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凪砂在大巴上听到了过来会“捐”给他们一大笔钱,当然条件是这些小孩子要尽职尽责地陪他们作秀。
哪怕像现在这样,会被伤害。
乱凪砂恍惚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远,他仿若站在荒原上,小男孩仍在原处撕心裂肺地尖叫着,宛如鲸鸣。他在呼唤自己那从未存在的同类。
他想问问小男孩,痛苦是什么感觉的?是木锯划过胸腔,是齿轮搅动伤口,是将自己的心脏亲手扯出来?
作为一个人,应该有什么感觉?
凪砂伸手拦了一下过来的工作人员。茨也迅速地处理好了,把小男孩先带回去休息,从市里临时叫了几个儿童心理专家过来帮忙周末坐诊,承诺对这个基地会有一长段时间的基础设施和幼师扶持计划。跟几个据观察比较温和的孩子又小心翼翼地补拍了足量的绘画镜头,晚上是野营,明天上午是运动,下午就可以回去市里。
晚上依旧按照剧本拍,找了几个对行动指令敏感一些的孩子,也有大一点的孩子从市里回来带着他们玩,跟着老师的吹哨在篝火旁边围圈做游戏和看星星。凪砂学着亲手烤了一些肉,去分给小孩子们,小孩们闻到香味就开心地扑上来,白天一脸颓丧的样子也不见了,自顾自地吞食着。乱凪砂蹲下来看着他们,摸了摸小孩绒绒的短发。
他把手里剩下的一串肉咬下来一块。不是太熟,硬硬的,没有味道。
小孩们都跟着老师进帐篷入睡。野营也没出学校,就地在操场上搭起来帐篷,不过这边远离市区,视野很好,乱凪砂看着墨蓝色的天空和星星点点的亮光出神。
茨缩在旁边的睡袋里,看着凪砂,伸手过来在他脸上揉了一把,问:“大人,最近怎么了?”
凪砂没立刻回他,被他这个问题勾得稍微回忆了一下这些天过的什么日子。怎么想都是一头红毛在眼前晃来晃去甩不掉,还带给自己奇异的感觉。有时是“快乐”,有时是“痛苦”,有时是……牵肠挂肚。
“大人!”茨忽然低喝,凪砂浑身一激灵,扭了半圈过来乖乖地看着茨。他做错事的时候茨就用这个语气,接下来就是一些训诫的惩罚或者拿走什么东西,虽然也只是类似于跪坐、收缴什么食物之类的。
茨跟他隔了不到十厘米对视。凪砂忽然注意到茨也是蓝瞳。深邃的湖蓝漾着紫纹,这双眼睛会在侵略谋划成功的时候亮起来,有好看的上眼角和细细的挑眉。
茨是个偶像,是个谋略者,是个企业家,是个指挥官。茨能够温柔到令人沉溺也能够凶狠地掠夺利益,茨在任何场景都立于不败之地。
从某种意义来说,七种茨比他乱凪砂更像个神明。
凪砂的气息平稳下来,他默默地看着茨。茨也很久没张口,过了一会儿说:“大人,感觉你是不是变了?”
“不对,”他又自己否认,“是这里……我们之间的某种东西,变了。”
茨伸手过来,手指在凪砂的脸侧划过,将一缕垂下的碎发别回耳侧。凪砂的银发在月光下实在很好看,慵懒地披散成流光绸绢,乱凪砂美若天神的面容在月色中被银光勾出一个精致的轮廓,他冷漠、剔透的橙色瞳子里淌着金光。
在茨的罪孽血缘和凪砂的塑造过程中,本有一根深刻的风筝线一般的东西,但茨觉得不知何时这根线已经仅剩丝缕。
“睡吧。”茨抽回手臂,挡在眼睛上。
第二天儿童专家到齐,拍摄内容除了运动会。还增加了一个互相讲述故事并且有专家科普的部分。会消音关键词和隐去面容,通告方说“通过这部分制作,希望日后看到的粉丝能够对儿童甚至大人的心理疾病多一分理解和包容”也可以作为一个宣传的卖点。
昨天的那个小孩也来了,他怕黑,但是一直在画黑色的东西,这里的老师一年多都不知道成因,心理专家一边观察行为一边问,跟一起来的警察查了卷宗才搞清楚。他是母亲被□□所生,之前被母亲长时间虐待,从过了婴儿时期就一直被关在空无一物的衣柜里,还会时不时被插进衣柜的铅笔戳刺。他的生母17岁的时候自杀了,他被邻居发现后又过了一年才恢复了基本视力,但因为性格与表现原因一直没人愿意收养他,辗转到了这个基地来。
乱凪砂试探着过去抱了抱他,他没有反抗,灰色的瞳子里什么都没有。
随队摄影师抓拍了拥抱的照片,跟文案小姐姐吹嘘,“这次素材简直太棒了,回去发通稿《神爱世人》……”
乱凪砂觉得喉咙不适,但他没再多说话,跟着茨往大巴走去。
大巴到城里已经是晚上,茨还有事,凪砂打了个车回公寓。他钥匙刚碰上门锁,门就被从里面拉开,客厅的莹白灯管光扎着眼睛,红毛张开手臂,侧头笑嘻嘻的,“快过来。”
堵在胸口的一股气逸散了。全新的感情涌了进来,乱凪砂努力地辨认着,他不知道这种感受叫“喜悦”。他顺着想法扑上去挂在燐音的胸口。燐音后退了一步,嘴上说着,“你这吃多少长多少啊”,还是老老实实地一把横抱起凪砂,脚带上门朝浴室走去。
乱凪砂有一瞬间想脱口而出自己的感受,想把喜悦讲给肌肤相贴的这个人听,但那小小的回声尚找不到出口,转眼消弭无迹。
燐音把凪砂放在浴缸里,翻柜子拿东西。凪砂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地看着燐音,燐音回头看了一眼笑,“你都不问问咱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凪砂复读。但他翘着嘴角,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毫不关心的样子。
燐音拿了洗发水,拉椅子坐过来,去解凪砂的辫子,“给你洗洗头。去的地方风怎么大成这样?满头的毛都炸了。”
燐音拧了水,拉凪砂的手背过来试,“怎么样?”
凪砂点头,“可以。”
“咱问你水温怎么样?”燐音哭笑不得,“温的?热的?烫的?”
凪砂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燐音把淋浴头别在浴缸边上,一只手跟凪砂的手交叠一起淋着水,另一只手伸手过去调节水温,“这样是凉……温就是跟人体皮肤差不多,热水会……”他斟酌着措词,“有一点点像在烤火,但是又**的,烫的是这样,”燐音让凪砂的手沾了一下就飞快推开,自己的手淋了一会儿,白汽升腾起来,被高温灼烧的绯红色迅速爬满了皮肤表面。燐音关掉水,用手背去挨了下凪砂的额头,一股燥热从贴着脑门的手背上传来。
“烫就是会疼,会不舒服,会像把手放进了火里,或者煤渣一类的东西。总之不好。”燐音说。
凪砂点点头。他的手指刚也沾了一点滚烫的热水,但他没有丝毫反应。
“因为会不舒服,所以觉得烫了,觉得疼了,要说出来,要告诉别人你想要什么,好吗?”燐音吹吹凪砂的手指。凪砂稍微有点困惑,“可是没有不舒服。”
“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觉得遭遇到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感受没有什么差别。”凪砂皱眉思考。
燐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有觉得很舒服的时候吗?”
凪砂歪头。他的记忆里也许有很舒服的时刻,像是温暖的白光或者轻声细语。但他记不起来也无法描述出来。
天城燐音也不说话,让凪砂慢慢想,调了温水去冲洗他的长发。凪砂仰头对着天花板,燐音的红毛在眼前一晃一晃的。凪砂忽然开口:“想要有吗?”
燐音揉着泡沫,“啊?”
“想有可以有,舒服的时候。”凪砂认真地说。
天城燐音一个趔趄,差点没坐稳,还扯了一下凪砂的头发。凪砂动动脖子也任由他拽,仍然在认真地解释,“就算记忆里没有,但如果大家需要我说出这样的时刻,我也能够说出来。”
“哦……哦。”天城燐音咳了一声。
“比如大家都很喜欢的,去海边吹风,独自漫步在陌生的大街上,去看喜欢的偶像演出这样的。”乱凪砂默默开始引申剧本,“如果是心心念念的偶像,那能够亲眼目睹的时候,一定是很舒服的时候。”
“或者像是跟朋友一起吃火锅,跟家人一起看跨年的烟花。”凪砂想起看过的书和听过的讲述里那些“快乐”的时刻,“如果把这样温暖的时刻讲述给大家,也能带给大家感同身受的快乐吧。”
凪砂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笑得眯了眼睛。
下一秒就被红毛无情铁手猛地拽了一下头发,把凪砂想象里刚升起的泡泡拉碎了。天城燐音似乎在生气,声音低沉,“乱凪砂,咱不是想要你个漂亮壳子。”
凪砂从营业状态脱离出来,茫然地看着面前贴得极近的倒着的半张脸。过了一会儿,燐音“啧”了一声,手上快了不少,飞快地洗好了头发,打开水冲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