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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二十年代的香港租界,是一座被乱世揉碎的浮沉之城。洋人的汽车碾过青石板路,与叮当作响的黄包车擦肩而过;骑楼的廊柱下,鸦片烟馆的昏灯挨着熟食铺的热气;西装革履的买办与赤膊的码头工人挤在同一条巷口,人群涌动其中谋求生计,各有各的不堪和皎洁。

来往街巷的黄包车夫未必低劣,刀里舔血的□□也未必尊贵。多年的苦修,未必能扛过子弹菜刀。个体差异被枪/炮无限压缩,这便是动荡的时代。

连日通宵无休的紧绷劳作终于暂告一段落。

太宰幸抬手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从密闭昏暗的屋舍中缓步走出。衣袂间、发丝里萦绕着挥散不去的浓郁血腥,铁锈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黏在周身,像一层洗不掉的壳。

巷口几名侯着的人见她现身,身躯瞬间绷直,哆哆嗦嗦垂首行礼,眼底藏着全然的敬畏与惊惧,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清冷无风的巷子里,太宰幸的声音凛冽如冰,穿透沉寂的空气,不带半分温度:“下次若是再搞砸差事,就不是责罚这么简单,懂了吗?”

低着头的手下嘴唇蠕动,好像要反驳什么,但在那锐利视线的压迫下还是打住了。

“对不成器的手下的教导就先到这里,回到工作上来吧。”

太宰幸语气听不出喜怒,对戳在一旁的几个手下下达了指示:“总之先调查一下尸体,说不定能看出什么。”

其中一人有些不解地询问:“请问……我们应该调查什么呢?”

“从头到脚都要查啊!难道还要问吗?”太宰幸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要找出他们的地盘啊——鞋底、口袋里的碎屑、吃过食物的残渣、衣服上沾的东西全都要查过。简直了……看来我的手下一个个都认为□□的工作就只有打打杀杀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总之,查不出来,你们就自己填这个缺。”

太宰幸没再看他们,转身穿过纵横交错的窄巷,往自己的居所走去。黑色的长风衣下摆扫过地面的积水,没有留下一丝犹豫。

藏在深巷最深处的小屋和时兴的华贵风格不同,土坯墙,木格窗,简朴得近乎寒酸。屋内没有过多的陈设,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的青瓷瓶里插着一束刚摘的白姜花——是今早巷口阿婆硬塞给她的。

她走入狭小的浴室,褪去沾染血腥的衣衫,热水从铁皮花洒里淋下来,冲去皮肤上的血污和戾气,也冲散了周身那股迫人的杀伐气。换上一身素白衣衫后,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少女眉眼间的冷硬渐渐褪去,露出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柔和。

傍晚的市集依旧热闹鼎沸。

摊贩沿街排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成片。熟食铺的蒸笼冒着白汽,叉烧的甜香混着卤味的咸香飘得很远;水果摊的杨桃和番石榴堆得尖尖的,沾着晶莹的水珠;挑着担子卖豆腐花的老伯敲着铜勺,叮当声在巷子里回荡。

太宰幸走到巷口常光顾的生鲜肉店。木架上挂着几只处理干净的三黄鸡,羽毛拔得干干净净,鸡皮泛着健康的嫩黄色,旁边的铁盆里盛着新鲜的鸡血和鸡杂。

摊主是位和善的中年妇人,正蹲在地上拔鸡毛,见太宰幸走近,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阿幸,今日来得晚啦,还是照旧?”

“嗯,两只鸡腿。”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平和。

“巧了!就剩这两只最肥的腿了,我特意给你留着呢。”陈婶手脚麻利地拎起最肥的那只三黄鸡,雪亮的菜刀“唰唰”两下斩下两只紧实饱满的鸡腿,又顺手刮掉腿上残留的细毛,用清水冲了冲后拿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又额外塞了一小包切好的姜片和两块鸡胗,“看你脸色还是发白,多放两片姜驱驱寒,鸡胗一起炖,鲜得很。”

太宰幸道了谢,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还带着余温的鸡肉,又移步到旁边的菜摊。

守摊的李伯正低头整理青菜,抬头看见她,立刻笑着招呼:“姑娘来啦?今儿的豆腐刚磨出来,嫩得能掐出水,一点豆腥味都没有。”

“一块二两的嫩豆腐,一小束香菜,一把小葱。”

“好嘞!”李伯拿起铜秤,称了块方方正正的豆腐,用荷叶包好,又抓了一把带着露水的香菜小葱塞进去,“多给你点葱。”

她付了铜元,提着食材慢慢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单薄又安静。

日暮西沉,逢魔之时悄然而至。

悠长的老巷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光线沉郁,错落的屋舍投下重叠阴影,最是容易藏污纳垢,隐匿厮杀与秘密。巷底隐隐飘来淡浅的血腥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是这座城市永远藏不住的阴暗底色。

太宰幸步履从容,慢悠悠穿行在昏沉巷影里,对身侧蛰伏的纷争纠葛、边角细微的异动声响、暗处潜藏的窥探视线全然无视。

行至半路,一只骨瘦嶙峋的狸花猫骤然窜出,扫落墙角堆叠的杂物,噼里啪啦的声响过后,零碎杂物堵死了前方的去路。

太宰幸脚步微顿,眸光淡淡扫过封堵的去路,默然转身,择了另一条僻静小巷,继续向居所走去。

巷风萧瑟,暮色沉沉。

张海客半倚着冰冷粗糙的墙面,掌心死死按住腰侧撕裂的伤口。滚烫浓稠的血液早已浸透深色衣衫,顺着指缝源源不断溢出、蔓延,濡湿了大片衣料。

连日拼杀的疲惫与伤势带来的剧痛层层裹挟着他,少年眼底是久经江湖的警惕,时刻戒备着暗处潜藏的未知危机,分毫不敢松懈。

昏沉暮色里,一道纤长的身影缓缓走近。

黑色衣料沉静素雅,身姿清瘦,周身裹着一层淡漠疏离。来人眼眸里盛着一丝倦意,冷清又漠然。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太宰幸的脚步停住了。

她微微偏头,目光轻轻落在他眼角的泪痣上,眸色微微涣散。

“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顿了顿,她看着他满身伤痕的狼狈模样,缓缓补上一句:“还没感谢你上次救我。要到我家坐坐吗?”

夜色微凉,巷风拂过,吹散了些许血腥味。张海客微怔,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沉默片刻后颔首,随她一同离开了幽暗巷底。

抵达小屋后,太宰幸将手中提着的食材尽数放进厨房,转身欲招呼来客,抬眼却见先前还强撑着清醒戒备的少年早已撑不住满身伤痛与疲惫,沉沉昏倒在地。

少年眉头紧紧蹙起,面色惨白如纸,单薄的身躯上依旧残留着街头火并的戾气与风尘。

太宰幸缓步走近,屈膝俯身,动作平静且轻柔。她小心翼翼地替他褪去沾满尘土和血污的外衣,用温水擦干净伤口周围的皮肤,剪掉烂掉的腐肉,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再用干净的纱布层层包扎好。整个过程,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处理过无数次这样的伤口。

张海客再次苏醒时,屋内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伤口早已被仔细处理妥当,层层纱布包扎整齐,刺骨的剧痛消散大半,只剩温和的药味萦绕鼻尖。空气里浮动着一缕绵长温润的暖香,温柔地抚平了满身戾气与疲惫,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厨房方向传来瓦罐咕嘟咕嘟炖煮的轻响,温热的水汽顺着罐口缓缓漫溢,裹挟着浓郁醇厚的鸡汤香气,铺满整间小屋。

太宰幸端着瓦罐出来,热气在咕咚声中漫延开。

“既然醒了,就来端碗。”

张海客起身应声,默默上前接过碗筷。

碗里的汤色清亮金黄,炖煮得恰到好处的鸡肉酥烂脱骨,入口即化,吸饱汤底的嫩豆腐软嫩清甜,细面爽滑柔韧,垫底衬着青翠油麦菜,色泽干净清爽。桌子一旁摆着切好的香菜与小葱,并盐醋辣椒香油等调味料,供主客使用。

木桌简陋,屋舍清寂,窗外是租界永不停歇的嘈杂人声与远远传来的打斗声响,屋内却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轻轻进食的动静。

张海客捏着白瓷碗筷,鸡汤的热意顺着瓷勺传到指尖,连日刀口舔血、寒夜露宿的彻骨凉意,被这一碗汤面熨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放香菜,也没有加小葱。

抬眼间,张海客恰好看见对面的人只挑了极少的豆腐小口抿着,几乎没动其他。

满满一罐精心炖煮的汤面,大半皆是为他备下的。

张海客垂眸,喉间微涩。

对面的少女进食极慢、极少,一双暮山紫的眼眸依旧清淡如水,瞧不出半分情绪。

太宰幸余光瞥见他一口一口、默然进食的模样,纤细的指尖轻轻蹭过碗沿,嘴角无声弯了下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饭尽汤凉。

张海客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动作自然得全然不像一个刚被救助、第一次登门的外人,倒像日日在此起居的常客。

太宰幸没有阻拦,静静坐在原位看着他。

少年脊背挺拔,纵使身负伤势,一举一动依旧带着张家刻入骨髓的规整利落。身上层层缠绕的纱布平整妥帖,此刻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屋外晚风穿巷,卷着乱世的尘土与戾气,却吹不进这一方狭小安稳的天地。

张海客终于开口,声音是愈合过后的微哑,很轻:“谢谢。”

太宰幸抬眸望他,清淡的眼眸褪去了初见时的荒芜死寂,眼底漾开浅浅一层暖意,平淡的语气仿若随口家常:“伤口别剧烈活动,今晚住在这里。”

张海客没有推辞,点头坦然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