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昌河再路过时,发现窗台上的草药和字条都不见了。
卓月安这次见着他,倒不似先前那般冷若冰霜、不可亲近了,见他路过院外,居然露了个笑脸。
苏昌河自从进这儿以来哪见过这个,如此美色顿时引得他一愣。
又听见卓月安喊他进去,直愣愣地便走了进去。
“还没谢过你送的东西。对了,你今日往哪儿去?”卓月安似是把他当做了朋友,说话之间居然也透着几分亲近——也许换个人来未必察觉得到,但谁让这人是苏昌河呢,反倒让他觉得有些熏熏然起来。
到底是没忘了回话:“……少城主,我往山上去。”
“喊我月安便是。”卓月安配着剑朝他走来,“我也想进山看看,能同你一起去吗?”
苏昌河顿时清醒了大半。
这哪能啊,带着卓月安进山,族老到时候不得叨叨死他。
“寨老同意了吗?”他只能这般反问。苏暮雨这人,还真是会给他找难题。若是他内力还如前世那般,自然无处不可带他去,不过现在嘛……
于是卓月安便有几分不高兴了,没有回他的话,只是哼了两声,问他:“我只问你同不同意。”
阿河抬眼瞧了他几下,转身就跑。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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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昌河揣着采到的半篓草药,脚步轻快地往寨子走。
尚未消散的晨露还凝在草叶上,一路行来沾湿了他的裤脚,手腕和脚腕上的苗银饰品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倒冲淡了些山林间的静谧。
飞鸟从林间窜起,站在枝头拿黑豆似的眼滴溜溜地瞧他。
刚拐过山下拐角处,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踉跄着靠在老槐树下,靛蓝短褂被血浸透,仔细一瞧,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不太成器的弟,苏昌离。
自从进入幻境以来,确实还未曾见过他,却不想在这里等着。
“怎么搞的?” 苏昌河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鼻尖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苏昌离脸色惨白,伸手抓住苏昌河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外、外面……有外族人闯进来了”
“不是寨老招待的那些…下手狠得很!”话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
苏昌河赶紧追问:“那些人长什么样?”
“全部穿着灰袍,看不清…!” 苏昌离艰难说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见人就杀。我拼命逃回来报信,你快去找寨老……不,来不及了,他们说不定已经快到寨子门口了!”
苏昌河眼神一厉,做出决断。
寨老们未必能立刻反应过来,而卓月安反倒成了眼下寨子里最可靠的人。
他将苏昌离挪动到隐蔽处,急急塞给他几株止血的草药:“你在这儿躲着,我去叫人!”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着卓月安的住处狂奔而去,银镯碰撞的声响随着脚步显得格外急促。
赶到吊脚楼时,卓月安正坐在院中拭剑,素色衣袍勾出细腰,脊背笔挺,几乎似一尊白玉佛像那般。
苏昌河顾不上喘息,冲进院子就喊:“月安!出事了!”
卓月安擦拭长剑的动作一顿,抬眸看来,见他满头大汗又神色慌张,表情不似作伪,便收起长剑迎上来:“怎么了?”
“有人闯进来了,” 苏昌河语速极快,“就在寨子外面,下手狠毒,已经伤了人,说不定很快就会攻进来!他们要找的东西,可能和山灵壁有关!”
卓月安的眉头瞬间蹙起。他虽为剑谱而来,却也受了寨老的款待,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那些灰袍人的行径,让他想起了近日流传的一些关于邪派的传闻。
“你确定?” 他追问。
“千真万确!” 苏昌河急道,“我弟弟重伤逃回来报的信。”
卓月安不再多问,抬步向外走去,剑穗上的平安结轻轻晃动:“带我去看看。”
苏昌河转身引路,两人快步朝着寨子入口跑去。
路上已有不少寨民察觉到异样,面带惊慌地四处张望,见到卓月安跟着苏昌河疾行,更是议论纷纷。
“大家躲进屋里,不要出来!” 苏昌河一边跑,一边用苗语高声呼喊。卓月安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刚到寨子入口,就听见一阵兵刃交击声。
几个灰袍人正手持长刀,对毫无防备的寨民挥砍,地上已经躺了几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寨口的青石板。
“住手!” 卓月安几乎是立刻拔出了剑,直刺最近一名灰袍人。
那灰袍人反应极快,猛地转身格挡,被卓月安剑上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
苏昌河自然也不含糊,从腰间摸出藏着的短匕——虽不如寸指剑用得顺手,却也锋利无比。
他瞅准时机,矮身滑到另一名灰袍人身后,匕首直挑对方膝盖。灰袍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苏昌河顺势抬手补上一刀,解决了对方。
两人一主一辅,配合竟异常默契,挡住了这些人的攻势。
寨民们见有人带头反抗,也鼓起勇气,牵制了不少灰袍人。
一番激斗后,“做下此等恶行,还想走?” 卓月安眼神极冷,回身,剑气斩断了最后一名灰袍人的退路。
苏昌河趁机上前,匕首架在了他的脖颈上:“你们是谁派来的?说!”
灰袍人猛地用力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嘴角溢出黑血,瞬间没了气息。
卓月安蹲下身检查了一番,起身对苏昌河道:“是死士。”
苏昌河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紧锁,只恨现在骂街恐将卓月安吓到。
果然狡猾,派来的都是死士,根本问不出有用的信息。
他转头看向卓月安,见对方衣袍上沾了些血迹,心底生出几分不满来。
这些人可真是不长眼,竟挑在今日作恶,可惜了卓月安这身衣服,溅上这些东西,怕是废了。
“多谢少城主。” 苏昌河真心实意地说。若不是卓月安出手,寨子里不知还要死伤多少人。
卓月安摇摇头,目光落在山灵壁的方向:“他们的目标,多半是山灵壁上的剑诀。”
他顿了顿,看向苏昌河,“你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苏昌河心中一动,知道瞒不过去,索性半真半假地说:“我之前听族老说过,山灵壁是寨中圣地,可能藏着秘密,怕会引来坏人觊觎。没想到真的应验了。”
卓月安没有深究,只是沉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些人既然来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得尽快做好防备,同时去山灵壁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应对之法。”
苏昌河点头赞同:“那我去通知寨老,你先去山灵壁?”
“一起去。” 卓月安道,“山灵壁地形复杂,我初来乍到,恐怕还需你引路。”
两人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朝着山灵壁赶去。
一路上,苏昌河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卓月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冲淡了几分清冷,多了些许烟火气。
他忽然想起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愁绪的身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到底是很不一样的人了。
因着事发突然,也顾不上祭祀那些事情了,山灵壁很快出现在二人眼前,其上刻着许多模糊纹路,正是剑诀残纹。
卓月安快步走上前,仔细观察着纹路。
苏昌河则警惕地守在一旁,目光扫视着四周。
“这些纹路……” 卓月安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惊讶,“似乎藏着一套完整的剑阵,待我仔细领会。”
“月安竟能当场习得?”
苏昌河的话反而让卓月安迟疑着问道:“这有何难?”
“不愧是——”
“什么?”
苏昌河摆摆手:“没有没有,我还是不打扰你了。”
大约过去两炷香的时间,卓月安睁了眼。
他一身月白,立于山灵壁前,清冷依旧,但若细看,却能发现他眉宇间比初来时多了几分灵动与狡黠。
无剑城的情报网自然也并非虚设,他既能被爹爹允许来这南疆,对周边势力动向自有了解。
天启城大监浊清近日在南疆活动频繁,目的不明,且不说这本身已足够引起他的警惕,就说他那爱子如命的爹,也是根本不放心,在收到情报后更连夜派了护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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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苏昌河将事情和卓月安说了以后,确实证实了卓月安的大半猜想。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越发紧密起来,时不时就会坐在一起说些话。苏昌河那弟弟到底还是运气好,被救回一命以后总是围着他哥转,只是苏昌河不知为何却喜欢围着卓月安转,于是这院子里总是能见着三个人的身影。
“哗哗——”
一只鸽子盘旋在院子上方,卓月安见状抬起左手,那鸽子拍了两下翅膀,俯冲下来站在了他的小臂上。
“可是城主的消息?”苏昌河先一步问到。
卓月安拆开那简短的纸张后粲然一笑,点头答道:“确实是父亲来信,他说已在路上。”话音一转,无奈道,“昌离,把鸽子放下。”
苏昌河转头看那蠢弟弟,却见他抱着那只准备起飞但没能成功的鸽子,眼里已然是垂涎欲滴的感觉。
他扶额,笑骂道:“这是月安的信鸽,你敢烤了吃的话,就等着也被我烤了吧!”
“啊,这倒也不必……”卓月安赶紧当上了和事佬。
天清气朗,日头正好是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