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登录了名字的东马,十岁左右被日本籍签证到期准备永久改为法国籍的父母带回日本办理手续及度假,遭遇车祸,父母双亡,东马截肢且受到惊吓不能说话,也无法听懂日语,他出生在法国但是没有及时登记,国籍问题也悬空无人解决,最后勉强被事发地的福利机构帮助住下,直到两三年前才取得日本国民的合法身份。
这些都是自述的资料,申请材料原文依然是法文,但附带了日本医院的身体状况证明和一张昏暗模糊的自拍。大约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下巴略微收缩,直直地盯着电脑摄像头。
另一页是节目组的审核意见,身体状况画叉,精神状况画叉,心理状况画叉,还专门为他标注了个政治风险。
“政治风险?”燐音随意打趣,“现在的综艺节目以挑战国际关系的神经为卖点吗?”
导演笑了笑,他的圆鼻头与他高挺的鼻梁不太相称,此刻皱了一点点,眉头间锁出一个三角形的阴影区域。
“天城先生,你那边的企划人好像是因为发现了这个人的存在,才找上我们节目的,他就是为你准备的搭档。如果没有那次事故,他本来会成为一名被父母带离故乡的阿伊努人。”
神经里的锐痛从燐音的脚趾窜至头顶,他深吸一口气含在腹中,扭头看了眼车窗外不远处静静停着的三井的黑色轿车。
乱凪砂把纸袋递给在和场务检查提词板的编导,“给,你上次说没有时间去喝。”
四十多岁的编导诧异地接过来,打开看到Logo和塑料圆顶下绒绒的奶絮,跟场务狂呼,“是LEATISE的雪顶咖啡——”
“上次对谈你提过说一次散步时偶然坐在这家店里,留在记忆里的触感和气味就像是飘着柳絮的春日下午。”
乱凪砂解开薄围巾,把风衣稍微松开些,长长了些的刘海在脸侧拂过,“想看看你眼里的春天是什么样子的。”
场务妹妹的粉红泡泡还没升起,编导老阿姨毫不客气地嘬着冰激凌,敲了凪砂的额头,“跟你说过你别学体验派!”
看场务在旁边目瞪口呆,编导顺口解释,“这一期拍情书,这小子拿我练节目状态呢。”
场务还是有点半信半疑地走了。
编导手里把资料拿起来底部抵在桌子上抖了几下对齐,看了眼凪砂,“传统电视节目跟你们偶像界交集不多,但我见过的小年轻一个个全都是几乎耗干了……
“别拿感情不当消耗品,我知道你们要保持什么偶像的职责,但你不行,你没边界的,会把自己全部赔进去,我第一期合作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跟你说过一次你也没个记性。”
编导顿了下,“你要是跟什么人说‘我爱你’,他肯定会相信,不是演员那种演技,是什么别的东西……
“你自己都相信了,就能骗过所有人……”
凪砂刚从情景模拟的状态里脱出来,正靠在电脑屏幕边发呆,听见编导这么评价,看了看她,也没给出其他反应。
编导打了个响指,“去找妆造补补妆,我去带嘉宾过来。”
米白色风衣的背影在前面走,扎在脑后的银色马尾随着步伐轻微晃荡。镜头跟随缓慢转到侧面推进,低垂的浓密睫毛抬起,嘴唇略弯。
“ 欢迎收看本期《写给你听》。”俊朗的偶像念出节目标题,“我是乱凪砂,在去跟委托人见面的路上。
“[笑也任性,哭也任性。短短的春日,漫漫的长夜。]”
凪砂顿了下,瞳光流转,像是在隔着镜头问镜头这边的观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赏樱最好的时节刚刚过去,夏日要到了。秋叶、落樱、流水、游鱼。人类为什么会从自然事物的流逝上获得一种神经共振,一种悲恸?”
“是错失的遗憾吗?还是仅仅因为春日逃逸得太快——”
凪砂把食指比在唇上,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带着镜头进去,“写下来,能不能留住,或者追回一点什么?”
编导喊了卡,跟摄影一起头碰头看监视器里的镜头检查开场画面。那边凪砂进了咖啡馆,没喊他出来他也就没关心镜头拍摄得怎么样,拉开椅子先跟另一个参与拍摄的素人嘉宾打起招呼来。
编导隔着窗玻璃看了眼把风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正抱着柠檬水跟素颜男子攀谈的凪砂,皱着眉。
摄影检查一遍镜头没问题,抬头注意到编导的神色,“咋了神川姐?我这儿看着没问题啊,本来还担心会像很久之前来的那个偶像一样,台词都背不顺。”
“他的词不是我们提供的。”神川摆摆手,鱼鳞状的午后日光从窗户里逸散进来流过取景框的边缘,
“他很好。但我越来越担心他了……你经常照镜子吗?”神川忽然更换话题。
老搭档一愣,“我拍人的,我自己照啥。”
“镜子会把你投进去的关注全数反馈出来,你爱一面镜子,就会觉得自己也被爱着,因为收到了完全对等的反馈……但那只是一面镜子,你走开这份爱也就消失了。”神川说。
“更残忍的是,那份虚幻的爱的真相是一处黑洞,投入的精力、关注与爱留不住,走不开,会被无尽地索取到消耗殆尽。”
神川忽然住了嘴,妆造过去打断一下凪砂和男人的谈话,将凪砂走路间被风卷至头顶的一缕刘海捋下来喷了一点点胶固定好,凪砂抬头扬起一个轻柔的微笑。
“得取消下次合作了啊。”神川摸摸鼻子,吐出搭档所难以理解的话语。
对面的男人还有点局促,鞋跟在桌下交错,凪砂随意地跟他聊了几句,金属小勺在杯子中跟冰块碰撞发出的嘎啦声似乎安抚下了男人的情绪。
“镜头开始拍摄的时候,我们会重新自我介绍,也不用太过在意要说什么,我是来听你的故事的。”凪砂轻声言语,他的字句像随着春风掉落在木桌上泛起涟漪的落花,却能凭借着那微小的漩涡勾起全世界的注目。
“只需要看着我、相信我就好。”凪砂说。
皮靴碾过泥土地上的草叶,三毛缟斑打了个喷嚏,“鼻子好痒。”
“活该啊。”琥珀压根不打算搭理他。
他动真格把斑绊倒在地,才从他的臂膀里逃脱出来,回去换了便于行动的短裤和上衣,出门发现斑的鼻子好像被他撞到,贴了块纱布,刚动了一点儿愧疚之情,就被大块头火速贴上来的亲密行径吓得荡然无存。
斑笑眯眯地跟在后面,俩人溜达着走去村里放着斑的车的地方,准备前往演出场馆。
大块头似乎被风吹拂得很舒服,伸了个懒腰,跑去田边捏了只蜗牛回来递给琥珀。
琥珀皱着眉接过被包在叶子里的黏液动物,整齐排列的螺纹吸引了不常见野外动物的琥珀的注意力,他入迷地看了好一会儿。
“人类总是逃到比较宽阔的地方,又让那里再度拥挤起来啊。”斑左摇右晃,浅浅的影子在泥土地上晃动。
琥珀挣脱开他揽过来的爪子,弯腰放蜗牛自由,问他,“你在说什么?”
“你玩过战棋游戏或者经营游戏吗?”斑笑眯眯地问琥珀,“你知道赌场一般盖在什么地方吗?
“交通枢纽上。明的或者暗的……”
斑拿手指比了个框,琥珀不由透过框看过去。
从村落往城边走,土路边逐渐出现了水泥管和围起来正在架设管道的小块区域,崭新的水泥路蜿蜒漫向更多绿网与钢筋的建筑工地,偶有拖着建材的小货车正从另一头的市际公路开来。
“这里离表演场馆有相当一段距离,但从时间意义上来说,两三年后这里会人来人往,住满赌客,于是配套的娱乐和旅居设施已经开始建了。”
斑双手交握在脑后,投下更巨大的阴影,“人们对世界的破坏像一卷倒放的烂片,因为结局会这么拍,所以现在搞出这些事。”
琥珀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跟这个男人的视野不一样,他可以只是盯一只蜗牛盯上很久很久,不想别的。
大概五分钟后,斑拍拍电动三轮摩托车的后座,“坐!以琥珀君的娇小身躯躺着也可以!”
琥珀眼刀能剐死他,“三毛缟斑,这是你最新爱车吗?”
三毛缟斑嘎嘎大笑,“今天是去修水电,可不能太豪华啊!我的爱车是出门就能被登在东京日报上的程度哦?”
多功能场馆像鹅卵石和沙砾一样盘踞在原野上,高达数米的白铁墙把道路和土地划开,修好许久的沥青路通往最中央那栋装饰外墙如花瓣层叠的匣体盛开的方形场馆,只剩少数小工程车在行驶忙碌运送一些检修的仪器。
外围的部分小场馆表层的绿色遮布还没有摘除,白铁架张牙舞爪地刺向天空。
川雄在后台地下灰色的走廊里和裸露的缆线下穿行。
他一边检查小组成员的安全帽一边在记录表上画钩,脚步迈进拐角的房间,一个裹在黄色安全制服里的高大身影正坐在梯子顶端仰头检修着电缆,另一个瘦瘦小小的橙色制服白手套小个子提着桶仰头看着他。
“嗨!你!”川雄嚷着,过去拉了小个子的手臂一把,“发什么呆呢!扶好梯子!”
黄头盔下的人扭头看了他一眼,粉色短发被头盔边缘压下盖在眼前,安全帽的系带在秀气的下巴边晃荡。
川雄皱起眉头,“未成年?谁把你雇进来的?跟他们说了多少遍!”
川雄都没察觉到梯子上的高个子什么时候溜了下来,手里被塞了两支烟,“不是打过招呼嘛,附近的地都被占了,村里的这些浑小子不来工地也只能到处乱跑。培训过的培训过的。”
川雄知道这个情况,被占了地的村民们没地种,游手好闲更影响施工,有的太闲了或者补偿没到位还会搞破坏,基本每个工程都留了一些岗位给本地人。
他也只是监理组成员之一,嗤了一声,烟也没接就走开。
“弄完了?”樱河琥珀问。
“嗯,以防万一的万一,留点物理破坏手段。”三毛缟斑笑嘻嘻的,扬扬手里的微型炸弹遥控器,扔给琥珀一个。琥珀手指划过无线电信号发射器上的数字按键,抬头看三毛缟斑,“什么意思?”
“咱俩计划和目标不一样,刚才装过的数字编号你肯定都记住了,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自己去做。”斑挤了下他的绿眼睛。
琥珀没有言语,扶了扶安全帽,跟着斑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