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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落日熔金,灿灿夕晖铺洒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瓦上,将整座巍峨皇城浸染成一片温润暖赤。兴庆宫中这场极尽奢靡、近乎荒诞的盛宴,终是步入尾声。殿内丝竹停奏,歌舞退场,满堂宾客酒意阑珊,唯有浓郁的酒香与馥郁的脂粉香缠绵交织,萦绕殿宇廊檐,久久不散。

老谋深算的李林甫,眸光只悄然一扫,便将李隆基脸上的神色尽数捕捉。他这些年里之所有能稳坐右相的位子,让李隆基最为信任,就是因为他最善揣摩上意了。此刻他也看出李隆基因为年迈,看着还是如之前一般兴致高昂,实则已经神思倦怠了。

便是坐在李隆基身侧的杨贵妃都还以为皇帝依旧兴致正浓时,李林甫却突然出列,躬身垂首道:“圣人,臣宴饮多时,颇感劳顿。臣恳请圣人容臣告退以作歇息。臣自从之前去岁秋冬病了一场后,就觉得这身子骨一年不比一年了,臣真担心不能再为圣人分忧呀!”

李林甫这话可真是说得又动听,又体贴周全,他不说唐玄宗老迈,反说他自己得身子骨遭不住。让李隆基一听就想着这真是个时刻记挂着为君分忧的大忠臣呀,心中倍感舒坦,当即颔首应允:“爱卿身子骨不能长久饮宴,早些回去歇息便是了。可不能真病了,朕身边可少不得爱卿呀。”

不说杨氏姐妹和杨国忠觉得不愤:竟然又让李林甫这老东西给抢了先!却说一旁伫立的安禄山,眼见李林甫一句话就让皇帝这般信重,就知道李林甫的道行有多深了,竟然三两句话就能拿捏圣心。哪里像自己,今天一整日装傻卖痴认贵妃为母,让贵妃当作小儿戏耍,也不过是得到老皇帝一句“可爱,忠心”而已。

自己如今虽手握三镇重兵,然而只看李林甫这本事,自己是得更加小心谨慎攀附。李林甫一日在朝,他便一日不可骄纵,必须俯首蛰伏,绝不可与之争锋。

待李隆基的目光落在安禄山身上,安禄山忙出声恭敬道:“圣人,末将愿送李相国回府。”

李隆基自然点头应允了,他对蕃将,尤其是安禄山这等人是极为放心的。等按路上和李林甫告退了,他又看向杨氏姐妹和杨国忠等人,“你们若是累了,也早些回去休息吧。今日的宴会便到此处了。”

李隆基说罢便顺势起身,任由高力士小心翼翼搀扶左臂,杨玉环软柔挽住右臂,一身慵懒倦怠,在众人簇拥下转身歇息。杨氏姐妹和杨国忠齐齐松了口气,恭送走皇帝和贵妃后,方才结伴出宫。

杨氏一行人出宫的排场无比的惹眼。且不说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三人的衣着和满头的珠翠,因李隆基的特许,姐妹三人在宫中行走也可坐步辇,是皇子公主们都不曾享有的尊荣。

只见长长的宫道之上,八人抬的皇家内廷腰步辇,朱底鎏金构架,其上是流云锦绣垂帘,匆匆而过,周遭宫人内侍无不垂首避让,不敢直视。杨国忠紧随其后,面色沉凝。

一行人出了兴庆宫正门,杨氏姐妹们的车驾早早就候着了。青色帷幕的驷马彩舆两两并列,雕梁绣户,流苏垂地,比寻常亲王仪仗还要华贵几分。府中健仆手持棍棒分列两侧,神色倨傲,那气势比宫门口的禁卫们都要盛三分呢。

三位夫人依次登车,软帘轻落,遮住了一车风华,却遮不住一身的气焰。杨国忠大步撩袍,没上他家的车驾,反而径直登上了虢国夫人的马车。车辕宽厚,内里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虢国夫人靠在软垫之上,伸出手指点着熏香袅袅的暖炉,媚眼扫过杨国忠:“你就黑着脸,难不成是看李林甫那老东西得圣人信赖,就吃味不开心了?”

杨国忠的眉头紧锁,语气愠怒道:“李林甫那老东西最是会猜度圣人的心思,我自不会与他计较。我气的是安禄山这贱种,眼里半点没有把我和杨家放在眼中。”

“方才殿上筵宴,那安禄山拜贵妃为母来讨圣人欢心,”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压下心头翻涌的酸妒与戾气,语气又冷又酸,“本来该对我们杨家毕恭毕敬,该感念我杨家的恩德。可他倒好,只对着李林甫卑躬屈膝、百般阿谀,那奴颜婢膝的模样,当真令人作呕!”

虢国夫人斜倚在软垫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通透的琉璃珠串,闻言轻笑一声,神色慵懒又带着几分跋扈:“兄长何必动气?李林甫那老东西毕竟身居相位十多年,百官谁不趋奉他?安禄山巴结林甫,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寻常手段罢了。李林甫老了,就像他今日自己说的,他的身子骨一日差过一日。但是你却正值壮年。”

“至于安禄山这肥硕胡种,他尚且要拜贵妃为母方能讨得陛下欢心,就是知道我杨家不是他能轻慢的人家。”

杨国忠听了虢国夫人话里话外只提杨家,他也知道安禄山往杨氏姐妹宅中送去的“厚礼”,金银钱财是不计其数的。杨氏姐妹们自然不觉得安禄山有轻慢之处的。但是他是站在朝堂之上的男人,是否轻慢可不是在区区钱财上的。

得想法子敲打下安禄山才成!眼下嘛,该说的话他还是得说。

“三姐,安禄山这贱种想要在朝堂上得圣人的信重,按说是该拉拢交好我等,可他偏偏死死攀附李林甫那老匹夫!他分明是瞧不上我,更是瞧不起杨氏国戚呀!陛下今日还大肆封赏他,抬举他,依我看,根本就是养虎为患,迟早要养出一头反噬我等的饿狼!”

虢国夫人娇笑道:“我看是那安禄山不想待李林甫一般地待你,你这才放不下吧!我杨家如今在长安城里头,可以说李林甫都要退让两分,何况是安禄山?好了,好了,你就想想吗,人家虽然是胡种,终归是掌着三镇军政的大将,今日却扮作小儿讨贵妃和我等的欢心,还不解气吗?”

虢国夫人恃宠而骄,眼下权势滔天,根本就不把杨国忠说的话放在心中。

就是他们说话的当儿,杨氏姐妹们的车队已经在数十名健仆手持棍沿街开路下缓缓向前。但凡路上有行人来不及避让,便会被健仆以棍棒加以呵斥棒打驱逐,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长街之上,人们远远听到动静,纷纷四散避让,哪怕是官宦人家的车马,也匆匆忙地驱赶至偏巷避开。不一会儿,长街之上很快就像是“净街”了一般,大家伙躲在街边巷口,悄无声息地看着杨氏车马的隆隆轮声碾压而过。

窄巷之中,李应灼和她那些人也混在百姓之中,冷眼看着杨家的那豪华到夸张的车队缓缓过去。耳边却听到了不敢高声言语,却对杨家藏不住的畏惧和怨怼的蛐蛐声。

一位布衣老者死死按住身侧稚子,将孩子按在墙根下,压着嗓子和孩子道:“你个小人还要不要命了?那可是贵妃的娘家人杨家女眷的车驾,之前那左春坊的郭家郎君才避得晚些,就被打断了胳膊。那还是郭家的小郎君呢,咱们无权无势,被打死了也没人理会的。”

“哎呀,这算什么?便是郡主公主的车碰到了,也得给杨家的车让路。更不提我们这些个小民了。真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韩、秦二位夫人家的管事,在东西市里看中谁家的奇珍玩物,若是拿不到,便使法子弄得人家破人亡呢。靠着贵妃的恩宠,在长安横行无忌。”

另有一人贴着墙壁低声感慨,眉眼间满是无奈与愤懑:“最跋扈的还属虢国夫人!”

这话一出,巷子里众人皆是下意识往墙根又缩了缩,生怕隔墙有耳,招来祸事。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咽了口唾沫,压着声音说道:“谁说不是呢!杨家三位国夫人里,就她最是张扬无忌,半点礼法尊卑都不放在眼里,仗着圣宠滔天,在长安城里堪称横行霸道,无人敢治。”

“上月曲江池宴游,王公贵族、命妇朝臣齐聚,皆是按品级排位、循礼而行。偏偏虢国夫人率一众家奴车马,不遵规制,硬生生横穿百官仪仗,冲撞了礼部尚书的车驾。尚书府下人上前理论,竟被她身边恶奴当街殴打,拳打脚踢断了两根肋骨!”

众人听得倒抽一口凉气,纷纷看向中年男子,见他掩脸不予人看,但是衣着和腰间配饰可见应该是高门大家的儿郎,便都信了几分,纷纷追问:“那礼部尚书乃是朝廷的大官儿,难道就这般忍了?圣人就不曾过问?”

“不忍又能如何?”那中年男子举起袖子遮着脸苦笑一声,“事后尚书据实上奏,可圣上轻描淡写一句妇人骄纵、不必深究,便不了了之。反倒尚书府事后还被杨家记恨,几日里接连被市井无赖滋扰,最后反要给虢国夫人送了重礼赔礼道歉,才躲过了祸事。自此之后,谁都知道虢国夫人不能惹。”

又有一名曾在权贵府中做活的青年轻声补道:“去年春上,城南一名画师因为技艺精湛,被请进宫中作画,得了一支南海珠钗作为赏赐。虢国夫人听闻此物华美,随口赞了一句。虢国夫人府中的管事就直接带数十家奴登门,当众抢夺珠钗。”

“听说那画师得的珠钗被抢了不说,家中笔墨字画也尽数被毁,夫妻二人被打得重伤卧床,年幼的女儿更是被恶奴推倒,摔伤了腿。最后一家人为了躲避,只能变卖长安的宅院回乡去了。”

巷中众人听得心头沉重,面色皆是愤恨至极。

最边上的白面书生压低嗓音,道出一桩今日长安城里人尽皆知却不敢多说之事:“虢国夫人看重了人家韦老相爷家的宅子,还不是说抢就抢?韦老相爷乃是三朝老臣,门第清贵,如今虽然不在世了,但韦家其他人多有在朝中为官的。听说是某个午后,韦家众人正在堂中休憩,不曾想到虢国夫人竟带着数十侍婢、数百工匠,径直踏入韦府,让韦家人搬家让出宅子。韦家人不卖,但是虢国夫人带去的工匠已经一拥而上,当众撤瓦拆梁、毁垣拆屋。”

“韦氏那等门第,都只得隐忍吞声不敢有半句怨言。何况我等寻常百姓?”

“去年上元灯节,长安城里难得不宵禁,大家都在街上游玩。她却带着一众仆从策马夜游,纵马奔闯闹市街巷,全然不顾往来百姓的死活。巡街武侯闻讯赶来,见是虢国夫人车驾,非但不敢阻拦,反倒躬身避让,任由她纵马横行,扬长而去。”

……

李应灼听得耳边杨氏姐们这些不知是真是假的恶行,想起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的生母杨玉环,虽然在深宫之中,但她真的不知道她的姐姐们和族亲们飞扬跋扈?这些人作得恶事,终究会报应到她的身上去的。

马嵬坡里被逼自尽的果,是杨氏众人今日种下的因啊!

待得杨氏车马走远了,众人纷纷散了,李应灼得心情还是难以平静,半晌才对担心看着自己的夏叶和周宁道:“我无事,我们走吧,再半个时辰坊门就要关了,让巡街的武侯们看到就不好了。”

李应灼想杨氏如此跋扈,寿王一家在长安城的处境恐怕比当年好不了多少。还是快些回去才城,她边想着,边上了她那比之杨氏的堪称简朴至极的马车

某日,桥夕和同事就杨贵妃被逼自尽是否无辜争论了一番。同事说:明明搞出一切的是李隆基老糊涂了,臭男人自己享乐,最后护不住杨贵妃了,杨贵妃就成了祸水了。桥夕说:李隆基那老不修固然是罪魁祸首,但是杨玉环也不无辜,她靠什么享乐?她的姐姐们跋扈骄纵,族亲们尤其是杨国忠的敛财无度,都是 踩在无数百姓的血汗之上的。最后总结:封建社会的统治者们,都是该打倒的对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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