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练习】千夜如一：续
公卿贵女们那些和歌，那些恋文，那些精致柔软的风雅措辞，在源氏的武士们看来，跟堵塞河道，引发洪汛的巨石泥沙也差不多。源氏对这些风雅事的无所适从，一窍不通，可以用山神某次在仓库的门缝里捡起一封熏染好香气的薄纸的情况来类比，那也不知是哪个贵人托了女房塞进来的夜晚邀约，她认真读完了所有的秾辞丽句，最后觉得她一生里重要的时间又被这些东西给浪费了，山神冲着莺丸太刀扬了扬它，香气拂起了莺丸额前的发丝，她刻薄地总结道：“——这一大串，说了半天，不就是想睡我。”
仆役和女房记录下了他们之后的对话——
莺丸太刀说：“你在家里经常遇到这回事吗？”
山神语气恹恹的：“这东西，一到农闲就会冒出来，每天都有一大桶灰，我家那堆随从烧都烧烦了。他们倒好，除了下田干什么都很有闲情逸致，一边烧，一边挑刺写信来的家伙学术不精。”
不待莺丸太刀作何感想，山神又补上了后续：“冬白菜在那之后长得很好。”
据说那是莺丸太刀化形以来，笑得最大声的一回。源氏们听到这个桥段，赖光和四天王齐齐被杯中的美酒呛了个正着。
所幸，贵人们总是传唤那些亲眼见过山神的仆役、女眷来问话。
所幸，这些仆役、女眷的记忆力是足够的好，有充足的材料提供给贵人们。
也所幸——那位山神嘴巴是真的碎，她待器物待人的态度其实都差不多，春风拂面般的，哪怕主人家亲自来请她去吃茶用膳，她也以一种特殊的气度，并不特别恭维主人家，也不会让主人家感到被她冷落。
源氏们在那一瞬间差点想入非非，把她的身姿安放进一些源氏内部召开的酒会上，想必她也能在一群醉汉当中镇定自若。
据山神自己说，她的酒量，大概是对瓶吹了两大壶米酒后断了片，第二天醒来所有的随从都告诉她，她把整个本丸骂了个遍，连最不给她惹事的那几个都快被她骂哭了。源氏们在这条消息中，不约而同地为这位女神举起了致意的祝杯。
山神的声音活泼地充满了仓库，天南海北的什么都说，后来武士们干脆在各种宴饮场合里，就专心致志地，只听关于山神所说的家长里短部分，在心底默记她报出来的每一匹爱马的名字，她正在照顾的器物们，她不怎么穿戴又收藏了许多的繁复天冠，贵女们听到这里，憧憬地在心里描摹起那些天冠的富丽堂皇，想象山神盛妆丽服起来的姿容该是如何夺目，女为悦己者容，她有那么多风姿出众的随从，他们跟她选定的丈夫也差不多了，在他们当中，她又是最中意哪个呢？
这当中最让天子感到不快的，可能就是他也没有几件的昂贵玻璃器皿，足够用来交换山中应季野味的贵重布料，更多的舶来品和异国香料，这些东西，在仓库里堆起来都快没过她的头顶了，山神至少收了有好几口箱子，那些箱子还是用鞣制过的皮革包的，细节处的装饰用金粉银粉在未干的漆面上作画，她甚至还有不同尺寸大小的螺钿箱子，那些箱笼，连内衬都是触感极佳的丝绒，连锁扣都是精铜做的。
四天王中的一位最是细致，源氏的武士们当中也有几位对清理账目颇有心得的，他们几个在宴席上摊开了自己的手账本，悄悄记下了山神的那些收藏，事无巨细，等他们随着主家集体离开平安京，往封地上返回时，源赖光惊诧地发现那些分门别类记录了山神家底的本子居然有许多册。
天子说不定已经把山神列为了下一个目标，她的箱笼会变成战利品四散各方，她本人，将来说不定会枯萎在深宫后院里。
天子牵着头，公卿贵女附和他，他们几乎在那些清谈的时间里把山神的身影描绘得尽善尽美，美轮美奂，他们很满意山神吃得比猫多不了多少，都快赶上天上落下来的辉夜姬了，但他们也在用同等的鄙夷和不屑，不喜山神居然真的毫不隐瞒自己热衷于在田间地头东奔西跑，埋头耕耘劳作，被汗水、泥土、草屑和沤好的肥料粘得浑身都是刺鼻气味，她骂起胆敢在她面前都游手好闲的随从简直毫不留情，哪怕他有着天底下最美的姿容，还不如一颗冬白菜饱腹。
她的本丸里的住客是越来越多了，她乐意泡在厨房里，后背都沁透汗水，头发里吸满油烟，为他们熬煮出一大锅，又一大锅的食物，就为了用一日三餐，点心，茶水甚至还有夜宵，来塞满他们奇大无比的胃口，只有源氏的主家和武士们坐在宴会的边缘位置上，听得简直两眼放光，再尽心竭力养育孩子们的母亲，都不会比她的这种养护和纯粹的爱意更好了。她是一个有泥土气息，人情味很浓的女神，尽管不知道她是在躲避什么，在为了什么远行，他们完全可以把她劝说、再争取回源氏的领地，即使她不乐意给源氏赐福，住在源氏们目之所及的地方也好，贵人们满意她吃得少，源氏们心底发誓，她在他们的土地上会更快活些，他们会用最好的食物，最好的手艺，让她胃口大开。
——要说她真无赐福，也太斩钉截铁了点。源氏们还没把山神重新迎回筑前国，负责记录她家底的一位武士擅长务农、调配军粮，他记下了一笔，宴会结束后，他诧异地举着册子直接冲进了主家源赖光的屋子里，这位山神打理莺丸太刀的时候絮絮叨叨的，甚至还会跟他聊一些田间地头上沤肥的手法和比例，她的本意可能是想让自己喜爱的百合花开得更好些，落在源氏们耳朵里，这是封地上许多年的丰收的保证。
还有行军干粮。
髭切和膝丸以他们独有的霸道翻了源赖光的书桌，自然也看到了那些册子，两振重宝盯着一行山神在喂莺丸太刀吃糖时的嘀咕，她说了什么米，什么杂粮，再加点别的调味，能做成足够饱腹，还不那么难吃的干粮，“出远门是体力活，再不吃点好的都要没念想了。”
两个少年模样的付丧神，把那行字塞在源赖光的眼皮底下，他们终于开始抗议源氏的行军粮真的是只管吃饱，吃不死人。
源氏在筑前国境内翻山越岭，掘地三尺地找那位山神，这异动就瞒不过同样派出使者去巡防的天子。源氏的队伍在某条山谷里，同山神的随从们狭路相逢过，这件事很快就成了天子又把源氏召回平安京的理由，公卿贵女们又根据派出去的使者与源氏们的汇报，又做了许多赞颂他们的姿容出众和香气的歌。
天子的神情似乎是在埋怨源赖光——源氏的此代统领——为何不直接截住那些随从，把他们也带到平安京来，让京中也见见他们的风采呢？他竟是在用那些随从的美貌，进一步地描摹他心中山神的模样。
源氏们心里暗想，那队伍里显而易见就有他们家长大了的重宝们，他们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脾气已经够不好了的，源氏们只是和长大后的重宝们久别重逢了一下，已经能看得分明：他们确实是被山神养护得极好，但是，他们对山神和源氏以外的存在更加不耐烦了。
由六位姿容出众的货郎组成的队列里，有两个就是他们家的重宝，有三位他们暂时还寻不出来处，一个银发的容貌锋锐，一个金发的通身都是豪奢气，还有个绀色的，如月如露，那美貌一看就是贵人们喜欢的，最后一个，那标志性的梅香，源氏们毫不怀疑地确信，那就是长大了的莺丸。不论是他们熟知的重宝们还是莺丸，还是那三位源氏们还不认识的，他们都已经得到了山神的应允，心安理得，心甘情愿地被她络住了。
天子派出来的使者，跟着源氏的队列一起在筑前国境内奔波，他们自然也都见着了那些装成货郎的随从们，源氏们心里扣下了不少自己的震惊和猜测，并不打算如实汇报给天子，天子的使者们也都浸透了风雅作派，光顾着盯住随从们的气度瞧个不停，忙着在心中画影，好带回平安京向天子呈报，出门在外的贵人们全副身心都投入进，注意去品评他们的香气了。不得不说，这对于源氏们按捺下自己的野心，韬光养晦，属实是帮了大忙。
源氏的主家和武士们都毫不怀疑，等天子消费够了这桩风流韵事，他的战火无疑就会烧到这位富足得惊人的山神头上，就像他下令让他们踏平大江山一样。
源氏是毫不畏惧开战的，他们历来渴望建功立业，也许等到那天，源氏会为了维护这位女神，向这个只会风花雪月的朝廷举起反旗吧？
历史上源氏数次内斗，血流成河，也向朝廷竖起过獠牙，所谓的天子不也对他们束手无策？
他们对天子的轻蔑感，随着贵人们日复一日的风花雪月，在累日俱增，过去是，现在是，未来更是。
他们家的两振重宝在朝会上首次亮相，连天子都被它们的美貌震动了，武士们可惜了一阵，天子最终还是没有把两个殿上人的头衔赏赐下来了，天子都知道给刀赏赐官位、头衔听起来很滑稽，结果他在和大臣们、中宫谈论另一振刀的爱情故事的时候，反而相当来劲。
至于中宫，这位全国最尊贵的女人，说的话比她的丈夫少了许多，源氏们对她的态度也更缓和些，源氏们历来喜欢女人，各种各样的女人都爱，也更亲近母亲，每逢他们对上亲生父亲的时候，都有点不死不休的意味在里头。
中宫大概是刚为人母，行事变得更加温柔体贴了，对源氏重宝们的评价也很慈爱中肯。
贵女们历来是对源氏的男人们爱答不理的，他们固然强大，漂亮，做个伴侣绰绰有余的，但是出身已然堵死了他们接近她们的途径。
唯有中宫还记得缓和宫廷与源氏的关系。她像关心莺丸太刀那样，派出命妇，女房，依照季节的流转变迁，在源氏的驻地里询问源氏重宝们的近况如何，她似乎是在自己的亲生孩子之外又多了三个孩子，而这些孩子迟早会前往山神身边的，她所做的只是确保他们长大，优秀到山神不会再借故逃开。
源氏的武士们几乎是心怀感激地，收下了她的所有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