凪砂打了很远的车,回去事务所旁边的公寓。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住处太多了,人同时只能存在于同一个地方,有的东西没必要。
声控灯没被他的脚步惊亮,凪砂张了张嘴,刚才还灵活吟诵创世诗篇的喉咙此刻只是空转,他没能发出任何声响。
“凪砂?”有声音轻声唤道。
凪砂的手臂猛地一抖,钥匙撞在门锁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他没回头,只从余光里感觉到楼梯间附近的阴影里有身影一步步向他走来。
“赌赢啦——”燐音的声音哑着。今晚Crazy:B在演唱会的三首歌之前搞了两个小时热场,几乎都是他在担当吸引注意力的人,尽力和卡车下的观众互动。
凪砂深吸一口气。他一直说服自己没什么感觉,但细细密密的触手钻出他的心脏,在每个区块撕扯着。现在这个男人的声音像是带着毒,令人疼痛得想要蜷缩起来。
“你在这里等什么?”凪砂强迫自己声音如常,“我要是今晚不过来怎么办?”
燐音打了个哈欠,“又不是没等过。你一晚上没回来,咱就走了。”
凪砂被电到一般转身看着黑暗中的燐音,“你回来过?怎么不进去?”
“你没回来咱进去干嘛?咱睡哪儿都行,只是想跟你呆在一起。”燐音轻描淡写地说。
乱凪砂看着阴影里的模糊轮廓,不知道该调动脸部肌肉做出什么表情。这种感受在他的人生体验里从未有过——上一次接近这种感受的可能是原fine解散的那天,他对自己身为偶像的意义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足以颠覆他的整个人生。
而天城燐音这个赌狗,乱凪砂忙乱地清理着他在自己心中的位置。是损人利己的熟人,是吊车尾的合作者,是做事不顾及别人感受的赌徒。
是一把尖刀,锐利地刺开了自己身周的常态和规则——让自己隐隐有了点期待,认识有趣的人也好,交到新朋友也好,生活能产生点变化也好。
就算只是为了欺诈而接近,达成他的目的后立刻抽离,自己也应该不会被这种事扰乱思绪,能立刻调整回全能全知的完美面目——
但是天城燐音,你凭什么??
尤为陌生的感情在胸腔盈满,是剧毒与怒火。
天城燐音忽然走过来,乱凪砂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下意识退了一步,被堵在他的躯体和门之间。
天城燐音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在凪砂的胸口,炽热的温度顺着衬衫传过来,自己的心脏似乎跳动在他的手心里。近在咫尺的呼气带着振荡传到耳膜。
咚,咚,咚。
“乱凪砂,这里是什么?”他的声音低哑,“你感受到什么?”
乱凪砂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他的思绪好像在触及燐音瞳子里的燐火时完全燃烧起来。他在微光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能跟你说什么呢?我说我生气了?我说请你认真地对待我的感情,我说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不问我?
我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乱凪砂感到委屈,感到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为什么自己不能好好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我”对这一切,到底该有什么想法呢?
燐音忽然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他轻柔地搂住了凪砂,在他耳边哄着:“好啦,好啦。”
凪砂无从脱逃,仰起脖子,任由自己被另一个温暖的躯体搂紧。
茨可能是应酬喝醉了,半夜三点发过来两条消息问凪砂在哪儿说要来找他,凪砂还醒着,但没管。燐音还是拿他的头发当枕头,呼吸热烘烘地喷在脊背上。
踢馆队伍的横插一脚搅起了翻天热潮。本来所有人都以为踢馆只是给Eden对决添的彩头,踢馆队伍也能接受自己所在场馆票根的网络投票,他们会秘密决定支持Adam还是Eve,两支队伍选项对立,在24小时网络投票结束后踢馆队伍的支持方会公布,投给他们的票也会加入支持方的总票数。两支踢馆队伍互相比拼票数,两支队再分别跟支持的Eden队的对立队伍比拼。
因为有加成和本身的固有粉丝实力在,踢馆队除非是与Eden齐名的其他几大组合。否则几乎不可能在这个赛制中成功。但蜂队抢了Adam场馆后产生了数目极为可观的绑定票根,内幕消息发酵中Adam粉丝又发现蜂队是抢了Adam的原定场馆,一时无法决定要不要投出这一票。投了的话,如果他们站Adam,是喜事;他们要是站Eve打Adam,票数就会加给Eve,Adam及其粉丝惨上加惨。
把偶像圈搅得天翻地覆的两个罪魁祸首一个睡到十二点,爬起来洗了头发去打小钢珠;一个窝在沙发上,一边抱着巧克力啃一边看手机里事务所传来的Eve舞台录像。
日和他们没有上来就完全推翻Eden的风格,转为以日和为主打造了很多甜美而不失实力强悍的高音部分。第三首以纯为主c位,塑造了雷雨中沉默野兽的表现力。纯在最后一节脱掉了上衣,和身着黑色演出服的群舞搏斗着,獠牙尽显。凪砂都看得有些惊叹。
他看完,又看了看茨的聊天框。茨没再发来消息,凪砂划了两下,关掉。
到下一阶段跨度两周,算是开场后一个漫长的铺垫。三天后要跟茨去上一个访谈节目,后续还有一系列通告。下一场对决的门票已经在售卖,这次收起了随机场馆的噱头,标明了Adam和Eve的演出场地,两个踢馆队伍位置依旧保留着。
凪砂觉得很困,爬去床上窝着睡了会儿。醒过来已经是晚上,他摸摸自己的肚子,想去事务所吃饭。又打开冰箱看了看,回到沙发边发呆。
到深夜,凪砂依旧没有吃下任何东西,仅仅是回到被窝闭上眼睛。
天城燐音又消失了,携手空间也始终灰着,他像是一片海市蜃楼,盘旋在乱凪砂的心里,一伸手便烟消云散。
直播访谈的主持人虽然拿着提前对过的访谈问题本,但还是在七种茨的眼刀下问了乱凪砂一个编外问题:“乱凪砂先生对最近网络上关于您的说法怎么看呢?”
凪砂没有领会到他在问的是什么,仍然静静坐着,也没有示意他解释。
主持人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就是……说Eden会现在闹得这么厉害,是你有点缺少人味。比如感情,或者照顾到同伴的需求什么的。”
主持人还没说完,下面的粉丝就扔了矿泉水瓶过来,喊着咒骂的话。
七种茨拿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保持着标准口吻:“没有接触过大人就这么乱下评论是不是不太合适?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伙伴没有感受到过任何不舒服,大人一直都相当照顾我们。”
主持人脸上浮起微笑,嘴上仍然不停:“但好像两年前乱凪砂先生您就曾经擅离组合……”
乱凪砂的视线顺着台下的粉丝转向主持人的脸,又回到茨手里的话筒。他伸手稍微用力拿了过来,嘴角勾起微笑。
“你是在谈论,乱凪砂吗?”凪砂说。他优雅地双腿交叠而坐,橙金色的瞳子盯着主持人。“看清楚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谁。我能回应粉丝的任何需求,更何况是我深爱的,如同家人一般的组合伙伴呢?”
七种茨看着乱凪砂镀着聚光灯的侧脸,一时有点恍惚。
轿车邀约不是他第一次见到乱凪砂。他曾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遥遥地接收到他身上散发的光芒。
在还不需要造神的年代,乱凪砂就已经是神了。
乱凪砂拿钥匙开门,看到蜷缩在沙发上的一大只红毛,喉咙动了一下。他过去拎起红毛的耳朵,“不盖东西睡会着凉。”
“咱昨晚没睡嘛……不要闹……”燐音还闭着眼睛,手臂抓了几把,抓到乱凪砂的腰,拉下来让人坐在自己身上停止摆弄他,满意地接着呼噜。
凪砂也没再动,盯着燐音的面庞。内网里年龄是公开的,天城燐音二十一岁,下颌骨是明显的成年人线条,满头红毛发质很硬,戳在下巴和脸颊附近。颀长的睫毛微微耸动着,偶尔皱一下眉,鼻梁也跟着改变形状。
这几天凪砂出门的时候会喊阿姨上门打理屋子,昨天还订购了地毯,添了俩懒人沙发。他直觉燐音喜欢到处窝着。
凪砂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燐音忽然被自己腹部传来的咕噜声惊醒,一把坐起来,揽着凪砂四顾,“怎么了?”
乱凪砂想问他昨晚,还有之前几天干什么去了,张嘴却变成了:“想吃什么?我电话订。”
天城燐音食量超大。凪砂在桌子对面看他抱着开口要的羊排在啃,稍微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可能是动物世界里的哪一集。
凪砂起身找纸笔去梳理接下来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