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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假日

索托城大斗魂场今夜灯火通明。

观战席坐得满满当当,人声如沸浪层层翻涌,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酒气、和赌徒们亢奋的嘶吼。

今夜是本月最受瞩目的团战对决——连胜七场的"七假面战将",迎战名震索托的老牌强队"皇斗战队"。

我站在看台侧方那个熟悉的位置,双臂搭着栏杆,指尖微微收紧。

皇斗战队的配置在赛前就传遍了整个斗魂场。

队长玉天恒,三十九级强攻系战魂尊,武魂蓝电霸王龙,两黄一紫魂环,被誉为"雷动九天"的天才。

副队长独孤雁,三十八级控制系战魂尊,武魂碧鳞蛇,毒系控场,两黄一紫。

其余队员平均三十五级以上,清一色两黄一紫配置,配合默契,实战经验远超史莱克七怪。

这将是七怪出道以来最硬的一仗。

候场区里,唐三正低头调整手腕上的护带。

他戴着那张刻有"千手"的黑色面具,眉眼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我隔着半个斗魂场的距离都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紧绷。

他向来沉稳,无论面对什么对手都面不改色,可今夜这场——对手平均等级压了史莱克两到三级,光是魂环质量的差距就足以碾碎普通队伍。

我看着他低头沉默的模样,指尖在栏杆上轻轻叩了叩。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起头,隔着人群和灯火朝看台这边望过来。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面具下的神情,但他朝我这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像一阵风拂过水面,只有我知道那是他在说"我看见了,别担心"。

我微微颔首回应,压在栏杆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

哨声刺破喧嚣,双方队员同时走上擂台。

皇斗战队七人列阵,魂环依次亮起,两黄一紫的环光在夜风中次第升腾,像七簇燃烧的火焰。

对面史莱克这边,唐三为首的七怪也齐齐释放武魂,蓝银草的碧绿、白虎的金白、幽冥灵猫的墨紫、柔骨兔的柔白、邪火凤凰的赤红、七宝琉璃塔的七彩、大香肠的琥珀光——七色魂力交织成一片,在擂台上铺展开来。

我敛着呼吸,一瞬不瞬地望着擂台中央那道碧色的身影。

战局从一开始就压得极紧。

玉天恒的蓝电霸王龙雷霆万钧,正面硬撼戴沐白的白虎附体,两道强攻系武魂对撞的余波震得擂台板寸寸龟裂。

独孤雁的碧鳞蛇毒无孔不入,配合第三魂技碧磷紫毒铺满小半片擂台,逼得史莱克后排连连后撤。

唐三全程顶在最前方控场。

蓝银草在毒雾中疯长蔓延,第一魂技蓝银缠绕配合第二魂技蓝银寄生反复封锁皇斗战队的突进路线,鬼影迷踪在毒气弥漫的擂台上游走如风,每一步都踩在毒雾最稀薄的间隙里。

我看得手心沁汗,视线死死咬住他的身形,生怕他有一瞬间被毒雾侵蚀。

第三魂环紫光绽放——蓝银囚笼。

粗壮的藤蔓从地面爆窜而出,将皇斗战队两名敏攻系队员当场锁死。

但代价是唐三正面门户大开,玉天恒的雷霆龙爪裹着紫色雷光直劈而来,唐三避之不及,只能以玄玉手硬挡一击。

砰——

闷响传遍全场。

唐三整个人被震退三步,面具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

我呼吸猛地一窒,攥着栏杆的指节几乎泛出青色。

但他没有倒。

他咬着牙稳住身形,右手蓝银草再度铺开,硬生生把摇摇欲坠的防线重新撑了起来。

小舞借着他拉扯出的间隙突入敌阵,柔骨兔武魂白光流转,一记腰弓将独孤雁甩出三丈开外。

马红俊的凤凰火线贴着地面扫过去,逼退皇斗的辅助后排。

朱竹清黑影般掠过,幽冥百爪精准撕裂对方控制魂师的魂力护罩。

宁荣荣的七宝琉璃塔光芒不断闪烁,力量增幅与速度增幅交替落在队友身上。

奥斯卡的半截香肠从后方抛射而出,被唐三凌空接住塞进嘴里,连嚼都来不及嚼就咽了下去。

拉锯战持续了近两炷香。

史莱克七怪全员带伤,唐三的蓝银草被碧鳞蛇毒侵蚀得枯了大半,左手玄玉手表面已经浮现细密的焦黑色纹路,是硬接雷击的后遗症。

可皇斗战队也不好过,两名敏攻被囚笼锁了太长时间脱力倒地,独孤雁的碧磷紫毒消耗过大面色青白,玉天恒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最后一击。

唐三在魂力即将枯竭的前一瞬,硬生生榨出最后一道蓝银草——粗壮的藤蔓从皇斗战队脚下同时爆发,缠住所有队员的脚踝、手腕、腰腹。

同一时间戴沐白白虎金刚变轰出重拳,小舞的瞬移腰弓补上最后一击,马红俊的凤凰流星覆盖全场。

轰——

烟尘散尽,皇斗战队全员倒地。

史莱克七怪还站着的只剩四人,唐三单膝跪在擂台中央,蓝银草散尽,右手撑着地面不停发抖。

面具下的脸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可他还抬着头,眼里的光比擂台上的灯火还亮。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炸开海啸般的欢呼。

我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我只看见他跪在擂台上,浑身是伤,魂力透支,还在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我转身冲下看台。

没有等裁判宣布胜局,没有等队友围上来庆祝,我穿过人群和灯光,径直跑上擂台。

脚步踏上擂台板的瞬间,翡翠天鹅武魂在我背后完全展开——两黄一紫一黑四枚魂环次第亮起,温润厚重的碧色圣光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将整片擂台浸入一层柔和的绿意之中。

全场哗然。

四十七级的治愈魂力全开,漆黑的万年魂环在夜空中醒目得刺眼。

翡翠天鹅的羽翼莹绿剔透,流光在夜色里蜿蜒如河流,将战场上残留的毒素、雷击余韵、魂力暴走痕迹一层层剥离、净化、抚平。

我第一个落脚的方位,是唐三身侧。

碧色柔光裹住他全身,温和的治愈力顺着他的经脉急速流转,抚平雷击留下的焦灼、驱逐碧鳞蛇毒的残余、修复濒临枯竭的丹田根基。

他仰头看我,面具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的那张脸苍白疲倦,嘴角的血迹还没干,却冲我弯了一下眼睛。

"赢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

我蹲下来,抬手替他擦掉嘴角的血,掌心碧光不停,嘴上却只说了两个字:"别动。"

他就不再动了,乖乖盘腿坐在原地任由碧光裹着他全身经脉一寸寸修复。

我一边维持着群体治疗的碧光笼罩全队,一边专门腾出一缕魂力细致地替他梳理左臂的经脉灼伤。

两件事同时做,翡翠天鹅的万年魂环在夜空中缓慢旋转,四十七级的底蕴足以支撑这种程度的双线治疗。

其余队员陆续被碧光治愈,戴沐白的虎口止血结痂,小舞膝盖的淤青消退,马红俊被毒雾蚀伤的皮肤重新长出完好表皮。

众人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站成一排,气喘吁吁地看着我和唐三。

奥斯卡最先开口,咧嘴笑了一下:"宁老师每次冲上台,第一个找的都是三哥。"

戴沐白没说话,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却噙着一点了然的笑意。

小舞蹲在唐三旁边托着腮:"习惯了习惯了,小三回头肯定又要装没事人,宁老师不盯着他他就硬扛。"

唐三闭着眼任由碧光包裹,装作没听见。

我耳根热了一瞬,却面不改色地维持着治疗,头也不抬:"他伤得最重,雷击加蛇毒叠加,不先治他等会经脉炸了你们谁背回旅店?"

众人安静了一瞬,然后马红俊憋不住笑出声。

宁荣荣拉着朱竹清抿嘴笑,戴沐白偏过头去咳了一声,奥斯卡已经笑得蹲在地上捶地板了。

唐三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笑得东倒西歪的队友们,耳尖红得透光,却把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裁判终于在擂台边缘宣判了胜负。

我收了翡翠天鹅,四环依次敛入体内,碧光散尽。

唐三扶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没躲,自然地托了一下他的肘弯,把他虚浮的步子稳住。

从擂台走回候场区的那段路,他的手指一直松松搭着我的手腕,指尖微凉,带着战后的余颤。

四周的目光追着翡翠天鹅的余晖看过来,有惊叹有好奇有揣测,我一个都没理会。

我只把他稳稳地带回了休息室,按在椅子上,重新凝了一道碧光覆在他左手臂膀上慢慢修复雷击灼痕。

其余队友各自散开处理轻伤,小舞和宁荣荣出去倒水,戴沐白蹲在墙角调息,奥斯卡靠着墙啃自己的恢复香肠。

休息室里只剩我和他。

唐三低着头看我托着他手臂的姿势,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每次你冲上来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还能再打一场。"

我手上一顿,抬眼看他。

他抬着脸,苍白的嘴唇弯着一点弧度,眼里的疲倦压不住,可那点暖意像灯芯上的小火苗,颤颤巍巍地亮着。

"别贪。"我低声说,"先把今晚养好再说。"

他乖乖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那只没受伤的手悄悄伸过来,勾住了我垂在膝侧的另一只手的指尖。

我微微一顿,没有抽回来,就这么任他勾着,另一只手继续稳稳地释放碧光替他修复经脉。

休息室外传来队友们渐近的说笑声。

我没有松手。他也没有。

那天晚上回到旅店,唐三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我替他盖好被子、调整好枕头的角度,轻手轻脚退出来合上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索托城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在夜色里摇晃。

我靠着走廊墙壁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他勾过的小指,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我醒得比平时晚了些,推开窗时阳光已经铺满了旅店的小院。

昨夜的大战余波还在身体里微微回荡——四十七级魂力全开群体治疗,消耗不亚于一场硬仗,睡了一夜恢复了大半,经脉里还有些细微的酸胀。

我换了身干净的素白衣衫下楼,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弗兰德坐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拨算盘珠子。

他见我下来,抬眼哼了一声:"小宁醒了?昨晚辛苦你了,四环全开治了那么一大片。"

我摆摆手:"应该的。"

"今天放假,大师说的,全队休整一天。"弗兰德把算盘一推,往椅背上一靠,"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别折腾就行。"

我应了一声,余光扫过大堂角落——唐三平时坐的那张桌子空着,他还没下来。

我端了碗粥走到院中老槐树下坐着慢慢喝。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昨夜那种紧绷感终于彻底松了下来,整个人窝在晨光和树影里,舒服得不太想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节奏熟悉。

我没回头,唐三自己绕到我对面坐下,手里也端了碗粥,头发还带着湿气,显然刚洗漱完。

气色比昨晚好多了,脸颊有了血色,只是一侧的衣袖还微微卷着,露出的手背上有昨夜雷击留下的浅淡红痕,还没完全褪尽。

"手还疼?"我问他,目光落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摇头:"不疼了。你昨晚清得很干净。"

我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安静喝了几口粥,忽然开口:"今天放假。"

"嗯。"

"有没有什么安排?"

我把碗放下看他,他从粥碗边缘抬起眼,目光有点闪,像在试探什么。

晨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把那层薄薄的绯色照得格外清楚。

"你想怎么安排?"我反问。

他低头扒了两口粥,声音闷在碗沿后面:"……想跟你出去走走。就我们俩。"

说完他继续喝粥,耳朵红得更加理直气壮了。

我看着他低头喝粥的侧影,忍了一下笑,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行啊,等他们醒了再说。"

唐三抬起头看我,眼里的高兴怎么藏都藏不住,嘴角翘起来又压回去,抿着粥碗边缘,过了一小会儿又小声补了一句:"那等你吃完了我们就走。"

上午巳时,我们离开旅店。

奥斯卡和马红俊还在屋里赖床,戴沐白带着朱竹清一早出去了,小舞和宁荣荣坐在大堂下棋,见我们出门头也没抬,小舞只摆了一下手说了句"玩得开心"。

索托城的晨光柔和干净,长街两侧店铺陆陆续续开门迎客,卖早点的摊子飘着热腾腾的白汽。

唐三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比平时慢,长腿迈得克制,几乎是迁就着我的步幅在走。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人侧目——一个清隽少年和一个身形高挑的绝色青年并肩走在晨光里,确实引人多看两眼。

但唐三似乎浑然不觉。

他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松散许多,肩膀不绷着,下颌也不紧,眉眼间那种惯常的沉稳收敛起来,露出少年人本来该有的松弛和鲜活。

"平时在学院或者在斗魂场,总得端着。"他侧头看我一眼,像在解释什么,"今天不用。"

我偏头看他:"就我们俩,你随意。"

他嗯了一声,步子愈发松弛了些,走着走着肩膀轻轻蹭了一下我的肩。

很轻的一下,像是不小心的,可他没有躲开,我也没有。

我们慢慢穿过清晨的长街,路过一个卖热包子的摊子,唐三停下来买了两个,用油纸包着递给我一个。

白面捏的圆胖包子,咬一口烫舌头,肉馅鲜香滚热。

他捧着包子边走边吃,腮帮子鼓着,那副模样哪还有半点擂台上的杀伐果断,分明就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我看得好笑,他也察觉到了,侧过脸含着包子含糊道:"看什么?"

"看你吃得香。"

他耳根又红了,低头啃包子,步伐比方才快了两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回来重新跟我并肩。

又走了一段,遇到路边一个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老翁。

唐三顿了一下脚步,我跟着停下来看他。

他望着那串红亮亮的糖葫芦,犹豫了两息,然后转头看我,目光有点软。

"我想吃一串。"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什么不好启齿的请求。

我一个没忍住笑出来,抬手招呼老翁拿了两串,付了铜板塞给他一串。

他接过去的时候耳尖红得透光,低头咬了一颗,嚼了两下,眉眼间那种满足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小时候在圣魂村,村长爷爷偶尔会去城里赶集,回来时给我带一串。"他边走边吃,糖衣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后来去了诺丁学院,再后来来了史莱克,很久没吃过了。"

"好吃吗?"

"嗯。"他又咬了一颗,腮帮子鼓着,含糊道,"比记忆里的甜。"

我咬了一颗自己的那串,山楂酸得我牙根一紧,皱着眉咽下去。

唐三看着我的表情笑了,那种纯粹舒展的笑,眼角弯起来,嘴角翘着,整个人在晨光里好看得不像话。

我们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路过一座灰白色的三层建筑时,唐三忽然慢下脚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楣上挂着武魂殿分殿的徽章,两侧墙壁贴着招生告示和魂师等级考核的通告,门口偶有佩戴魂环的魂师进出。

"想进去看看?"我问他。

唐三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用。该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初在诺丁学院,老师把魂力、魂环、武魂体系都教得很透彻。我对武魂殿……没什么好奇。"

这话说得平淡,但我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不是"没什么好奇",他是刻意不去好奇。

我没有追问,只顺着他的话说了句:"那就不去。前面好像有个卖手工糖的摊子,闻着挺甜。"

唐三嗯了一声,步子重新轻快起来。

可路过那栋灰白色建筑时,我注意到他最后侧头瞥了那门楣一眼,目光很沉,像在记什么东西。

我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没有说出来。

走到长街尽头拐了个弯,人流稀疏了不少,两侧店铺也从热闹的吃食摊变成了卖竹器、布匹和杂货的老铺子。

唐三在一家卖竹编的小摊前驻足了好一会儿,盯着摊上一只用竹篾编成的小兔子看了半晌。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笑呵呵地拿起那只兔子递给唐三:"小伙子喜欢?送你,不值几个钱。"

唐三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只巴掌大的竹编兔子,耳朵编得歪歪扭扭,眼睛是两颗黑豆子粘上去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我很少见到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我小时候自己编过这种。"他说,"在圣魂村后山,砍青竹回来剥篾条,手指被割了好多次才编出一个小篮子。后来编着编着就忘了。"

老婆婆在旁边笑:"现在年轻人哪还有会编竹篾的,喜欢就拿去玩吧。"

唐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歪耳朵的竹兔子,没有推辞,认认真真朝老婆婆道了谢,然后将那只兔子小心地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好。

我们走出那条街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以前没人送我这种东西。"

那句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走在他旁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步幅又放慢了一些,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寸。

索托城有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河岸两侧种着垂柳,柳枝长长地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步子比在长街上更慢了些。

河面反着粼粼的光,水鸟从岸边草丛里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水面落到对岸去。

唐三吃完了糖葫芦,把竹签收进袖口说要带回去扔,然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水面的波纹,偶尔侧头看一眼我。

我们之间隔了大半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特意靠近,可那道空隙里填满了温热的沉默,不尴尬,不空荡,像一张合身的被子把两个人拢在一块。

走到一处柳荫浓密的长椅旁,唐三放慢了脚步,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率先坐下来,他跟着坐在旁边,中间还是隔了一拳的距离,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朝我的方向微微侧着,像是随时准备伸过来。

河水在面前静静流淌,阳光被柳枝筛碎了落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发胀。

唐三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舒服。"他说,声音轻轻的,"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我侧头看他。

阳光透过柳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闭着眼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柔和的阴影。

平日里藏得太深的疲倦,此刻在日光下终于松懈成了舒展的眉眼。

"以后放假都出来走走。"我说。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我,目光里那些层层叠叠的东西——克制、隐忍、小心翼翼的试探——在那一刻像是被阳光晒化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欢喜。

他朝我这边挪了挪,拳头大的距离缩到两指宽,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肩膀,温热透过衣料传过来。

"好啊。"他说。

河水在面前流淌了很久,唐三靠着椅背望着水面,像是攒够了话,才慢慢开口:"我一直没问过你,你为什么会来史莱克当助教?以你的魂力等级和武魂品质,去任何一座高级学院都能当正式老师,甚至武魂殿那边应该也开过条件吧。"

我微微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沉默了片刻,我折了一根垂下来的柳条捏在手里慢慢转着:"武魂殿确实找过我两次。一次是我刚突破四十级的时候,另一次是吸收万年魂环成功之后。他们想让我加入武魂殿直属的治疗编制,待遇很好,资源很多,条件也很优厚。"

唐三侧过头看我,安静地等着下文。

"我拒绝了。"我低头转着手里的柳条,"我不喜欢那种被框死在某个位置上的感觉。武魂殿的体系很完善,什么都安排好了,什么都按规矩来——魂环、魂技、晋升路径全给你规划得明明白白。可我总觉得那样修炼出来的魂力,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

我把柳条折了一截下来,随手绕成一个圆环:"弗兰德院长当初找到我的时候,史莱克连个正经院墙都没有。他跟我在索托城街边的面馆里坐了半个时辰,说的都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不想按规矩长大的孩子'。我当时就想,那就来看看吧。"

唐三望着我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柳条环,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所以你留下来,是因为这里没有规矩把你框死。"

"也是因为你们。"我抬眼看他,"刚来的时候看到你们几个在院子里练对打,赵无极一个人把你们七个轮流摔在地上,你们爬起来拍拍土接着上。那种劲儿……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

唐三垂下眼帘,嘴角弯了一点点弧度。

我顺手把绕好的柳条环套在他手指上,大小刚好卡在他无名指的指节上。

他低头看着那圈青绿色的柳枝,微微一怔,然后抬眼望向我。

"用柳条编的。"我说,"等枯了再换新的。"

他看了那枚柳条环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轻轻的:"那你记得换。"

我们就这么坐在河岸的长椅上,看水看树看远处的桥看柳枝在风里摇。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诺丁学院门口那棵银杏树秋天会落满地金叶子,我说翡翠天鹅的武魂第一次觉醒时把我吓得从床上摔下来过。

两个人聊着聊着就笑了起来,笑声不大,散在风里被柳枝搅碎了,落在水面上变成闪烁的光点。

日头渐渐高起来,从偏东移到中天,又从正中慢慢往西斜。

唐三一直没催着走,我也没提。

中间他去河边小摊买了两碗凉茶回来,一人一碗捧着喝,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一下,我没来得及问他在笑什么,他已经收回视线低头喝茶去了。

太阳爬到西边屋檐的时候,我们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来时那条路,回时重新走了一遍,包子摊收了,糖葫芦老翁也挑着担子走了,街上的人比早晨多了不少,热闹中带着傍晚将至的松弛。

唐三走在我旁边,步子比来时更慢了一些。

快走到旅店那条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我跟着停下,转头看他。

晚风把街边的布幌吹得轻轻摆,霞光从西边铺过来,把他半边脸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他站在霞光里看着我,那双眼睛安静、干净、郑重。

"今天是我来史莱克以后最好的一天。"他说,没有笑,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很确定的事,"比赢斗魂场还高兴。"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满满当当的,多一分都要溢出来。

我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伸出手,轻轻把他肩头不知什么时候落的一片柳叶拈下来。

"回去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跟上来,走在我身侧。

这一次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轻轻扣住了我的手指。

我没有躲开。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过长街最后的暮色,走进旅店亮起的灯火里。

旅店大堂里,奥斯卡和马红俊围桌啃西瓜,见我们进来齐齐抬头,目光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咬西瓜的动作集体僵了一下。

奥斯卡嘴里的西瓜子差点喷出来:"……你们?"

唐三面不改色地松开我的手往桌边走去,耳朵红透了。

我坦然走到另一侧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喝。

马红俊凑到奥斯卡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我就说吧",被唐三一个眼风扫过去立刻闭嘴装吃瓜。

阳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把一屋子少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余光里唐三坐在桌子对面,正用西瓜皮挡住自己半张脸,但挡不住那截从耳朵一路红到脖颈的皮肤。

这个下午的阳光,河边的凉茶,长椅上的柳影,他牵住我手指时微微发抖的力道——全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