那些是防御怪物的设备,不会对人类开枪。但如果没有药物,你们走不出夜晚的森林。”
燐音招手让人们聚集起来,语调清晰,“如果各位想走逃生路线,可以交上一只‘黑羊’来换取‘药物’,但如果我的理解没错的话,他们没有说明会给多少药,最坏情况下是只会给一份,那我们会很难分配,而且仍旧要躲着怪物走出森林。
“如果带着黑羊走,则需要各位合作起来进行‘狩猎’——只要大家一起走,不用担心误判的风险。怪物迟早会过来,但相信大家手里都有各种物资,也有能力,这件事不难做到。
“而且怪物并不存在!不管你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我们只是在一场游戏里,没有怪物——”
“真的没有吗?”一旁久未出声的梓幽幽道。
燐音看了看她。他从来不信任这个女人,即使她只是出于想完成游戏的想法,在推动着找出黑羊,但假如黑羊就在斑与美伽之间,他也不得不阻挠她的议程。
不出燐音所料,支持狩猎方案的只有斑和美伽。所有人都声明他们见到了怪物,一起走时说着只是机械臂的梓也没再表态。
壮汉跟夹克男人组成联盟,一前一后把斑围了起来,“反应这么夸张,你就是黑羊吧?快点自己进去!”
斑冷冷地看着他们,袖口忽然被拽了一把。
“没事的。”美伽小声说。他又抬头看着壮汉,“我没有卡。”
壮汉看看斑,又低头看看美伽,“哼”了一声,“我想也是这小孩。”
斑伸手护着,“玩家被指认为黑羊,至少也是被出局,拿小孩的积分这么心安理得?”
壮汉盯着他,“把你也留在这儿怎么样?”
“天城燐音。”燐音注意着那边的交涉,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还是森久梓。她抱着手臂,一只手玩着耳畔的卷发,完全没有看他,“这么抗拒交出黑羊?因为是你的同事吗?”
燐音垂眸,“咱不喜欢按照规矩玩游戏。
“而且如果是你——你没有卡,你很喜欢被众人推出来,扔进铁丝网吗?”燐音略有点讥讽地反问她。
梓反而叹了口气,“在谁的地盘上,就得按谁的规矩来。我本来希望你是带头指出黑羊的那个人。”
燐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没有卡的就是黑羊,对吗?”
“谁知道呢。”梓居然在笑。
燐音抬头,美伽在四五个人的环绕下,正走过仅仅开了一条缝的铁丝网大门。楼梯上一个探照灯明晃晃地照着要求他在校场上站立的位置。
斑还在拉着他的手,美伽轻轻抽出手来,歪头笑了笑,但肩膀显而易见地颤抖着。
铁丝门合拢,锁定,美伽站定没一会儿,终端那边就又嘀嘀响着。博士单调地陈述着,“请注意出物口”。
最靠近的教练伸手在墙体上打开的卡口里摸索一会儿,有些疑惑地收回手,一个单薄的黑盒子。她打开盒盖,拿出塑胶袋,把盒子整个翻过来,确认没有隐藏物件后展示给众人看,“只有两支。”
透明的塑胶袋里装着两根黝黑的细长金属长棍,棍芯正闪烁着红色的灯光。
“一只黑羊,可以换两支。”博士像是确认般地重复道。
一声短促的“啊”自铁丝网那侧传来。
燐音抬头,瞳孔骤缩。
美伽仍旧抱着背包站在原地,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小,一只手高高伸着,举着某样东西。他的任务卡。
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哀号冲出,席卷过校场,一团混沌、鼓动、逸散着流动的黑雾的巨物以难以看清的速度掠过美伽,他被冲倒在地,兜帽从头上滑落。
惊骇。难以言喻的恐惧。
燐音的呼喊噎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斑冲过他身边,整个人重重拍击在铁丝网上。
黑雾已经卷回来,把还在地上摸索着想要起身的美伽卷起,轻微的咔啪声自地狱里传来。
美伽悬在空中,脖子被折断成了无法言喻的角度,还在瞪大眼睛看着这边,双手双脚瞬间耷拉下来。
黑雾裹着美伽的躯体,拉回到山体深沉而不可视的浓烈黑暗里。
阴冷的寂静弥散开,转了一圈的探照灯缓缓回绕,映出每一个僵立在原地的玩家身影。燐音抑制着强烈的呕吐感,斑仍旧伏在铁丝网上,刘海凌乱,茫然地盯着空荡荡的地面,似乎眼前还在不断重映黑暗与阴影遮蔽之下发生的那一幕。
壮汉已经坐倒在地上,燐音扭身,三步并作两步抓起梓的衣领,哑声,“任务卡给我看看!”
梓仿佛对刚才这一幕没有产生任何波动,甚至保持着微笑,把卡插在燐音的指缝里。
燐音单手翻转过来,测绘文员,拿到3号收容所的位置。一个字都没有提到黑羊。
“为什么?”
梓依然是那一副冷淡的口吻,“苍介的任务卡上写了,被一致指认为黑羊的人,就被认可为黑羊。”
燐音明白过来。如果人人都有任务卡,那就栽赃已死去的六号苍介。梓跟他一样,只是在试探。
因为自己没有去阻止,而令美伽成为货真价实的黑羊……
“一只黑羊,可以换两支。”博士的声音还在回荡,铁丝网又打开了一人宽的小缝。
燐音环视一周。八个人,两支药,再推进去两个人,剩下六个人就能安然无恙地走。
梓在他手上,不知怎的显得一点也不害怕,甚至在循循善诱,“你把我扔进去,你和你那个大个子朋友就可以带着药走了,剩下的人要怎么分药,要选谁,对你来说无所谓,不是吗?”
“好算盘。”燐音嘴角勾起来,真的拖着她往铁丝网那边走,一把把她掼在三毛缟斑边的网格上,“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也不是。”梓的领子还被拽着,咳了几声,“舍不得?那你去抢了药走吧,我就是一个没什么锻炼的文员,不被你们拿去换,也要被这几个人拿去换的。”
斑意料之外地出声,“天城,别管这大姐了。我的任务卡上写的林子里还有药。”
梓一直脸上云淡风轻,此刻反而像是被斑这一个称呼惹恼,“没有药就回林子里,会死的。”
“别太入戏了。”燐音松开她,已经懒得与她继续交涉。另一边的几个人围在一起,一直在争已经拿到的两支药怎么分。
一声巨响。燐音扭回头去,射击教练捂着肚子,面部扭曲地慢慢滑坐在地上,深色液体从她的背心中渗出来。
手里捏着一把10mm手枪的夹克男人,不断地晃着头,正努力地从教练手里去抠药物的袋子。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一把漆黑的军刀插在他的侧腹。
燐音跟斑对上了眼神。两人当机立断,加速朝一个方向跑去,几发子弹打在他们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