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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吻痕

秦昭开始回纸条了。

最初只是简单的几个字——药喝了、天冷了、知道了。他把纸条叠成小小的方块,塞在药碗底下,沈鹤之收碗的时候会一并带走。他不知道萧恒看到这些纸条是什么反应,沈鹤之每次回来都笑眯眯的什么也不说,但他发现药碗底下的蜜饯从一颗变成了两颗,有时候还会多一块桂花糕或者一小包糖炒栗子。

栗子还是热的,显然是刚出锅就让人送来的。

秦昭剥开一颗栗子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热乎乎的,从舌尖一路暖到心口。他把栗子壳收好,用帕子包起来放到一边,然后铺开一张纸,想了想,写了一句比平时长一些的话。

今日的栗子很好吃,多谢陛下。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觉得太过客套,像臣子给皇帝谢恩的例行公事。他又铺了一张纸,重新写——栗子很甜,你尝了吗?写完之后又觉得太过亲昵,好像他们之间已经到了可以这样说话的地步。他把这张纸也揉了,想了想,在第三张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很甜。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一句只说给一个人听的悄悄话。他犹豫了一下,把纸条折好塞进药碗底下,然后端起药碗把黑乎乎的药汁一饮而尽。药还是很苦,但苦完之后舌根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不是蜜饯的甜,而是另一种更悠长的味道。

他开始期待每天的这个时候。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走到凤仪宫门口,看看台阶上有没有放着一碗温热的药和一张小小的纸条。萧恒的字越来越好认了,笔锋凌厉,转笔处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温柔,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冷硬得像一块石头,可石头的缝隙里开出了花。

纸条上的内容每天都在变。今日早朝有个大臣打喷嚏把假牙喷出来了,朕忍笑忍得很辛苦。御花园的绿梅开了,比红梅好看,你来看看。昨夜的月亮很圆,朕在承明殿看了很久,不知你看见没有。

秦昭每次看完都会把纸条叠好,夹进那本《江湖行》里。书越来越厚,夹了厚厚一叠纸条,第七十二页到第九十页之间鼓鼓囊囊的,像藏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后来他终于去了御花园看绿梅。

不是自己去的,是萧恒亲自来凤仪宫接的他。那天下午天色有些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萧恒穿着一件玄色的大氅,领口露出一圈黑色的狐毛,衬得他的脸更加白净,整个人站在凤仪宫门口,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秦昭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长衫,忽然有些后悔没有换一件好一些的衣裳。他在凤仪宫的时候总是穿得很随意,都是那些从镇国公府带来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的线头也没来得及剪。

萧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了他身上。大氅太大,下摆拖在地上,领口的狐毛蹭着他的下巴,暖烘烘的,带着萧恒的体温和龙涎香的气味。

“走吧。”萧恒牵起他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握得稳稳的。

秦昭被他牵着走在御花园的青石小径上,一路经过枯荷池、假山石、已经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最后来到梅林深处。萧恒说的绿梅就在暗香亭旁边,孤零零的一株,不高,枝干却虬曲苍劲,像一条盘踞的墨龙。枝头缀满了绿色的花苞,有些已经开了,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是极淡极淡的绿,近乎透明,在阴天的光线里像一盏盏小小的琉璃灯。

秦昭站在那株绿梅前面,仰头看着那些通透的花瓣,一时忘了呼吸。他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听说过绿梅,说这种梅花极为名贵,整个京城也只有御花园里种了两三株。他那时候觉得这种东西和自己隔着一道天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才能看见的风景。

而现在,有人牵着他的手,带他来看。

“好看吗?”萧恒问。

“好看。”秦昭的声音有些闷,大氅的领口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像绿梅花瓣上折射的光。

萧恒低头看他,目光落在那双露在大氅外面的眼睛上,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把大氅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秦昭的整张脸。秦昭还没来得及反应,萧恒的拇指已经擦过他的颧骨,指腹下的皮肤因为冷空气而微微发红,摸上去凉凉的。

“脸都冻红了。”萧恒皱了皱眉,把大氅重新拢紧,连秦昭的鼻子都遮住了大半,“看两眼就回去,风太大了。”

秦昭想说我不冷,可话还没出口,萧恒已经拉着他的手往回走了。他只能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见那株绿梅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安静地开着,像一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灯。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

秦昭躺在床上听见窗外传来细微的沙沙声,起初以为是下雨,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是雪粒打在窗纸上的声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凤仪宫的地龙烧得很旺,被窝里暖烘烘的,和镇国公府那个冬天漏风的偏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可他还是睡不着。

自从萧恒上次在凤仪宫门口用指尖点了他眉心之后,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太好。闭上眼就是萧恒凑近时的样子,那双映着炭火的眼睛,那个带着酒香的呼吸,那只停在他嘴唇上方的手。他想知道萧恒当时为什么停下来,是因为不想,还是因为不敢。

不对,萧恒有什么不敢的。他是天子,天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拦他。所以停下来一定是因为不想,因为觉得不值得,因为觉得他秦昭不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猛地一疼,疼得他从床上坐了起来。黑暗里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躺下去。

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正要闭眼,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慢了动作,但还是被他听见了,因为凤仪宫太安静了,安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住了。

秦昭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殿门的方向。门上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灯光,是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外的样子。那个人站了很久,久到秦昭以为他不会动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冬天的风穿过门缝。

“睡了没?”

是萧恒。

秦昭张了张嘴想说没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萧恒为什么半夜来凤仪宫,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如果他回答了,萧恒会不会进来,进来了以后会发生什么。如果他不回答,萧恒是不是就会像以前一样站一会儿就走。

他选择了沉默。

门外的萧恒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短,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地融化了。然后秦昭听见他用一种很低的、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又下雪了,朕来看看你有没有盖好被子。”

秦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打湿了枕头。他听见萧恒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灯笼的光也从门缝里消失了,整座凤仪宫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他躺在黑暗里,用手背擦着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又疼又酸又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追出去,想打开门对萧恒说我没有睡,我一直在等你来,你进来吧。可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怎么都动不了。

不是不敢,是不配。

他觉得自己不配。一个镇国公府的庶子,一个被当作棋子送进宫里的皇后,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搞不好的废物,他有什么资格让一个天子半夜三更冒着风雪来看他有没有盖好被子。萧恒对他的好就像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敢把梦当真,更不敢让自己沉溺其中。

因为他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第二天早上秦昭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去开门,台阶上照例放着一碗温热的药和一张纸条。他拿起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昨夜雪大,窗纸若是有缝隙记得让人来补。

秦昭握着那张纸条,在门口站了很久。

雪已经停了,庭院里的梧桐树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银白色,干净得像一幅刚刚完成的水墨画。远处承明殿的琉璃瓦上也盖了一层雪,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一座建在云端的宫殿。

他低下头,把纸条叠好,揣进了袖子里。

这一次他没有夹进书里,而是贴身放着,放在心口的位置。纸条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纸质的棱角微微硌着胸口,像一个人的手指轻轻抵在那里。

他端着药碗走进殿内,把药一口喝完,然后铺开纸,拿起笔,蘸了墨,想了很久,写下了一句话。

他写的是——萧恒,昨夜我没有睡。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个字,觉得太过直白,像是在抱怨什么。他又写了一张——萧恒,谢谢你来看我。又觉得太过客套,不像是在跟自己的丈夫说话。他写了一张又一张,揉了一张又一张,桌上堆了一地的纸团。

最后他放下笔,拿起那张空白的纸,对着它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提笔写下了一个字。

好。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来龙去脉,就一个“好”字。这个字可以是对所有纸条的回应,可以是对所有好意的接受,可以是对所有疑问的回答。他想说的都在这个字里了,至于萧恒能不能读懂,那是萧恒的事。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药碗底下,沈鹤之来收碗的时候看见那个字,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秦昭一眼。秦昭正站在窗前看雪,背影清瘦而安静,肩上的旧长衫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

沈鹤之没有多说什么,端起碗走了。

他一路小跑回了承明殿,把纸条递给萧恒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萧恒接过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手指在纸上那个“好”字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字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他说好。”萧恒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敢相信。

“是,皇后娘娘说好。”沈鹤之弯着腰,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陛下,这应该是同意了吧?”

萧恒没有回答,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站起来就往外走。沈鹤之连忙跟上,一路小跑着追问陛下要去哪里,萧恒头也不回地说了一个字。

“凤仪宫。”

秦昭没想到萧恒会来得这么快。

他还在窗前看雪,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他转过身,看见萧恒站在门口,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雪夜里点燃了两把火。

“陛下?”秦昭有些茫然地叫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萧恒已经大步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试探的、犹豫的吻。

萧恒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压进这个吻里。他的嘴唇带着外面的寒气,贴上秦昭微凉的唇瓣时两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但只是一瞬,下一秒萧恒的舌尖就撬开了他的唇齿,长驱直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蛮横和热烈。

秦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什么都想不了了,那本《江湖行》、那张泛黄的画、那十年的等待,全都被这个吻碾成了碎片,散落在意识的角落里,连捡都捡不起来。他只能感觉到萧恒的舌头舔过他的上颚,卷过他的舌尖,纠缠着他的舌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滚烫的**和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萧恒的肩膀,五指攥着萧恒肩头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腿在发软,整个人几乎挂在萧恒身上,如果不是萧恒的手臂牢牢箍着他的腰,他大概已经滑坐到地上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恒终于放开了他的嘴唇。

秦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泛红,嘴唇被吻得微微肿起,泛着水光。他抬眼看向萧恒,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和慌乱,像一只被突然抱起来的小动物,不知道自己该挣扎还是该顺从。

萧恒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呼吸交缠,滚烫的气息扑在彼此的脸上。萧恒的拇指擦过秦昭被吻得红肿的下唇,指腹上的薄茧刮过那片柔软,激起又一阵战栗。

“你知道朕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萧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秦昭的眼眶红了,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十年的话。

“我知道。”

萧恒的动作顿住了。

秦昭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萧恒的眉心,然后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滑,滑过鼻尖,滑过人中的浅沟,最终停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萧恒低头含住了那根手指,舌尖轻轻舔过指腹,湿润温热的触感让秦昭的呼吸又乱了几分。

“丙申年冬,”秦昭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梅林里那个人,是我。”

萧恒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秦昭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重新吻了上去。这一次的吻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啄着秦昭的唇瓣,吻掉他眼角滑落的泪珠,吻过他微微发烫的耳廓,最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紧紧抱住他。

秦昭感觉到颈窝里有温热的液体渗进衣领,烫得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他抬手抱住萧恒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墨发间,轻轻梳理着,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人。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凤仪宫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着两个相拥的身影,照着秦昭发间那支白玉梅花簪上晶莹的光。

殿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渐渐重合在一起,扑通扑通,像一首写了很多年终于唱出来的歌。

秦昭闭上眼睛,把脸贴在萧恒的发顶,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终于知道萧恒那天晚上在承明殿说的那句极轻极低的话是什么了。

那句话只有四个字。

是朕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