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门厅竖着一个木质古物隔断,前厅放着沙发和电视,后厅是榻榻米构造,可以饮茶。
如果是寻常人家,顶多算是试图融合不同风格的摆设。
斑自幼年时就喜欢在门厅跑来跑去,假装自己是勇者,跳过隔断,便扮上了恶龙的角色。
家里待客也在门厅。斑通过他们坐在哪里,来判断他们是“哪边”的人——
是“爸爸那边”的人,还是“妈妈那边”的人。
对幼小的他而言,这两者没有太大分别,会穿同样的西服或羽织,挂着同样的微笑,连聊得也是同样的内容。
而妈妈会作为爸爸的妻子倒茶,爸爸会作为妈妈的丈夫接待。
至多是有时有些人会把制服帽取下抱在胸前,而另一些人会在喝茶时露出小臂上的满臂文身。
有时门厅坐满了人,沙发与蒲团两边的人隔着中空的隔断遥遥对视,互相点头致意。
他们的界限从来都不分明。
即使到中学时,终于领悟了父母到底为何人时,也无法理解这条线到底画在何处。
也因此无法胜任流星队的位置吧。想要从内心信任并高喊着光明必将打败黑暗什么的——
做不到啊。
想要成为英雄。想要作为正义的一方,打倒恶人。
看着分别身为警察和□□公主,却依偎在一起的父母,无法理解代表着什么。
父亲不是“黑警”——至少不会被定性为黑警。黑警是败露于世人面前的警察,与□□的交涉玷污了警察制服所代表的正义。
母亲也不是“内线”。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派发展,她对父亲的爱也毋庸置疑。
父母并没有要求他接任任何一人的事业,可能正是出于这种微妙的界限。他们对彼此的事业都绝对忠诚,正因如此,他们的结盟以及产物反而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自由”。
琥珀与他不同。
在自己因为这种“自由”反而迷茫、踌躇时,听说了那个孩子。
生于樱河家,意味着生来便是那边的人,不会有选择。
能够解放奏汰,是因为自己伸出的手够得到奏汰,虽然做了英雄一般的行径,但自己却无法留在“正义”那边。那时察觉了这份“自由”背后的谎言。
他受黑暗养育与浇灌。他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可以凭自己的想象行事,也因此莽撞地打破了他人赖以生存的结社。正如如果有人要凭自己的理解摧毁黑暗,他的妈妈也会凄惨死去一般。
虽然不会后悔,因为是值得获得解放的朋友。但无法否认自身的血统。
到流星队大换血,奏汰被千秋带出“神明“的禁锢之时——就一直游走在边缘,借着去国外参加各种活动不愿面对现实的自己,那时候又听说了那个生于黑暗且将死于黑暗的孩子。
樱河琥珀好像因为什么荒谬的原因被惩戒,投入了牢狱。
身为警察的父亲曾经对他说过,你是“背叛者”。
对于流星队,对于奏汰,对于妹妹,对于信徒,对于梦之咲,对于偶像。
对那孩子的惩戒让斑一下子警醒了,他从舞台的射灯光芒里垂下头来看着脚下,脚下是无边黏稠涌动的黑暗。
你出身于黑暗,你所行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黑暗做事,你会把黑暗带到你所去的每一个地方——
提交又取消了退学申请,退出流星队成为MaM,享受着短暂的幻梦一般的人们在祭典上的欢笑,在情绪最高峰最快乐的时候离去。
未曾预想到见到樱河琥珀时,已经被斑在心底的匣子里封闭了许久的愁闷与痛苦冲破匣盖,掀起惊涛骇浪。
瘦弱的身躯,机警而敏锐,轻轻地笑起来,如同春日的樱花一般闪耀。
就是这样一个美丽易碎的少年,斑一直都知道他的家族在对他做什么事。
他生下来就是本家的影子,一辈子只能作为肮脏、承受苦痛、被迫剥夺全部,只剩下尸骨也要拉着家族往前爬的“继承人”。并不是指名分上的继承人,他是个继承了所有暗影和罪孽,可以任意摧毁的存在。
斑恍然发现,父母对他的放任或许从来就与失望无关,而只与爱有关。
父母不是把他抛弃在了狭隘难行的夹缝里,而是把光与暗交由他自己来领悟,来抉择。
这孩子没能拥有这种选择。
“你就是樱河琥珀吗?”斑问。
琥珀,走,我带你走,你不是注定飘逝的樱花,美丽的景象我见过,所有人都幸福生活,拥抱欢笑着的世界是存在的——
“我要跟我的伙伴在一起。”琥珀放开他的手。
“樱河琥珀遭遇其他偶像的狂热粉丝袭击失踪,现场大量他的血迹。”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
“樱河琥珀呀,他已经是堂口的人了。”终于问到消息,对面的老者抽着水烟,颤巍巍地把纸质的档案记录递给他。
“公子!”几个黑衣男人站在门口齐声喊。粉发的和服少年从黑色轿车里出来,稳稳一点头,整张面庞藏在阴影下。立刻有人去打上了伞,少年被遮住身影进了大楼。
三毛缟斑在另一侧的巷道里。他收回探出去的脑袋,吸了口烟,抽出钱包。雨水溅在裤脚上,斑借着巷口透进来的灯火看了眼钱包里的拍立得。自己的半张大脸在前侧因为晃动模糊成虚影,樱河琥珀在他旁边,头发飞扬,表情有些惊慌,又透露着好奇与一丝快乐的神采。
这是在温泉刚拉着琥珀出去玩,偷拍者还没出现时,被三个游客拜托他帮忙拍照,拍完就顺口问能不能让他们自己也拍一张。
琥珀被喊过来,还没反应过来要做什么,斑就匆忙咔啪一按,晃了几下没晃出影像,就先收了起来,已经被下一个好玩的摊位吸引,匆匆拉着琥珀去玩。
他当时只想,以后要把这世界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快乐的,开心的都介绍给琥珀。
这也许是琥珀最后一个纯粹的快乐的瞬间的记录。现在的他,也不需要了。
斑皱着眉头,按开打火机去烧拍立得。雨刮进来,打火机几次熄火,斑只把自己的半张脸烧掉了,呆呆地注视着余下那个人。过会儿叹息一声,手松开,拍立得落入水洼,很快随着水流漂到了墙角。
他恨天城燐音,但又没法恨得真心实意。天城只不过也是没能保护琥珀的人之一罢了,连斑自己也没能做到。
他恨的可能是天城曾经带给过琥珀光明。他把偶像的光芒指给琥珀看,他的蜂队曾经让琥珀拥有过欢笑与热爱。他曾经让琥珀看到了只存在于幻想里的“自由”。
但他又不重视这些,他亲手摧毁了那扇虚假的门扉,他把琥珀推回到黑暗里去。
更恨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旁观者。任何时候他都不在,不在流星队身边,不在奏汰身边,不在信徒身边,不在梦之咲身边,蜂巢坠落的时候自己也不在琥珀身边。
带他去光明,不是自己伸的手;他回去黑暗,自己也只是目送。
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祭典男,一场稍纵即逝的无用的梦。
现在连MaM的身份也被剥夺,自己只是三毛缟斑——一个再普通不过,没有任何能力,整天只是在世界上无所适从的徘徊,没有任何地方是自己的归宿的普通男人。
母亲说自己无法脱离黑暗生存。
他挣开了,却发现没有黑暗,光也遁去,自己在一片灰茫茫里,四周空无一物。
“斑前辈——没事吧!”美伽的声音遥遥地从楼下传来。
斑强迫自己收拢思绪,应了一声,展开背包里的地图,拔掉笔盖画了起来。
斑在仿牛皮纸上画完,环视一圈,看到楼梯口对面有个摄像头,过去举着地图对着摄像头照了照。
对讲机刺啦几声,“恭喜三号完成第一个个人任务,可以选择其中一个地点的任务链提示。”
斑低头看着自己标出来的图,正想问问那个燐音出没的湖畔是什么区域,冷淡的机械转化音又从对讲机传来,“因为你带着七号的任务卡,可以获取他的任务相关信息或身份,身份唯一,选择的话需要与七号交换腕表。”
斑的眉头一动,他把卡纸装进了自己背包隔层里,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触发。交换身份也是新设定。
他正好略嫌自己的身份普通,分到一个地图测绘战术专家,虽然还无法断言在这种游戏里身份的重要性,但如果是与核心故事线相距甚远的身份卡,也无法大展拳脚。
“这个交换身份的奖励可选时间截至什么时候?”
“目前不限时。”对讲机沙啦作响,“但每个身份每人全局只可获得一次。另外,身份卡只有在死亡后才会被算作可交换,活人之间交换不会生效。”
斑想了想,“好。”
看到燐音开始往森林中心折返,节目组的人激动到击掌欢呼。副导演长出一口气,换班出门到卫生间所在的走廊上抽烟,看到主管剧情的编导也站在那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拍拍老搭档的肩膀,“就算他们知道这只是节目,等天黑了,人本来就容易一惊一乍,手里又有刀和绳子,这次真不会死人?”
编剧回头看着他,幽幽道,“我跟导演开会的时候说过了无数次这种风险,他说大纲是大老板直接交代的,不能改。”
两个中年人佝偻着背肩并肩靠在栏杆上,无言地吞吐着烟雾。
“真出事找不到栏目组的头上吧?大不了节目解散,我回去打剪辑和修图的零工。只要别进去就行。”副导演自嘲。
老搭档没有立刻回应他,过了一会儿才张口。
“我觉得他们,就是想有人出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