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海在南海西南,本是盛产七彩珊瑚的宝地,战时却成了双方争夺的要冲。
如今战火虽熄,海水里依旧有淡淡的血腥与硝烟味。近半月来此处出现了蚀骨疫,沾染者骨肉会缓慢消融。
辰时未至,天色微明,海面上还有层薄雾。
敖光已化作一名龙族医官的模样,来到珊瑚海边缘的礁岛上。他身穿青灰色的药师袍,腰间挂着药箱,脸上戴着面具。
珊瑚海沿岸已聚集了数百名疫患,大多是被疫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水族。他们或蜷缩在礁石缝隙中,或漂浮在浅水区,呻吟声断断续续。
敖光正准备上前探查,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昊天已经到了。
天帝今日把那半张素银面具换成了藤木面具,雕工粗糙,像是随手从树上折下枝条编织的。
他正蹲在一个老蚌精身边,仔细检查他壳上的裂痕。
那老蚌精的蚌壳本是墨绿色,如今却布满了灰色的纹路,壳变得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剥落。
“仙师……还有救吗?”老蚌精声音嘶哑。
“我这壳……已经裂了三道缝……”
昊天将手掌覆在蚌壳上,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已入骨髓,万幸本源尚未枯竭。忍着点,会有些疼。”
话音落,他指尖青光亮起,渗入蚌壳的裂纹。老蚌精发出闷哼,剧烈颤抖。
敖光走向另一侧的疫患群。
他先检查了一个被疫病侵蚀得只剩半边身子的蟹将。这蟹将原本身形魁梧,甲壳坚硬,如今只有左半边身子完好,右半边只剩白骨和少许粘连的腐肉。
敖光蹲下身,指尖凝出龙元,点在蟹将的额心。
蟹将睁开眼:“医官……我……还能活吗?”
“会没事的。”敖光加大了输入量,试图稳住蟹将飞速流逝的生机,可惜效果甚微。
“这位道友,可看出什么门道?”旁边传来声音。
昊天已来到他身侧。敖光用沙哑的嗓音道:“似是能加速生灵的时间流逝的毒,寻常丹药无法逆转时间,故而无效。”
“……时蚀。”昊天有了猜想。
他蹲下身,指尖点在蟹将额心:“大抵是了,这毒像是将千年万年压缩成弹指一瞬。道友眼力不错。”
“略知皮毛罢了。但此毒恐怕非太乙境不能解。”
昊天笑了:“巧了,贫道恰好有些心得。不如……你我联手试试?”
“自当尽力。”敖光没有推辞。
他们同时出手,两股力交融,化作一道光流,隐约可见虚影,花谢花开,潮落潮升,枯木逢春。
光流注入蟹将体内,他身上的伤痕开始愈合,只剩白骨的半边钳子开始长出新的甲壳。
“我……我好了?!”蟹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复原的钳子,用力挥舞了几下,钳子开合。
周围疫患发出惊叹,纷纷围过来。
昊天敖光对视一眼,开始分工。一个接一个,疫患被治愈。
从清晨到正午,日头逐渐升高,海面上的雾气散尽。两人一刻不停歇,治好了珊瑚海沿岸所有聚集的疫患。
最后一个被治愈的海马精千恩万谢地离去后,礁岛上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昊天摘下面具,深吸了口气。他看着敖光:“道友好手段。领悟怕是不止‘略懂一二’吧?”
敖光也摘下面具,恢复原本的容貌:“陛下谬赞。若非陛下引导,臣也无力逆转。”
昊天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头望向海面。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海水泛着金光,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海面下依旧有灰色。
“此毒来源蹊跷。”昊天走到海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海水。
水在他掌心变得浑浊,浮出灰色颗粒。“此非寻常魔物能施展,南海这摊浑水,怕是比朕想的更深。”昊天道。
“陛下怀疑归墟?”敖光问。
“我肯定。”昊天从水中摄起一缕残留的毒气,在他掌心化为一枚暗灰色晶体,“这毒里,有归墟晷阴之地的味道。”
敖光听说过这个地方,是归墟深处的一片禁忌区域,传闻是时间破碎后的沉积之地。任何生灵踏入,都会在瞬间经历亿万年的时光,化为尘埃。
昊天捏碎那枚晶体。
“那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先清毒,再清源。”昊天看向敖光,“珊瑚海深处必有疫毒源头,不毁源头,今日治愈再多疫患,明日还会有新的出现。朕要去探查。你……可要同去?”
敖光沉默片刻:“臣,愿往。”
昊天戴上面具:“走。”
两人潜入海中。
光线逐渐黯淡,疫毒浓度越来越高。起初只是零星的灰色颗粒,到百丈深时,海水已变得浑浊如浓雾,能见度不足十尺,灰色颗粒附着在珊瑚礁上。
下沉过程中,敖光注意到周围的异常。不仅是珊瑚,连海底岩石都仿佛经历了亿万年的风化。
“小心,前方有波动。”昊天传音。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靠近。终于在一处裂隙旁,他们找到了源头,一条深不见底的海沟,宽不过三丈。
海沟边,一座简陋的石坛半嵌在岩壁中,由玄武岩垒成,刻满了难辨的符文,坛上供奉着一尊神像。
那神像只有三尺高,没有固定的形态,这部分是腐朽的枯骨,那部分是初生的嫩芽,另一部分又是鼎盛期的健硕躯干。
神像不断渗出雾气,正是疫毒。雾气汇入海水中,随着洋流扩散到整个珊瑚海。
石坛周围散落着数十具骸骨。有龙族的,有水族的,也有人形的骷髅。
骸骨的姿态各不相同,但看得出生前都经历了非人的折磨。
“邪祭。”昊天道。
“以生灵为祭品,换取力量。这尊神像……恐怕是晷阴之地某位陨落古神的残念化身。”
他抬手,掌心出现金焰,专克邪祟污秽。火焰在深海中熊熊燃烧,将周围海水蒸发出大片气泡,照亮了整个海沟。
在火焰即将触及神像的刹那,神像睁开了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天……道……”神像发出叠加了无数回响的声音,苍老如万古,稚嫩如初生,嘶哑如垂死,洪亮如鼎盛,“还有……龙族……君王……”
“你们……终于……来了……”
昊天皱眉,火焰化作一条金色火龙,咆哮着扑向神像。
火焰在碰到神像的瞬间,迅速熄灭。
神像发出刺耳的尖笑,听得人耳膜生疼:“没用的……我存在于……万古之前……也存在于……万古之后……现世的我……只是投影……你们……杀不死……”
昊天眉头紧锁。
敖光忽然上前一步,盯着神像的眼睛。他抬手,指尖出现一点银光。
杀不了,但能被封印吧。
银光蔓延,成了个法阵,将神像整个笼罩。
神像发出嘶鸣:“……不可能……那道契约……明明已经——”
“已经怎样?”昊天打断他,配合敖光封印。
神像剧烈挣扎。
神像的嘶鸣越来越弱,最终沉寂了,成了一尊普通的石像,眼睛变成两个空洞的石窟,不断渗出的疫毒逐渐干涸,再消散。
他们对视一眼。
神像最后那句话,后面没说完的是什么,已经怎么了。
失效了?被人遗忘了?已经被篡改了?
“先离开这里,邪祭虽被封印,但此地已沾染太多乱流,不宜久留。”昊天目光扫过四周。
敖光点头。两人迅速上浮,重返海面,
回到礁岛,已是黄昏,残阳如血。
被治愈的疫患大多已散去,只剩几个恢复较慢的还在岸边。
昊天戴上面具,变回那个温和的散仙。
他走到一个正在调息的老龟身边,老龟已恢复大半,壳虽还有细微的裂痕,但已无大碍。他感应到昊天靠近,连忙睁开眼,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昊天按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瓶,“每日服一粒,三日后可彻底清除余毒,期间莫要动用灵力,好生休养。”
“谢仙师!谢仙师!”老龟接过玉瓶,连连叩首。
“老朽这条命是仙师救的,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昊天摆摆手,转身看向敖光,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昊天问。
敖光沉默片刻,低声说:“归墟的渗透比臣想象的更深,时法……这本该是天道最核心的权柄之一,他们竟能窃取炼制,还将其化为疫毒大规模投放。他们在时法上的造诣,恐怕不亚于天庭。”
昊天补充说:“他们知道契约的存在和作用,甚至可能知道它的弱点。那神像最后的话,绝非空穴来风。”
“敖光,你实话告诉朕。那契约到底还藏着多少连你都不知道的秘密?”
敖光知道很多,但不知道的更多。
“臣……不知。”他只能如实回答,声音干涩。
“臣继承的只是契约的印记,是龙族血脉中的传承,契约的来历、渊源、秘密……臣所知有限。”
昊天盯着他看了许久,敖光回视,没有躲闪也没有掩饰。
昊天叹了口气:“罢了。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吧。珊瑚海的后续清理,朕会安排工部接手。”
“……是。”敖光准备离去。
“等等。”昊天忽然叫住他。
敖光转身。
昊天看着他,声音几乎被海浪声淹没:“今日联手,感觉不坏。”
昊天继续说,语气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下次若再有这类事,还找你。”
说完,不等敖光回应,他消失在天际。
敖光深吸一口气,海风灌入肺腑,带着夜晚的清凉,最后看了一眼珊瑚海。那些被治愈的疫患应该已经回到家,与亲人团聚了吧。
他回了南海龙宫,还有很多事要做。
龟丞相见敖光归来,说:“陛下,工部传来消息,明日会有三百仙官抵达,协助南海重建。另外,东海传来急报,说北海有异动,疑是归墟势力……”
敖光一边听汇报,一边走入殿中。烛火通明,案上堆满了待处理的卷宗。他坐下,开始批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