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正要撑着手臂爬起来,伊塔却忽然开口了。
“你之前,”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都和八皇子诺顿喝了一夜了……”
你一愣。
“我也想和你这样。”他说,眼睛直直地看着你,月光落在他眼底,亮得惊人。
你看着他那张脸,心里软了一下。这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年轻,眉眼之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倔强,怎么看都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还小,”你说,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饮酒伤身。”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伊塔。
“我才不小!”他方才那点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气呼呼的、炸毛的恼怒,“你嫌我小吗?!”
“没有没有——”你连忙摆手,慌慌张张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年纪还小,不是说你——唔!”
你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天旋地转。
伊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借着说话的间隙调整了姿势,趁你慌乱辩解的空当,一个翻身——
反客为主。
现在换成你被压在下面了。
他双手撑在你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你,月光从他背后洒下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边,像一幅被定格的画。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脸颊上的红晕比刚才更深了。
你注意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喝了几口桂花酿。
就在你们拉扯摔倒的那个混乱的空隙里,他居然还抽空喝了几口。
杯子里原本满满的桂花酿已经少了一小半,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些在他的衣襟上,桂花的甜香混合着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浓烈而醉人。
他的脸颊逐渐烧起来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开始变得迷离,瞳孔像被月光融化了一般,泛着一层朦胧的水光。
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此猫已经有点醉了。
你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伊塔的目光跟着你的手晃了晃,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聚焦在你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睛,睫毛扇动的频率明显比平时慢了很多,眼神里带着一种茫然的、无辜的、像小猫一样的神情。
“你还好吗?”你试探性地问。
伊塔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你,歪了歪头,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往你身上倒了下来。
“喂——!”
他的脑袋埋在你的颈窝里,滚烫的脸颊贴着你的皮肤,呼吸温热而均匀,带着桂花酿的甜香。他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的、毛茸茸的、喝醉了酒的猫,瘫在你身上,一动不动。
你战战兢兢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一点,拍了拍他的脸。
没有反应。
你又拍了拍。
还是没有反应。
他微微张着嘴,呼吸平稳,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得很沉。
你看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软软的,滑滑的,手感很好。
“呵。”你冷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和无奈,“一杯倒的坏猫。”
你把他从你身上挪开,让他躺在旁边的落叶上,然后坐起来,把桌上那壶桂花酿盖上盖子收好。酒还剩下大半壶。
你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伊塔,叹了口气。
本来打算把他安置好就回家的。
但当你试图把他从地上搬到屋里去的时候,伊塔忽然动了。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上了你的腰,像一条蛇一样缠得死紧,你把他的手掰开,他就在半梦半醒间又缠上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声音太小,你听不清楚,但那个语气像是在撒娇。
你试了三次。
三次都以失败告终。
最后你放弃了,就着被他抱住的姿势躺了下来,桂花树下的落叶软软的,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伊塔抱着你不撒手,脸埋在你的肩窝里,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你被迫在他那里待了一夜。
半梦半醒之间,你一只手被伊塔枕着,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额头,望着头顶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心里五味杂陈。
明天早上回去……该怎么和阿尔瓦解释啊?
你深深地叹了口气。
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
……
第二天。
你带着一身酒气上了朝。
桂花酿的味道清甜,但留香极久,一夜过去,那甜丝丝的酒气还是顽固地附着在你的衣服上、头发上,甚至皮肤里。你自己闻着都觉得心虚,更别提那些嗅觉灵敏的人了。
你本来想告假的。
但你看了看坐在龙椅上的蜡皇,再想想他昨天把锋儿安排在皇后旁边的那个操作,觉得今天还是不要生事比较好。告假?刚过完中秋告假,岂不是上赶着给蜡皇送把柄?
你硬着头皮上了朝,难得地缩在了最后面,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朝堂上议了什么,你基本没怎么听进去。你的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的事情——伊塔抱着你不撒手的那个力道,他埋在你颈窝里温热的呼吸,还有他在半梦半醒间含含糊糊叫你的名字的声音。
你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不光是没睡好的那种头疼,更是——一种即将面对阿尔瓦审问的、未雨绸缪的头疼。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你松了一口气,正打算溜走,一个声音在你身后响了起来。
“站住。”
你的脚步一顿。
回头一看,淑妃弗雷德里克正站在你身后,眼睛微微上挑,目光在你身上扫了一圈,然后——
他皱了皱鼻子。
你心里咯噔一下。
弗雷德里克的嗅觉一向敏锐,这一点你早就知道。他能在十几种香料中准确分辨出每一种成分,能在一堆衣物中闻出哪一件被穿过,能在一群人中精准地锁定谁身上带着不该有的味道。
现在,他闻到了你身上的酒气。
不是那种隔了一夜就会消散的淡酒味,而是桂花酿那种甜腻的、缠绵的、久久不散的酒香。
“你昨晚去鬼混了?”弗雷德里克眉毛一挑,语气不善,那双眼里写满了“不正经”三个字,“一身酒气。”
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夜不归宿的浪子。
你真是欲哭无泪。
这能怪你吗?
伊塔那个桂花酿闻着香喝着也香,你不过是在争执中沾上了一些酒液,再加上某个醉猫抱着你睡了一夜,酒气蹭了你一身,你也很无奈的好吗!
你摊了摊手,决定用一种“坦坦荡荡”的方式来化解这个局面。
“没办法,”你说,冲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炫耀,“昨晚喝上了好酒,确实是好酒,没办法。”
弗雷德里克的表情微微变了。
他的眉头还皱着,但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可以给你带的。”你继续说,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弗雷德里克冷不丁地开口了。
“只给我带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但你莫名地冒了一层冷汗。
怎么有种——
这酒是只给我一个人吗?
——的既视感?
这个句式,这个语气,这个微微低垂的眼睫,这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锋芒的问法——
太熟悉了。
你在自己的鱼塘生涯里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了。每一次,当你对某个人说“我可以给你……”的时候,总会有人问出这样一句话。而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从来都不是在问酒。
你深吸一口气,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策。
弗雷德里克这边,你觉得问题不大。你去哄伊塔再要一壶桂花酿就行了,那个小混蛋虽然脾气差,但哄一哄应该还是能搞定的。至于弗雷德里克这边——
对他撒一个善意的谎言怎么了呢?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你这么想着,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坦荡的、毫无破绽的笑容。
“是的,”你说,语气笃定,“只给你带。”
弗雷德里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方才还皱着眉、怒目而视的眉间,忽然就舒展了。像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像阳光照进幽深的谷底,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下来,眼神里的锋芒也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你不确定该怎么形容那种表情。
也许是满意。
也许是愉悦。
也许是一种“算你识相”的矜持的欢喜。
“哼。”他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让你看到他的表情,“算你有心。”
你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好,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你心里也清楚,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阿尔瓦那边,你该怎么交代?
你抬头看了看殿外的天空,天高云淡,阳光明媚,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你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师才不会舍得骂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