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醒来时，晨光已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柔和的一层亮。
他轻轻动了动，额角传来隐约的胀闷感。
这是昨日放纵饮酒留下的印记。
他侧过脸，孙策仍在身侧酣睡，呼吸悠长沉稳，带着些许无意识的轻鼾。
被子大半裹在自己身上，孙策只随意搭了一角在腰间，胳膊露在外面，晨间的微凉似乎也扰不醒他的好眠。
周瑜静静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滑落的锦被拉高，仔细替孙策盖到肩头，将被角掖了掖，这才悄然起身。
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他套上一件素色的外袍，又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卷常读的兵书，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阳光恰好从窗棂的缝隙间斜斜切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缓缓浮沉。
这光正落在他的侧脸与手中的简册上，将书卷的竹纹与他低垂的眼睫都描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边。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完全浸在这片暖阳里，然后展开书卷，神色沉静地读了起来，宿醉带来的些许不适，似乎也在这专注与暖意中悄然消融。
孙策是被窗外啾啾喳喳的鸟鸣唤醒的。
他迷蒙地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目光已自然而然地寻向身侧。
榻上无人。
随即，他便看到了窗边光影中的周瑜。
少年身姿清挺，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偶尔轻抚过竹简上的刻字。
阳光流淌在他乌黑的发梢、白皙的侧颈，以及那专注而宁静的眉眼上。
孙策就这么懒洋洋地躺着，欣赏了片刻这“美人晨读图”，才心满意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几声轻响，慢悠悠地坐起身。
“阿兄。” 听到动静，周瑜从书卷上抬起眼望过来，眸色在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孙策趿拉着鞋走过去，很自然地凑到周瑜身边，几乎要挨着他的肩膀，低头看向他手中的书卷：“在看什么？《六韬》？”
“嗯。” 周瑜应了一声，合上书卷，转而关切地看向他，“阿兄头可疼？”
“我早喝惯了，这点不算什么。” 孙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注意力却立刻回到周瑜身上。
他伸手，掌心轻轻贴上周瑜的额头，动作熟练又自然，仔细感受了片刻温度，又端详他的脸色：“该我问你才对。头还痛得厉害吗？有没有恶心反胃？”
额头上传来的掌心温度干燥而温暖。
周瑜摇了摇头，声音平和：“昨夜喝了醒酒汤，好多了。只是还有些许胀闷，并无其他不适。”
孙策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确认那里面没有勉强的神色，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收回手，舒了口气笑道：“那就好。下回可要记得，不能由着他们猛灌你，或者我替你挡了也行。”
阳光暖融融地笼罩着两人，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窗外鸟鸣清脆，屋内安宁惬意。
昨夜的宿醉，纷扰的宴席，都被这清澈的晨光涤荡干净，只余下这一室静谧，与两人之间暖煦如春的平和。
“对了。”孙策忽而想起一事，眼睛亮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前些日子，我路过云衣坊，瞧见一匹料子实在出众，便想着给你定制了一套衣裳。”
“给我？”周瑜有些意外，旋即莞尔，“阿兄怎想起这个？”
“那颜色和纹样，我一看就觉得合该是你的！”孙策兴致更高了，拉着他道，“走走，这会儿正好无事，我带你去瞧瞧。傅娘子手艺是城中一绝，她说今日该完工了。”
两人用罢早膳，便一同前往。
云衣坊门面清雅，还未进门，已闻到淡淡薰香。
坊主傅娘子正低头核对账目，闻声抬眼，见是孙策，便展颜一笑。
她约莫三十许人，衣着简净利落，乌发绾作单髻，仅插一支素银簪，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沉静干练的气度。
“孙郎君来了。”她放下竹简，起身相迎，目光随即落向周瑜，含笑致意，“这位便是周郎君吧。”
“傅娘子。”孙策拱手为礼，笑容爽朗，“我带阿瑜来试衣裳，可方便？”
“自然方便。”傅娘子侧身引他们向里间走去，“昨日刚缝完最后一针，正想着孙郎君该来了。”
她步入内室，从一座精致的梨木立架上，小心取下一套衣裳。
那衣裳外覆着素白细纱，可见其珍惜。
她将轻纱揭开。
晨光从南窗斜斜映入，流淌在衣裳之上。
只见那是一套形制典雅的深衣，以江南最上品的月白软绫为底，但在领口，袖缘，衣襟及下摆处，却以深浅不一、晕染如活的青碧色丝线，绣满了连绵婉转的缠枝卷草与舒卷祥云。
那青碧之色，从近乎墨绿的幽深，渐次过渡至如春水初融般的清浅，与月白底子相映，恍若将远山空翠与天际流云织入其中。
绣纹繁密精致，枝蔓柔韧，云气飘逸，每一针脚都匀停缜密，在光线下流转着含蓄温润的光泽。
衣带亦配以同色青碧锦，边缘以银线锁边，更添清贵雅致。
“这……”周瑜微微一怔。
他见过不少好衣料，但眼前这套衣裳的用色之妙、绣工之精，尤其是那青碧渐变的处理，确属罕见。
它并非一味奢华，而是在清雅中见深秀，于端方中蕴灵动，极为契合他的气质。
孙策紧盯着周瑜的神色，见他眼中流露出讶异与欣赏，顿时如同自己得了夸赞一般，笑容愈发灿烂，转向傅娘子：“傅娘子果然好手艺！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傅娘子目光温和地掠过周瑜，见他气质清华，与这衣裳的确相得益彰，方才浅浅一笑：“是孙郎君眼光独到，选中了这匹‘春山映雪’绫。这青碧晕染之法颇费工夫，我亦只是尽力不辜负这好料子与孙郎君的嘱托罢了。”
她说话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从容。
“阿瑜，快去试试！”孙策已迫不及待，眼中满是期待，“定合身得很！”
傅娘子含笑示意侍女引领周瑜去更衣的静室，自己则与孙策在外间稍候。
阳光静谧，坊内薰香幽幽，那套华美精致的衣裳已被取走，但方才惊鸿一瞥的雅致光华，仍缠绵在空气中，映照着孙策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
约莫一炷香后，里间的帘幕被轻轻掀开。
周瑜缓步走出。
室内仿佛静了一瞬，连窗外隐约的市声都似悄然褪去。
方才那套悬挂时已觉华美的衣裳，此刻真正被人穿着，才焕发出它全部的生命力与光彩。
月白为底，青碧作缘的深衣妥帖地覆在周瑜修长挺拔的身躯上。
领口与衣襟处那青碧渐变的缠枝绣纹，随着他的步履微微流动，真有了生命力，缠绕出一身清贵又温文的书卷气。
宽袖垂落，袖缘的云纹在动作间若隐若现，携着山间岚气。
最妙的是那颜色与他人的契合。
月白衬得他肤色愈发皎洁，眉目如画。
而那自深至浅的青碧，则将他身上那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朗与沉稳，恰到好处地烘托出来。
少了几分平日素衣时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被春光浸染的温润与鲜焕。
他站在那儿，不言不动，便已像一株沐浴在春日暖阳下的新竹，挺拔而蕴藉，带着雨后初霁般的清澈与生机。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肩头衣料的绣纹上，那精细的丝线折射出柔和而含蓄的光泽，并不耀眼，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孙策看得有些怔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他早知道周瑜风姿出众，却不想一套合宜的衣裳，竟能将这份出众升华至此。
少了几分少年稚气，多了几许清雅卓然。
就连见惯华服美人的傅娘子，眼中也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轻轻颔首，语调带着匠人见到完美作品时的欣慰与笃定：“青碧显神，月白养气。周郎君风仪清华，与此衣相得益彰，正如春山映雪，朗月入怀。”
周瑜微微低头，看了看袖口精致的纹样，再抬眼时，眼中也有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望向孙策，声音比平时更温软了几分：“阿兄，这衣裳极好。”
这一笑一语，瞬间驱散了孙策那片刻的怔忡。
他猛地回神，绕着周瑜走了半圈，眼里光芒大盛，比自己得了宝甲神兵还要高兴：“何止是极好！我就知道！这颜色、这料子、这纹样，天生就该是你的！傅娘子，多谢！”
他转向傅娘子，郑重一揖。
傅娘子侧身避过，微笑道：“孙郎君客气了。是周郎君本身资质超逸，方能驾驭此衣，使之焕彩。”
她目光再次掠过周瑜周身，确认无一处需要修改，便道：“既如此合衬，那便这样了。愿周郎君常如今日，丰神俊朗，步履春芳。”
周瑜亦向傅娘子郑重道了谢。
阳光满室，映着一身春意的少年，与另一个为他眼中光彩而无比雀跃的少年。
那袭衣裳，似乎不只穿在了周瑜身上，也将一份鲜活明亮的暖意，穿进了此刻的春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