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罗城夜市灯火连绵，小吃摊位紧密排布，铁板滋滋作响，鲜肉与饼子在炉里烘烤，拐弯口的大汤锅咕嘟翻滚，浓郁汤汁不断翻飞出诱人的香气。
来往的夜猫子摩肩接踵，手里抱着新奇的玩意儿，有的倒起脚走路都不忘啃着刚出锅的吃食，笑语喧阗，人潮如织，吆喝声此起彼伏，整条夜市都浸在鲜活滚烫的烟火气里。
与刚刚尽做灰色交易的黑市是大不一样了。
鬼魅缓步走在前头，月关哆啰着跟在他身侧，一双眼睛琳琅满目的吃食勾得死死的。
然后停在烤鱿鱼的摊子前，不动了。
“要吃这个？”
月关激动地小鸡啄米。
十分钟后，月关左右手各抓一根超大鱿鱼板，被鬼魅带着继续穿行在夜市食摊之间，蒸腾的白雾从蒸笼与汤锅之中冉冉升起，混着浓郁的肉香与甜香。
月关接连停在醪糟摊、烤鸭摊、糖人摊、卤猪耳朵摊……
于是原先鬼魅在前月关在后的身位就渐渐翻转过来，变成了月关走在前头，鬼魅提着月关的东西跟在后头，鬼魅手里的东西已经多得快要拿不下，全是月关要了尝了一口以及一口没尝留着回家吃的。
人潮依旧拥挤，大部队还在往前拱着，月关突然蹭了蹭鬼魅，示意他跟上，然后挤吧挤吧找了个人少的拐角，转过身来，捧着手里的甜汤舀了一大勺递到鬼魅嘴边。
眼睛亮晶晶的。
鬼魅看着月关扬起的那张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莫名联想到自己戴这副面具时的样子，而如今这副面具出现在了另一个人的脸上，月关年纪还小，脸也小，面具戴在他脸上都显得大了一点，连下巴尖都严实实遮住了。
看着看着，鬼魅眼睛不自然地朝右下躲了躲，他紧了紧手里盛了各类小食的袋子，问月关：“吃不完了？”
月关摇头，他想给鬼魅写字，告诉他这个甜汤好吃想让他尝尝，却发现两个人都实在没有空余的手了，只好点起脚再往鬼魅身上凑近一点，勺子挨到鬼魅的唇上。
一副不吃就不肯罢休的架势。
离得近了，月关的睫毛就更加明显，他眼里好像总是藏着一汪水，晶莹剔透的，能把对面的人都映进去，鬼魅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脸，模糊的，时隐时现的，在夜色掩盖下只留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一丝清新的甜味从下唇流进舌尖，太近了，他仿佛听到对面的呼吸声，鬼魅张开嘴，含进了月关递来的这一口。
周遭的吵闹声暂时从耳边消散，只剩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这时候鬼魅才想起他们两个用的是同一个勺子。这笨蛋，怎么总是这样……不管不顾的。
【怎么样？好吃吗？】月关不断用眼神向鬼魅传输这个心理信号。
太明显了。鬼魅对上那双笑朦朦的眼，明明面对面，却已经控制不住心不在焉了，他目光下意识转向别处，含糊道：“好吃。”
下一秒，跃龙门的鲤鱼一样，月关一个蹦跳带着鬼魅重新挤进人群里，继续在各个摊位前循着味儿撒么。
“嘿嘿你们二位来的可真是巧！”摊主拿布擦了擦油乎乎的手，给铁板翻了个面，“今儿个我这烤羊腿就要卖完了，刚好叫你们赶上，这可是最后两条啦！要是再晚来那么一会儿，可就只剩下骨头渣子喽。”
站在烤炉前的月光被老板说得又开始乐，不倒翁似的在鬼魅旁边左右乱晃，手臂时不时要跟鬼魅碰上，活像是捡了个大便宜，鬼魅甚至都能想象出月关隔着面具笑得傻乎乎的样子。
“是亲兄弟吧？哥哥对弟弟可真好啊，又是付钱又是拎东西的，”烤羊腿的老板瞧见鬼魅满手的东西，忍不住感叹，“要是我家那两个孩子关系能像你们这样就好了，哎呀在家里天天打架，我跟他娘谁说都不好使，一天到晚愁的我呀！”
不知道哪一句又戳中他了，鬼魅就见月关在下边直点头，好像对老板的话赞同得不行。
月关也觉得他们是兄弟吗？是把他当哥哥么，亲哥哥……
“哥！我要吃这个！”一道娇小灵敏的身影从来往的人群中挤进来，凑到烤羊腿的小摊前。
慌乱之中，月关不小心被挤得意外，整个人向旁边踉跄一下，眼看就要掉下摊前的台阶。一只手臂伸过来，把月关牢牢拦住，扶稳。
“老板，我要两个羊腿！哎？不好意思哈，不是故意的——”娇小的少女见撞了人，反应过来后开口道歉，却在看清身边人的下一秒变了调子：“鬼、鬼魅？你——”
“嘉月，别乱跑！”紧跟着，另一个高大修长的男人担心地跟过来，护在少女身后。
鬼魅回头，一张清隽如玉的面庞转过来，朱嘉月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又看到他旁边那个带着鬼魅面具的身量稍矮的少年。
她没想到竟然还能够再碰见鬼魅，尤其还是在私斗场之外的地方，一时震惊地愣在那里。
况且，鬼魅的面具，怎么会戴在别人脸上，他旁边的这个人是谁？和鬼魅是什么关系？
月关也没想到，竟然又在这里遇到了鬼魅认识的人，他还没反应过来要不要点头打声招呼，鬼魅的身体已然挡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把月关整个人遮了个严实。
“鬼魅？”少女身后的朱嘉旭显然也看到了鬼魅，他的目光从鬼魅身后那个戴面具的身影上掠过，而后在他垂在颈间的金色发丝上停顿片刻，重新回到鬼魅脸上，语气从容：“没想到能在这碰上。”
鬼魅：“嗯，好巧。”
“实在是不好意思哈，我这儿就剩两个腿，刚刚已经卖给旁边这两位先来的客人了，要不然，您改天？”烤羊腿的老板趁机插了个嘴，跟刚才开口索食的朱嘉月诚恳解释道。
“那就算了，本来也是先来后到，”朱嘉月看到鬼魅后，原本的食欲就被压下去，转而升起了一种难言的期待和羞赧。
他哥哥朱嘉旭却始终注意着鬼魅身后的那道麦青色身影，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两步，离月关更近了些，手指亲昵地抬起，向前碰了碰月关的耳朵，开口却是向鬼魅询问道：“你也是刚来吗？和家里人一起？”
月关被冰凉的指尖碰得一颤，往鬼魅身后又缩了缩，一副性子内敛，对鬼魅极其依赖的样子。
“有一会儿了。”
鬼魅心脏在朱嘉旭抬手的瞬间猛地一跳，而后身体向左移了半步，隔开了朱嘉旭的轻巧的触碰，把月关严严实实挡回去，不打算和他们多说。自从一个时辰前知道了月关的身世，他心里的警惕性就更强，要不是为了给月关填肚子，他们这会估计也已经回家了。
更何况，这朱嘉旭兄妹俩都是幽冥灵猫一族的人，幽冥灵猫与星罗帝国皇室邪眸白虎一族关系匪浅，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讲，把月关暴露在他们面前，都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也幸好出门前给他带了面具，不然还不知道可能会招致怎样的祸事。
“是我唐突了，”朱嘉旭不知何时又拿出了他的那把扇子，指尖轻揉扇柄，雅致的扇面半挡在唇前，看着鬼魅同样左移半步的动作，眼底藏着几分温和的调侃，吃吃地笑出声来：“只是从前只见你一个人行动，头一回见你身边跟着别人，还护得那么宝贝——”朱嘉旭话语带着打趣，意有所指。
“哥！”他一旁的朱嘉月突然出声，打断了朱嘉旭的话，脸上显露出急切的抗拒。
“嗯，是家里的弟弟。他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好不容易出一趟门，不能受风，所以裹得严实了些。”鬼魅淡淡颔首，没在意朱嘉月的异样，只想赶紧应付了事，带着月关离开这里。
“是么那是要好好照顾，现在的孩子们，总是爱生点大病小病的，娇气着呢。”朱嘉旭挑起眉，扇柄轻敲了下身旁妹妹的头，语气理解。
正巧这时候摊子的老板忽然出声：“好了客官，您的烤羊腿已经包好了，来，您拿好。”
“时间不早了，那我们就先走了。”鬼魅接过老板双手递过来的羊腿，跟朱家兄妹告辞。
“好啊，下次有机会再见，”朱嘉旭重新扬起温和的笑意，“鬼魅，我前几日同你说的那些话，永远都算数。”
说罢，他余光瞥见身侧朱嘉月的目光依然迟迟不肯收回，一瞬不瞬地落在已经转身离去的鬼魅身上，眼里藏着掩不住的好奇与落寞。
“还看呢，你别想了，他不适合你。”朱嘉旭把妹妹捞回来，揪了把她的耳朵。
“哥！”朱嘉月耳根唰得红透，她佯装生气喊了声朱嘉旭，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娇嗔道：“我哪有？！”
“没有最好。”朱嘉旭的脸色这才慢慢沉下来，有些古怪地回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鬼魅，以及他身旁不知是何缘故被鬼魅收留并紧紧看护的——那个早已该死在半路的，来自卡伦公国的贡品炉鼎。
月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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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