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天刚下过雨,钟离打开车门后,外面是一片湿漉漉的水汽,他把车锁好,走进饭7店大厅时在红地毯上留下一串脚印。
经理恰好路过,看他的气势便亮了眼,凑近问他有没有预订房间?多少位?
他一边抖着雨伞上的水珠,一边说,同学聚会,616房,您知道在哪儿吗?
经理笑起来,脸上过浓的妆容带着皱纹挤成一团,她走在前方示意带路,说哎呦,那间房的老板都是老顾客了,早早就到了,现在应该就等您了。
钟离没出声,他跟着经理在四通八达的走廊里穿梭,看着那些被镶在墙壁上的画,高山流水和牡丹开花放在一块,龙飞凤舞的水墨书法被油烟气熏得微微发黄,一个个字像被钉住了脚的蛇,扭曲地缠在纸上。
房间没开门,关不住的喧哗打闹声透出来,他一扭把手,意料之内地被烟味扑了满脸。
几个聊得正欢的人转过头来,喊到:哟,钟大班长来了!有个机灵,反应快的,立马起身,揽着他的肩就往一张留着空位的桌子上引,本来在埋头摆弄手机的若陀起身把他拉到自己身旁的位置,又顺手帮他倒了一壶热茶。
“班长,你可是迟到了,大家都等着你呢!”
“抱歉,路上雨有些大。”
“哈哈哈开个玩笑,现在时间还早呢,班长在高中的时候就很守时,怎么可能会迟到,大伙说是不是?”
随即是一阵附和与莫名其妙的笑。他也跟着那一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笑了几下。
钟离此刻才完全把自己从耳旁嘈杂的声音中拉开,他拿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茶叶上下浮动,环顾四周,雷电姐妹长高了不少,小草的模样还是那样年轻,人几乎都来齐了。
但他知道还少了一个。
少了温迪。
那个往常聚会时总是最热闹的,他一直想找机会见面的人。钟离舒了口气,也不知是庆幸还是紧张。
还没上菜,他与若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用余光留意着门。
每次进来一个人,钟离心里都一跳,猜测是不是温迪,好像下一秒那位总是扎着两条青绿色辫子的少年,就会蹦蹦跳跳地闯进来,拿着一瓶酒或者样式奇怪的琴,来句大家好久不见。他不知道这些年来温迪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但是他固执地认为他一直都还是这个模样。
穿得五颜六色的人进进出出,香水味酒味烟味,他心里等待了无数次,紧张了无数次,温迪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
若陀在他耳边喊了几下,他才回过神来,发觉手心已被自己的一惊一乍激出了汗。
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钟离在心里算了算,两三年吧。
他对他俩交往的最后印象是,他们看完了一场很乏味的电影,记不清名字是什么,温迪看得直打哈欠,散场之后,他问对方要不要去他家休息一会儿,温迪摆摆手说算了,待会还要去赶飞机,现在就得打车过去。
钟离本来还想买朵塞西莉亚或者其他花什么的送给他,就当是为这一天画下个句号,只是买花的店子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所以最后他空着手回来,把提着一袋小礼物的昏昏欲睡的温迪送上了出租车。
他望着那辆出租走远,亮着的两盏尾灯融入一片车海中,自己也打了辆车,离开了影院。
这算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温迪和他考上了不同的大学,去了不同的城市生活,一开始还会有联系,花几个钟头坐飞机去见上一面,后来他们逐渐在当地有了自己的朋友圈,本来就不多的假期空隙也被社交填满,所以原本的约定也变成了“下次有机会再见面”,然后又变成了忘记。
有时候钟离空出了一天的闲暇,想到了许久未谋面的老朋友,年轻时的记忆涌上心头,想到那个烤串打游戏唱歌的夏日的夜晚,点开微信,向下翻了许久,翻到熟悉的名字,看着曾经能在一夜间聊上几百条信息的聊天框,记录的时间停留在几年前,想打字的手突然顿住了。
他们还能聊什么呢?见了面又能做什么?在某间咖啡馆里无言地坐上一日,去游乐场听小孩子的尖叫,还是再去看一场乏味又尴尬的电影。
无论在时间还是在空间上他们都分开了太久,他害怕当曾经的无话不言变成面面相觑的沉默,他害怕这样,提醒着青春的时代早已割裂开来,变成了让曾经的自己感到陌生的人。
所以他选择了自欺欺人的沉默,选择了拖延,他觉得这样也蛮好,自己和温迪在不同的地方独立生长,互不干扰,默默读取着自己的人生进程。
但是一场同学聚会又将他们联系在一起。钟离纠结了几天,最终还是在微信群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家伙是最喜欢这种聚会的。借着这种理由,借着同学聚会的热闹,或许他们还能重新聊上几句。
又或者是单纯问问现状如何,看一眼他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也好。
“钟离?”
“钟离!”
他从思绪中抽离,下意识抬头,看见若陀五只手指在他眼前来回甩啊甩。
“兄弟,干嘛盯着门口发呆呢?”
“没事,只是想到了一点东西。”
他拿起早已凉掉的茶,掩饰般地抿了一口,有意无意地问道:
“说起来,怎么不见温迪?”
“温迪?”
“是啊,几年前我便听说他在音乐制作方面小有名气,现在应该更进一步了吧。在聚会结束后,或许我们三人还能小酌一番,我记得他很喜欢这里的苹果酒。”
此时本来闹哄哄的人群像收到了什么信号,突然安静下来,沉默像河道上冻起的冰面一样蔓延。只有一个小婴儿对变化的氛围吓到,猛然大哭起来,那孩子的母亲将她捧在怀里小声哄着。
钟离有些茫然。这氛围让他想到当年高中时自习课闹成一团的班级突然鸦雀无声,那么多半是班主任出现在窗口,有人要倒霉了。但他不知道这沉默是不是因他而起,他又说错了或者做错了什么。
“温迪。”
若陀的声音打破沉默,他将手里燃到一半的烟摁到烟灰缸里熄灭,钟离发现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遗憾与悲伤。
“究竟怎么了?难道是路上堵车了?他向来很守时,可能也是因为大雨耽误了…”
“钟离。”
“他当时着急,手机掉河里了,连联系家属都费了一番力气,我们也是最近去问才知道。”
他莫名紧张,有些不好的预感,觉得接下来听到的或许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温迪他——”
“在一年前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