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逵手持两把板斧,冲进了人群,左劈右砍……”
我毫无仪态地坐在大觉寺①主殿前的台阶上,看到经折上的这句话,忍不住扶额蹙眉……
坐在我旁边的青年僧人搓着手赔笑,“女檀越,贫僧可是按照你所言,将你的名字融入到的变文中了,怎么感觉你是在看闺怨诗一样哀愁?”
我夺过他手里的笔,在经折背面写了个丑丑的“骙”字,举到僧人面前给他看,“我说了,不要写名,写我的字!你不觉得我的字——心自在,这三个字更利于使用贵教的变文进行传播吗?再说了,就算是名也写错字了,我的名是这个‘骙’字,你写的像个男人的名!”
“可是这个字也不像女……”他看着我糟糕至极的笔触,差点要抨击我刚当皇帝的后爹给我钦赐的大名,不过又必须要对我这个出资支持他去外国游学的大主顾低头,咬牙切齿地拿回经折,笑得不怎么好看:“阿弥陀佛,贫僧再改改就是了……”
我怀疑他是来坑钱的。我店铺培训伙计时都教他们喊口号“顾客是昊天上帝”的!
我眯眼打量他,企图从他脸上一丝敷衍,然后以他无视客人需求为名,把自己花的钱都要回来,这破变文不要也罢。一定要出名这个伟大志向,又不是非靠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和尚完成不可。
“玄奘师傅,”我没事找事,“我跟你说过了哈,我让你写这个变文,就是要借此让自己能名垂青史、万古流芳。可是现在十几章了,你光说隋炀帝没人性,各路枭雄手段狠辣,这帮人有史官记载,想不留名都难,用的着你个小沙弥大书特书吗?现在好不容易想起来让我这个主角登场,还写错了名字,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首先,我是大德,不是小沙弥。”玄奘严肃指正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大俗人。
“其次,“正经变文不是佛经故事就是历史名人。你一个卖棺材的十三岁小姑娘,我总得先编出前因后果,经师、唱导师才有东西讲②,听众才肯听。我在此保证,将来若有人写我西行的故事,哪怕先编只猴子拜我为师,我都绝不干涉人家的创作自由,铺垫得越长,不越显得我厉害吗?”
我想了想,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玄奘对我这种文化水平不高的人还算有耐心:“女檀越,你就细想吧,我朝百姓中有多少人开过蒙,识得字啊?”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我识的字不太多。”
玄奘一脸“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教育我:“变文作为俗讲的底本,必须要先让经师和唱导师看得明白②,他们才能给听众讲的明白,这样才能达到寓教于乐的目的。”
说的也是……
我翻开地上的小包裹,从中掏出一串新摘的葡萄,掐了一颗自己塞到嘴里,其他的都递给他,“那你接着写吧,把我名字改对啊!名字很重要,你写错了我娘就不知道故事里的人是我了。”
玄奘皱眉接过葡萄,扇走被表皮上汁水引来的果蝇,好心提醒我:“没洗呢吧?”
“不脏!”这是贵价好藤杂交出来的新品种,天然肥养大,比普通人吃得饭还好,怎么可能脏!我准备用卖棺材的钱买下来的果园就种这种葡萄。
我好奇地问他:“老玄呐,你总念叨的那什么印度③,有葡萄吃吗?”
印度就是天竺,按照玄奘的说法,他心心念念的印度在我大唐西部。我资助他西行自然不是我虔诚。而是我再清楚不过西市胡商手里的东西有多赚钱,他若真能走到印度,回来时给我捎点新鲜货物,没准又是一门生意。
反正阿娘交给我的“留名”功课还没找到正解,棺木行太难听了,赚个快钱养活我和家中的两位祖母就是了,其他的具体我还没想好,果园、胡人物件,我都先试试,谁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哪一桩小买卖最后能让我被人记上一笔?
“我怕是再也没机会知道他们吃不吃葡萄了……”玄奘没我这么乐观,他在大晴天的最高处找了一块水汽最少的云——去佛教发源地探究佛学本源,如果去不了印度,他大概会在大唐境内迷茫到死。
因为心中的信仰,他难得破戒发了嗔,“这鸿胪卿怪得很,你说他给我过所放我出去又能怎么样!”
我对他的出行计划可不只是金钱上的支持,还有行动上的呢。我想他透露了近期打听到的鸿胪寺日程安排:“我跟熟悉的胡商打听过了,鸿胪寺现在忙着处理突厥事务,那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其他的都得等。不光是你,西市令处理日常事务的帖子也都被鸿胪寺搁下了没有批复。你别急,人家说派去突厥的莒国公唐俭回来后就可以处理其他事务了,到时候他们若还是懒政,我就跟你一块去举牌子抗议去,新皇才上位几天啊,我看谁敢给他老人家添堵!一定会有人重视咱们这种实名举报的。”
“真的?”玄奘又打起精神了,“阿弥陀佛!那我去再认认真真写一封申请递上去,这回就按照骈文那么写!”
“你还是先写好我的变文吧!”我“啧”了一声。
“那是自然!”玄奘恭恭敬敬地起身,拿走我的兜袋裹住不干净的葡萄对我施礼,“我临行前怎么也要写你和恶势力激烈斗争过一个回合,把敌人亲手送进你自制的棺材中,引导你走上了卖棺材这条发家致富的路。上路后,我就一边给人俗讲一边更新,必然要把你的假故事宣告天下!”
其实我挺为难他的,我知道,给我这么个十来岁出头的棺材铺掌柜编出通天的本领太假了,他敢写都没人敢信。可我必须大展鸿图、名扬天下,这是我娘给我的任务,我爱她,又见不着她,再不满足她这点心愿,她怕是会彻底把我忘了。
棺材铺里帮人写墓志的文书先生还给我出了个主意:上不了正史,上地方志也行。这条路就好走多了,州县里各行各业的领军人物都能被记录,可我虽然靠棺木行赚了点小钱,但这行业太晦气了,总不能叫方志馆记一句“李骙,年方十三,已为长安数百人口提供全面丧葬服务”。且不说这样的内容人家给不给我记录,就算他们肯记,我那个好面子的娘肯定还是会勃然大怒的。
文书先生说我死心眼,我嫌棺木行不好听,大可以拿着这边赚到钱去投资其他领域,比如农业。于是我很快找到计划二——拿卖棺材的钱投资农业。至于谷子嘛,利润太薄,我决定种达官贵人爱吃的鲜果。都是为大唐农业作贡献,应该没什么区别。
玄奘告诉过我执念不好,执念遮蔽智慧,令人心生痛苦,我警告他不会烧香得罪神,不会说话得罪人,不懂我娘的艰苦用心就别劝我放下执念。
我娘也不容易,她是为我好。
我娘是从三辅冠族的独女变成了罪犯家属,凭借出众的容貌和自身的努力十分艰难地当了前秦王妃的女官,然后因为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有了前秦王的第十个女儿,做了良妾,现在前秦王经过一场宫门血战变身皇帝,我娘虽然还没获得封号,但我相信她的实力,她未来的位分不可能低于四妃。
一个要强的女人对于孩子一定会有极高期待,我离开秦王府时她已经给尚未出生的我妹妹规划好了未来:三岁识千字,五岁背乐府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岁精通诗词歌赋,十五岁誉满京城在她的合理宣传下成为当代谢道韫……
她很遗憾掖庭这种鬼地方耽误了我的学业,但挺着大肚子也没忘了安排我这个不期而遇的长女的人生。
她说:“好孩子,你去跟王妃说,咱家两位老人家没有人照顾,你想离开秦王府,回去替阿娘尽孝,记得笑着跟王妃说,别叫人家为难。对了,回去之后要多读书、读好书,秦王现在和太子、齐王的关系紧张,阿娘还要照顾你妹妹,帮衬王妃,不好经常回娘家,以免惹人诽议,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外祖母们,要争做能进列女传的优秀女性!”
上列女传的都是孝女、贤妻、良母、节妇,后面三个应该和我无缘了,我父亲家谋反一事导致我成了生在掖庭的隋宫罪奴,即便后来赶上了王朝被推翻这种大喜事,脱离了原生奴籍,也改变不了世人心中“一朝为奴,终身为奴”的成见,想高嫁或平嫁都不容易,下嫁没准可以,但这样我娘就更不会搭理我了……
孝女这一条路也算是堵死了,我阿爷家关系近的长辈都死绝了,我和阿娘分别,没法侍奉她,家里两位外祖母是天生的举孝廉的对象,可翻开《二十四孝》,每一页都写着离谱,不是偷橘子就是卧冰、埋儿,我花得起钱做局宣传,也丢不起这个人。
买地的庄主看我半天没落笔画押,叫了好几声“李娘子”,我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正在签果园首付的契约,这是事涉赚钱的要紧事,我没必要现在立刻考虑出名的其他方法。
对面大约是看我老气的发型和唬人的身高都掩盖不住孩子气,实在不能放心,撇了撇嘴,“小娘子若做不得主,还是叫家中爷娘来签吧……”
我无法下笔签名,是因为我真的不想写那个字型字义都不咋地的本名,可是契约上用字不具备法律效益……
要不还是再拖拖吧,买果园不是件小事,等我相熟的西市胡商老曹跑完买卖回长安后,或许可以叫他跟我一道过来看看这庄子的情况。
“西市石板桥北甲字号的粟特商行曹阿忽?”对面听到老曹的名字很震惊,“西市里车马最多的人的曹阿忽?小娘子认得老曹?你莫不是在哪里听过老曹的名声,诓我的吧?”
“你这厮!”牙人生怕买卖落空,比我还着急,撸起袖子指着卖家,“你不打听打听李娘子是什么身份!诓你做什么!”
他来过我家拜访,见过我家门房里那块落灰的、属于阿娘父祖的国公府匾额,大约出门后便向邻居打听了我家的情况,一直我另眼相待。
难得有他这样不因我过去的身份而轻视我的人,即便我知道他不过是想多在我这里完成几单生意,但我依然很感激他。
就是这个身份还是别提了吧,当今皇帝妾室和前夫生的当过罪奴的女儿,这说了也不好听啊……
“娘子,要不咱再看看别的园子?”牙人看我坚持不签,只好跟在我身后往果园外走。
“不看了。”我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快黄昏了,现在全城戒严,京郊也有人巡逻,天黑了遇到他们盘问太麻烦,明日再说吧。”
他点点头,“也是。我昨天刚听村里人说,我们村一个失联已久的大兄弟,就是半月前刚戒严时闹着要出城回家看老娘,结果因为他长得壮实,被守城的护卫当成突厥探子,直接抓走关起来了,这不,家里人现在才得信去捞人。”
“长得壮就是突厥人啊?”这是什么刻板印象?
“我还没见过又矮又瘦的突厥人呢。”牙人帮我把租来的牛车拉过来。
我笑了:“这话说的好像你见过好多突厥人似的。”
“你还别说!去年年中你说想买地的时候我就四处寻摸了,当时去了趟泾阳,赶上那个……突厥什么可汗带兵来了,吓得我好几天没敢出旅店,白白花了好多住店的钱。”
“颉利可汗。”我帮他补全了人名。“怕什么?咱圣人单刀赴会这老小子,还在他们兵临城下的时候办封后大典呢,明显没把那孙子当回事。”④
“我能跟皇帝皇后比心态吗?”牙人脱下自己的帽子,帮我在租来的牛车脚踏上掸了掸土,“我连你都比不上!你小小年纪敢跟西市胡商嬉笑怒骂,我可是看见他们那高鼻梁深眼窝就发怵。”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我笑着用新学的突厥话笑他是个胆小鬼:“抠卡!”⑤
“啥?”牙人愣住。
“是‘阔——卡’。”一个清澈明亮的男声从树后传出,卷着舌头纠正着我过分生硬的发音。
牙人警惕的盯着声音的来源。
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从树后走出来,举着经折,对我咧嘴笑,“你丢东西了。”
他幞头没包住的鬓角处露出来的发丝弯弯绕绕,眼睛虽然是丹凤眼、窄双眼皮,和汉人没太大差别,但他眼珠颜色很浅,睫毛出奇的旺盛,浓眉压着眼睫,在眼窝处投下了好大一片阴影,配上过于高耸的鼻梁,很难不让人怀疑,他长成这样是为了在草原上遮挡风沙……
“你叫啥啊这是?”那少年展开经折,指着我歪歪扭扭写下的“骙”字,辛苦地辨认着,“你叫‘马’?”
没见过读半边字只读左半边的!我伸手夺回经折,翻了个白眼,“你还叫驴呢!”
我心里又忍不住腹诽起了圣人,他不是不会取名,承乾、丽质,还有我那个异父小妹的单名颖,这都挺好听的。我招谁惹谁了,得他取了这么个怪名,难不成他是觉得我这个拖油瓶太不光彩,所以让我和他死去的宠物青骓、特勒骠、拳毛騧用差不多的名,表示他和我娘生的孩子是孩子,我娘和别人生的孩子就不算人?
对面的少年听出来我不高兴了,挠着头憨笑:“那你其实叫什么?”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我轻哼一声:“这应该我问你吧?人家都是请捡东西的好心人留个姓名,方便日后道谢,哪有让失主留名的?”
“我单名一个忠字,叫阿忠就行。”那少年像中原人一样拱了拱手,“不用谢我,你且说说你叫什么就行。”
……
据我观察,他应该是真没文化,不是有恶意。我若能在突厥有个朋友,以后两国停战,还能开发一下突厥市场,听说那边物资匮乏,没有西域地区发展得好,算是一片蓝海,前景不错。
我告诉他我出门在外常用的名字:“李心自在”
“好长的名字……”阿忠扯着嘴角笑了笑,“光看名字长短,你像突厥人,我像中原人啊……”
我请刚认识的朋友吃了顿用料丰富得有些夸张的蒸盆子,算是尽地主之谊,顺便打听打听突厥的情况,可他却吃我的饭吃到差点噎死,好不容易缓过来,死嘴开口就说我的名字不好记,也不好听,不如李马,还说他们突厥人都是爱马士,和马有关的词都是好的,劝我改名。
我改你个头!李骙是御赐之名我都难以接受,李马就更不行了!
李心自在怎么不好听了!大家族都流行给女儿取佛教名,表达对孩子的祝福,我这可是离开秦王府时,皇后是根据“心自在者为俱解脱阿罗汉”这一句佛经给我赐的!
说起来,这名字再好听,在我心里也比不上幼时阿娘给我取的小字——不离。
她已经有好几年没叫过我了……
我想起以前她呼唤我的样子,突然很想再听一遍,鬼使神差地把我得小字告诉了这个陌生的异族男子。
“这个好!”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听了这个名字显得异常兴奋,直接带着突厥味在嘴里念了一遍“不离”二字。⑥
生养我的人给我取得乳名,带着全家灭门时祈求母女不要分离的意思,可是终究我们还是母女分离了。
现在再想起幼时我和她朝夕相处??的岁月,心里却只剩下感伤……
个鬼啊!
他这什么怪腔怪调?一点阿娘叫我时的感觉都没了!
“我是真没想到你们中原人也这么多名字,跟我们差不多,突厥名、汉名、封号,一大堆名字。”阿忠掰着手指头数着目前已知的我的名字,“李马、什么自在不自在的,还有个不离。”
最后两个字的音调还是很诡异,但我已经懒得纠正了,名字就是个代号,不管我叫牲口一样的李马,其实叫什么都行……
“忠就是你的汉名吧?你突厥名叫什么啊?”我不禁好奇了起来。
“我没有突厥名,只有汉名,我娘是汉人,单字对突厥人来说也不难念,大家就都这么叫。”
“你娘是汉人啊?怪不得我猛一看你眼睛,觉得不太像突厥人。”我指着自己的眼睛比划给他看,“你看,你的眼皮和我差不多宽,我看西市的突厥人眼皮要么特别单,要么就是双得都快和眉骨连起来了。”
阿忠认真看了看我的眼睛,期待地问我:“所以我假扮成中原人进长安城有戏吗?”
我摇头给予了他否定的回答。
“那怎么办……”阿忠垂下了头,“见不到你们中原可汗,我们部的五万人就要被迫跟着颉利可汗上战场了,我们不想打仗啊!”
多少人?
我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还算眉清目秀,但是灰头土脸的突厥人。
等等等等!他看起来挺友好的,不想同胞打仗,为此他明知京中严查突厥人还不肯离去,奢望着能用其他方式进城面圣?
玄奘那破变文可以先停停,果园好像也不急着买了。
我的亲娘欸。
我好像真的捡到了一次大展鸿图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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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善哉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