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定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钦天监最高的观星台上,夜风卷起墨袍老者散落的白发。他手中的浑天仪已三日不曾转动——不是坏了,是星空本身的轨迹出现了不该有的凝滞。
“监正。”年轻的掌历低声禀报,“太白星已入太微垣三日,按古律……”
“按古律当奏请天子斋戒三日,闭门思过。”老者打断他,声音枯涩如秋叶,“但你觉得,现在的陛下会听吗?”
掌历噤声。远处宫城的灯火明明灭灭,隐约有丝竹声传来。自裴贵妃入宫,这样的夜宴已是常事。
老者挥手屏退左右。待脚步声消失在石阶下,他才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星图。图是三百年前所绘,边缘处有一行小楷批注:“太白犯太微,天子失位,客星出牛斗,大将持戈。”
他的手抚过那行字,指腹下仿佛能触到当年书写者颤抖的笔锋。
“三百年一轮回啊……”叹息散入风中。
同一片星空下,钦天监东侧的幽兰苑里,芸景正在洗星池边清洗占卜用的龟甲。
池水是引来的活泉,据说能洗去器物上的杂气。月光洒在水面,将她的倒影揉碎又拼合。十六岁的少女穿着水蓝的襦裙,袖口绣着银线勾勒的星纹——那是钦天监弟子的标记。
“小景师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芸景回头,见是刚入监不到半年的小师妹青禾。小姑娘手里捧着一卷星历,眼圈却红着。
“怎么了?”
“我、我算错了下个月的朔日……”青禾抽噎着,“陈监副说要罚我抄《大衍历》五十遍。”
芸景接过星历扫了一眼,微微蹙眉。推算并无错处,只是青禾用的算法是前朝旧制,而三个月前,陈监副刚颁布了新算法——专为迎合裴贵妃所谓“凤命在身”而改的算法。
“不是你的错。”芸景将星历递回,“今夜子时,来我房里取《大衍历》的抄本。”
青禾瞪大眼睛:“可、可是师姐你……”
“我抄得快。”芸景淡淡一笑,“去吧,记得别让人看见。”
待青禾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后,芸景才收起笑容。她蹲下身,指尖划过池水。水面映出的星空忽然波动起来——不是风吹的波动,是星象本身在震颤。
她猛地抬头。
正北方的天穹,牛宿与斗宿之间,一颗从未见过的赤红色星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浮现。
客星。
而且是不祥至极的“血客星”。
芸景的手按在池边石栏上,指节泛白。她想起三日前师父的异常——那位永远从容的监正大人,竟在核对星图时失手打碎了最心爱的青玉圭表。
“师姐!”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监正传您去观星台,立刻!”
登上观星台的九十九级石阶时,芸景听见了钟声。
不是报时的钟,是宫城方向传来的、沉闷如呜咽的丧钟。一声,两声……整整二十七声。
天子驾崩。
她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扶住冰冷的石栏。夜风突然变得刺骨,裹挟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嚎与——刀剑碰撞的声音。
“还不上来?”师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得不合时宜。
芸景深吸一口气,踏上平台。
墨袍老者背对着她,正仰望着那颗血红的客星。浑天仪在他身侧自动旋转,铜环摩擦发出细碎的哀鸣。
“看见了吗?”他没有回头,“那是你的命星。”
芸景怔住。
“三年前你入钦天监那日,我就推过你的命盘。”老者终于转身,手中托着那只鎏金漆盒,“紫微黯而七杀亮,天机隐而破军显。你的命轨……不在大禄。”
他将漆盒递来。盒盖开启的瞬间,芸景看见了三样东西:《步天歌》孤本、裂甲罗盘,还有一柄象牙匕首。
“今夜子时,西侧角门会开一刻钟。”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守门的侍卫收了三百两金子,那是为师毕生积蓄。”
“师父……”芸景的声音在颤抖,“您呢?”
“钦天监正,当与观星台共存亡。”他笑了,笑容里有星辰陨落般的光华,“但你要活着。小景,你生来就该看见更广阔的星空。”
远处忽然火光冲天。宫城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隐约能听见“永安王万岁”的呼号。
“走!”老者猛地将她推向楼梯,“现在!”
芸景抱着漆盒踉跄而下。在最后回头的一瞥里,她看见师父重新转向星空,墨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永不降下的旗。
幽兰苑已乱作一团。
宫女太监抱着包袱四处奔逃,没人注意这个穿着普通的钦天监女弟子。芸景回到房中,快速换上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将漆盒里的东西裹进包袱,只留那柄匕首贴身藏好。
推开后窗时,她停顿了一瞬。
窗台上放着一盆昙花,是去年生辰时青禾送的。小姑娘当时红着脸说:“师姐就像昙花,平时不显,一旦绽放,必定惊艳世人。”
昙花今夜未开。
芸景折下一片叶子夹进衣襟,翻身跃出窗外。
西侧角门果然虚掩着。侍卫看见她手中的玉牌——师父的信物——默默拉开了门闩。就在她即将踏出宫门的刹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
“钦天监正坠星台自尽了——”
芸景的脚步钉在原地。
“姑娘,快走!”侍卫催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漫开。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
逃出京城的路比想象中艰难。
到处都是溃散的兵卒、趁火打劫的流寇,以及——追杀她的人。第三日黄昏,当芸景躲进侑烟谷时,随行的十名护卫已只剩三人。
“小姐,清倪湖那边有个山洞,可以暂避。”为首的护卫老林指着前方。
芸景点头。她浑身湿透,早春的寒意浸透骨髓。怀里的漆盒却异常温暖,仿佛还残留着观星台上师父掌心的温度。
清倪湖到了。
湖水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湛蓝,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湖畔桃花开得正盛,花瓣飘落水面,却不沉底,而是聚成漩涡状缓缓旋转。
“这湖不对劲。”老林握紧刀柄,“你们保护小姐,我去探路。”
他刚走出三步。
箭矢破空的声音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不是一支箭,是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瞬间将剩下的两名护卫钉死在桃树下。芸景滚向一旁的巨石,箭簇擦过她的发髻,带下一缕青丝。
“芸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出来吧,裴将军想请你去府上做客。”
她从石后窥见说话的人——黑衣,蒙面,手中握的不是弓,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弩。弩身上刻着骠骑大将军府的徽记。
原来师父说得对。新主不会容她活过三更。
芸景缓缓站起,拍了拍衣上的尘土。然后,在黑衣人惊讶的目光中,她主动走向湖边,在最大的一株桃树下站定。
“替我传句话给裴将军。”她声音清澈,像山涧清泉,“就说——客星已现,他的命星,也该落了。”
话音未落,她反手抽出怀中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心口。
痛。
然后是彻骨的冷。
血从指缝涌出,滴落在湖面上。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每一滴血落下,湖水就冻结一圈。血滴连成线,冰面迅速蔓延,转眼间整个清倪湖化作一面巨大的冰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也不是桃花的倒影。
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星空。
北斗七星高悬,却有八颗星?不,是七颗格外明亮的主星,周围环绕着无数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旋转、排列,最终勾勒出一柄权杖的形状——杖首镶嵌着月牙与菱形水晶,正与她手中染血的匕首柄端雕刻的纹样一模一样。
冰面下传来碎裂声。
不是冰裂,是星空在碎裂。裂缝中涌出炽白的光,吞噬了桃花,吞噬了箭矢,吞噬了黑衣人惊骇的脸,最后——吞噬了她。
最后一刻,芸景听见了一个苍老而遥远的声音,仿佛来自星空深处:
“定缘之人,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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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