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平复后第九日,子时刚过,通明殿紧闭的殿门打开,守候在殿外的仙官天将们早已跪了一地。
昊天踏出门槛。
“恭迎陛下出关——!”众仙跪拜。
昊天点头,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最后看向司天监。老仙官正跪在最前头,微微发颤。
“司天监。”昊天开口。
“臣、臣在!”司天监连忙抬头。
“天机如何?彻底稳定了吗?”
“回陛下!自三日前彻底稳定后,星盘运转如常,定星针再无异动!臣连续观测七十二个时辰,一切皆已回归正轨!”
“很好。”昊天走向凌霄殿,“传众仙,即刻朝会。”
“是!”传令仙官脚步匆匆离开。
晨光爬上九天宫阙,凌霄殿内,昊天落座,满殿仙官行礼,整齐划一。
“开始吧。”昊天开口。
各部仙官依次出列奏报。
北境镇守元帅禀报防线稳固,西荒之乱余波已平。南海新任龙王已就职,并开始清查残余秽源。
……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甚至比天机出事前更井然有序,毕竟这场危机让天庭的统治机器全速运转了九日,许多积弊都被顺势清理了。
轮到了户部尚书奏报,老仙官出列:“启禀陛下,天机紊乱期间,四海赋税征收暂缓,各部开支由天庭库藏垫付。如今局势已定,三界法则重归稳定,是否按原定章程恢复征收?”
所有人都知道,在天机事件爆发前天帝刚下旨,东海赋税加征三成,为期百年,东海精锐调拨五万,驻防北境。
如今九日过去,紊乱的源头被查明在东海,东海龙王又立功,这道旨意还作数吗。
昊天沉默了片刻,说:“恢复征收。”
“另,东海赋税,在原加三成的基础上,再加三成。”
“陛下。”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仙官上前一步出列:“东海近年屡立战功,如此功臣如此功绩,即便有天机紊乱过,也当功过相抵,酌情减免才是。如此重税,寒的不仅是东海之心,叫四海八荒所有为天庭效力者如何想!”
“功臣?紊乱的源头便在东海地底,若非东海藏有那等禁忌之物,何来这场风波?朕不追究东海隐匿不报、私藏禁忌之罪,已是念及其往日功绩,格外宽宥。加征赋税只是管束。”昊天看着他们。
他们都知道敖光有功,也知道那东西的危险,如今只是加税,已是网开一面了。
一时间,鸦雀无声。
“传旨。即日起,东海赋税加征至年贡十一成,为期百年。所征赋税,三成用于北境防务,三成用于天庭各部开支,三成封存入库,以备不时之需。剩余两成返还东海,用于维持龙宫基本运转。”
“另,东海龙宫所有商贸往来、物资调配、人员流动,皆需报天庭工部、户部、兵部三司核准。未经许可,不得擅动,违者,以叛天论处。”
旨意化为符文,然后化作一道金光,飞向东海方向。
同一时刻,东海龙宫。
敖光正在偏殿听龟丞相的汇报。
老臣手中捧着厚厚的玉简,上面记录着这三日来东海各水脉的异动。
“陛下,自源点修复后,龙宫周边三千里海域的水元,皆出现规律性共鸣,频率与陛下的血脉波动一致,强度每日递增。”
确实,敖光能感觉到,至于是好是坏,他不知道。
“继续观测,记录所有波动,不要对外声张,尤其不要让天庭巡查仙官察觉。”敖光说。
“老臣明白。只是陛下,若持续增强,恐怕迟早会引发天地异象,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现在静观其变。”敖光道。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披银甲的龙卫冲了进来,单膝跪地:“陛下!天庭急诏!”
敖光看见龙卫手中捧着一卷御旨。他抬手,御旨飞入他手中,封印解开。
他很快读完了全部内容,每个字都刺入眼中,刺入心里。
敖光沉默了很久。
龟丞相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唤了声:“陛下?”
敖光抬起头:“接旨。”
他将御旨递给龟丞相:“按旨意执行。即日起,东海一切事务,按新规办理。”
龟丞相接过御旨:“陛下!十一成赋税!若往后一直如此,东海千年积累将毁于一旦!龙宫将形同虚设!这、这简直是要置东海于死地!”
他见证过东海辉煌,如今也见证了龙族逐渐凋零,这旨意等于要将东海最后一点生机都掐灭。
他如何能不悲,如何能不愤。
“丞相可知天帝为何要下这道旨意?”
“老臣……不知!”龟丞相咬牙,“老臣只知这是过河拆桥,是鸟尽弓藏!那天帝转眼就如此对待陛下,这、这还有天理吗?!”
“有天理。天理就是在这三界,实力权柄即真理。”
敖光站起身,抬头望向九重天的方向。晨曦现在应该已照亮了海面,将天际那片宫阙映得如同遥不可及的神国。
他转身看着老臣:“天帝可以在一念之间让东海兴盛,也可以在一念之间让东海衰败。他可以给东海恩典,也可以给东海枷锁。这一切终究只取决于他,我们说了不算。”
“好好想。”敖光告诉他。
“那陛下……“要如何选择?”
敖光走回案前,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空白的奏章上书写东海赋税清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接着是龙宫物资的完整账册,库存多少,消耗多少,结余多少,未来百年的预算如何分配……
最后是东海所有人员名册、兵员编制、舰船数量、防御布置……
除了源点和契约,东海的一切都被写了下来,摊开在纸上,准备呈给那个刚刚对东海施以枷锁的人。
敖光写完最后一笔,拿起龙王印,在奏章末尾盖上。
“让他们看看东海对天庭的忠诚,毋庸置疑。东海对天帝的服从会毫无保留。”
“立刻送往天庭,不得延误。另外,传令龙宫各部,即日起所有事务按天庭新规执行,违者逐出东海,永不复用。”
龟丞相接过那卷奏章,手微微发抖。
昊天要试探他的底线,他就让昊天看到东海没有底线,至少表面没有。昊天要全面管制,东海就把一切都摊开给他看。
看吧,这就是东海,这就是龙宫,这就是我们所有的家底。你可看清楚了,看明白了,看透彻了。然后你发现东海除了忠诚一无所有,除了服从别无选择。
这样的东海还需要防备吗,这样的龙王还需要打压吗。
“老臣……明白了。”他捧着那卷奏章退出去了。
敖光抬手按了按眉心。
累,心累。
他知道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紊乱虽平息,但三界各方势力必定会对东海产生猜忌,都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围过来,敲打东海也是做给外人看。
他懂是真的懂,但还是觉得累,摇摇头,不再多想,想不明白也不该想明白。
通明殿。
昊天收到了东海送来的奏章,他放下笔看着。
封印很精致,是盘旋的银色龙纹,与上次一模一样。他抬手拂过封印,龙纹解开,展开奏章,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事无巨细,一览无余。
最后依旧是那行龙文:“臣,东海龙王敖光,谨遵陛下旨意。赋税账册、物资人员明细如上,伏惟陛下圣鉴。”
落款处盖着东海龙王印。
昊天盯着那行字看,随后将奏章合上,丢进案角已批阅的文书里。
他走到星图前,代表东海的海域正闪着微光,是源点修复后,与敖光血脉连接才引发的异象。
一旁的司战星君开口,他眉头紧锁:“陛下,东海如此顺从,是否其中有诈?是否敖光在暗中谋划什么?”
“当然有诈。”昊天说。
司战星君一愣。
“那条龙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朕呢,但只要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就够了。”
“那陛下为何还要加税管制?”
“规矩就是规矩,事因东海而起,就该付出代价,这是公理。”
再多的,他就没说了。
“去吧,按旨意执行。东海的一举一动都要在掌控之中,但别逼得太紧。”昊天挥挥手。
“臣,遵旨。”司战退下。
“忍吧。”昊天轻声说。
“等朕把该清的障碍都清了,把该护的东西都护住了,那时候你想怎么骂朕都行,但现在先好好活着,好好等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