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邪那美虽孕育了万物,但在生育迦具土时死亡,到黄泉后饮了黄泉的饭食,又被来寻的兄长也是爱人伊邪那岐因面容可怖而抛弃。黄泉军与人间征战,最后伊邪那岐降下巨石,夫妻二人隔石决绝。自此伊邪那美每日杀千人,伊邪那岐每日令产一千五百人。
“我们供奉母神的巫女都会穿黑衣也是这个原因,”岩井惠实说,“诞生必定伴随着死亡。或者说因为死亡的存在,诞生才变得格外珍贵,才是有意义的。”
燐音抬头去看两层楼那么高的壁画。母神细眼柳眉上方长发披散,太阳的纹路自身后蔓延,身着的神衣大袖与裙袂在空中飘扬,似有慈悲地威荣。
但有数不尽的黄泉鬼从她袍下钻出来去攻千引石,撞得头破血流,血水汇成小溪重流回黄泉,连崖边松树下悬挂的注连绳都染成猩红。
伊邪那岐持天羽羽斩与她对抗,身下是伽具土被斩下头颅后肉身化作的烈焰,顺衣袍而上。八雷神盘踞在伊邪那美袍衣下的躯体内,膨胀迸裂,母神发饰上的金饰与珠丝飘落。
伊邪那岐御一龙一蛇合力吞噬雷焰,将她们逼退。
旧时的神官和画匠用矿石颜料掺着金银绘制了在黄泉交界的这一幕。至今仍无任何褪色,凹凸的纹路与笔触静静地承载着它上所述的创世传说。
“很美吧?”惠实在他背后说,“生与死,阴与阳,刚与柔……世界就是建立在冲突与融合的逻辑之下。”
燐音应了一声。他不算神道的信徒,但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代表死亡的伊邪那美在画幅的中央,背后一轮黑日;代表着生的伊邪那岐反而处于被压制的位置,被围堵在烈焰中。不过这里主祭的就是伊邪那美,这种安排完全合理。
本殿供奉着神体与一些其他器物,殿中的祭台上横着一柄单刃长剑,铭牌上刻“布都御魂”。惠实没有介绍,燐音好奇地围着转了一圈看看,剑刃细长,光芒倾斜如水,殿内的烛火光芒跃动在剑身上。
再穿过檐廊往回走,燐音看到一面黑瓦窄檐的墙上用红丝带挂满了黑色的牌子。款式燐音认得,去各种景区玩的时候也会售卖这种叫“绘马”的许愿牌,但在这种向神明祈求的物件上一般不会用黑色的材料。
“笔在木架上,你也可以写。”惠实在一旁说,“但这里只司黄泉,管死不管生。”
燐音翻牌子看了看。这里人流的确稀疏,从留言的日期来看,跨度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祈愿都还留在墙上。内容倒不太美好,多是诅咒仇人早日离世,或者自己对生命失去了希望,最后问神明想要个答案。
燐音惊讶地挑眉,这个神社倒的确是别具一格。凪砂拿起一个放了许久年月的绘马,写了句话,把红丝带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燐音凑过去看了看。
致父亲,希望您能在黄泉之国看着我。凪砂。
燐音指着问惠实:“这个那什么神管实现的吧?”
惠实张了张嘴,没理他。
神乐殿也在这一侧。惠实说三天后就是今年的古传新尝祭,抽得出空闲的话还请来参加。燐音掐指一算时间,笑吟吟地反请惠实去看ES要在山下镇子上举办的公益演出。
惠实把他们送到了神殿门口。摄影师要给凪砂拍一组在神殿的照片和几个进出殿门的短镜头,他们过去忙,燐音靠在一旁的侧殿墙壁上,惠实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在院子里忙碌的三人。
惠实身上衣物里“滴滴”响了一声,她把手伸进衣襟拿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
“巫女也用手机啊?”燐音打趣。
惠实头都没扭,“巫女还要上学和交社保。”
雪刚停了一阵,又有飘起来的迹象,些微的冷风刮过回廊唤起低沉轰鸣,燐音眯着眼睛,拂开眼前的一缕碎发。
“我跟我爷爷不一样。”惠实忽然说。
“他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就举家搬迁到这山里,尽心尽力地供奉了黄泉津之神二十多年,却连死亡的真正意义都没有弄懂。”
“死亡是与生命一体的,没有死亡,生命也将不复存在,他梦想着人类能够停止纷争,所有人能够得其所愿地活下去………那一定是个纯白的,停滞了的世界。不断地吞噬着陈旧和腐烂来迫使绽放新生,这就是黄泉的意义。”岩井惠实仿若在梦呓。
燐音笑了一声,“在传教吗,小姑娘?”
惠实转过来,直直地盯着他,“新神的诞生必定伴随着旧神的死亡……”
“神必须更替下去,天城燐音。”
给凪砂拍完,摄影师喊燐音,燐音摆摆手说不想拍,拉着凪砂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不告个别吗?”凪砂有点迷惑。燐音的脸色似乎很不好,攥着他的掌心也满是汗。
凪砂回头,巫女还站在神殿门廊的阴影里,风卷过,巫女服下瘦弱的身躯线条凸显出来,黑色的长发扬起飞散。
镇上今天下来了两个四人间的人。宙和忍那个房间的人呼啦啦地跑去玩,薰左臂被千秋抓着,右手还得负责拽着游木真不被濑名泉带走。
薰:早知道这屋是这几个人,我回去跟天城燐音当室友。
乡里的柏油路相当宽广,可能是因为完全不用担心与建筑打架的缘故,往田边扩一扩就有,刷的指示漆还挺新,应该就是这两年什么扶贫项目或者乡镇政府领了指标铺下去的。路边稀疏的建筑往远方延伸,高的建筑也不过四层,能看到完整的云彩挂在天际线边缘压着群山。
千秋看到开着的院门和房门就想往里面瞅瞅,濑名泉想带着游君去田野里朝着夕阳奔跑。薰艰难地把手臂抽回来,配合着摄影在马路中间摆pose。
路边有小孩跑过,好奇地看了一眼这几个奇怪的大人,又接着追打。
薰倚在桥边的水泥栏杆上。下方三四米就是水面,隐约能看到水草和游鱼,融化的冰碴顺着水流缓缓飘动。桥边本来看着可以下去,新加了白漆喷溅到在地上的铁栏杆和警示牌,然后薰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孩跑过来,驾轻就熟地翻过栏杆在沙坑上蹲下去,把手里的绿丝网抛进水里,专心地捕冬日浮上水面换气的鱼。
薰想提醒,小孩已经抓了条巴掌大的小鱼握在手心里走了。
实在太安静了,道路尽头偶有狗叫也听得一清二楚。路边满是长得随意张牙舞爪的各种树,冬天了,叶子都掉得光秃秃的,没有规范品种也没有规范高度,雪混着陈旧的落叶聚起大大小小的雪堆。
隔几家就能看到家门口堆了雪人,都披着红纱或者黑纱,脸上插什么的都有。薰想了想,招摄影过来比着v跟雪人合影。
千秋逛了几家回来,手上莫名拿满了食物,他说他进了一个屋子,屋里的小朋友正在看特摄,他就摆了个pose,被屋里的大人塞了一堆吃的送了出来。
濑名泉跟游木真完全消失。也不知道单凭自己和千秋能不能举行召唤游君仪式,反正只要游君在,泉那人就会自动出现贴上来。想不到时过境迁,自己竟然成了操心这一群人的薰哥。薰叹了口气。
千秋锁住薰的脖子,“有什么心事?千秋哥罩你!”
薰:?
俩人抬头,看到面前一个红白色的告示牌:711前方一公里。
“哦?这里还是有便利店的。”一行人都好奇,踏步往指示的方向走去。
羽风薰进店跟收银台后的店长阿姨打了招呼,摄影小哥得到店长许可后跟着薰逛柜台。这儿的711比城里的最小规格还要小了一圈,也没有杂志、影印、ATM区域,只有牌子上写着便当、沙拉的空货架。
货架上还剩了一些像是本地的特色食物和野菜汁、落了灰的手绘风格纪念明信片、一些塑料玩具,日用品几乎都只剩了价格牌子。整个店几乎一眼能看尽,薰稍微有些疑惑,即使是日本的乡下,货流也不至于断到这种地步才是。
薰转了一圈,拿下了货架角落的一支铅笔和明信片册子打算留作纪念,结账的时候被告知这里的网络问题经常没法使用手机支付,薰问了一圈,几个人身上一点日元都没有。还好POS机还能正常运作,薰刷过卡签了单子。
店长接回签名条看了一眼,“羽风薰……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吗?”
“什么?”薰发愣。
“羽毛啊风啊……不对,他们问的是……花啊水啊,好像是叫樱河。”店长皱着眉头回忆,摆摆手,“算啦,今天没东西,欢迎下次再来啊。”
自动门上的欢迎铃又响了。薰回头,看到三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进来,他们看到摄影师的肩扛摄像机下意识低头弯腰避着镜头走过,在店里快速转了一圈,拿过剩的所有日用品和一条毯子站在薰后面等着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