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在承明殿住了三日,终于等到了搬去凤仪宫的消息。
这三日里,萧恒偶尔歇在承明殿。他并非夜夜都来,但每次来都会让秦昭第二天腰酸得起不来床。秦昭不知道这是帝王临幸皇后的正常频率,还是萧恒有意为之。他只知道自己每次从那张龙床上下来时,腿都在发抖,而萧恒总是神清气爽地坐在偏殿喝粥,偶尔还会在他经过时伸手捞一把他的腰。
今日倒是个例外。
萧恒天不亮就去了前朝,据说是西北边境送了八百里加急战报,朝会从卯时一直开到巳时还没散。秦昭独自用过午膳,正靠在窗前看那瓶已经换了第三茬的红梅,沈鹤之就笑眯眯地走进来,手上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皇后娘娘,陛下口谕,您今日便可移居凤仪宫。那边都收拾妥当了,您看什么时候动身?”
秦昭看了一眼那卷圣旨,又看了一眼沈鹤之脸上那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表情,淡淡道:“现在就去。”
凤仪宫在承明殿东侧,中间隔了一道抄手游廊和一座小小的花园,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秦昭到的时候,才发现这座宫殿被修葺一新,廊柱上重新刷了朱漆,窗棂换成了透光性更好的蝉翼纸,就连庭院里那两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都铺了一层干净的细白沙。
而最让他意外的是,凤仪宫里伺候的人极少,只留了两个洒扫的粗使太监,平日里几乎见不到人影。
“人呢?”他问。
沈鹤之弯着腰,恭恭敬敬地回答:“陛下说皇后喜静,不喜人多叨扰,所以只留了必要的使唤人手,其余时候凤仪宫便由皇后自行安排。”
秦昭沉默了。
他确实不喜欢人多。在镇国公府的时候,他独居偏院十年,身边只有一个哑巴仆妇照顾起居,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进宫之后他最担心的就是身边围一群宫女太监,日夜被人盯着,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萧恒是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人多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大约是礼部录档时记了镇国公府的旧例,这些事不需要萧恒亲自过问,自有下面的人打点妥当。他不过是坐在这凤仪宫里接受安排的那个人而已,不关圣意什么事。
“我知道了。”秦昭走进正殿,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前坐下,拿起墨锭开始研墨。墨是上好的徽墨,研开后有一股清冽的松烟香,和他从前在偏院用的那种劣质墨块天差地别。
沈鹤之站着没走,似乎还有话要说。秦昭等了片刻,抬头看他,那双桃花眼正滴溜溜地转,像是在斟酌措辞。
“有话直说。”
沈鹤之嘿嘿一笑,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这是陛下让奴才转交给皇后的,说是给皇后解闷用。”
秦昭接过册子,翻开一看,是一本手抄的话本子,讲的是江湖侠客行侠仗义的故事。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骨力,不像内廷书手抄的,倒像是某个习武之人亲笔所书。纸上的墨迹还很新,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运笔时犹豫的停顿。
他合上册子,心跳莫名快了两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替我谢过陛下。”
沈鹤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扁瓶,轻手轻脚地放在书案角落。瓶身上没有贴标签,但秦昭一闻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太医院特制的活血化瘀膏,里面加了红花和川芎,气味浓烈而独特。
“这个也是陛下的意思?”秦昭看着那只扁瓶,声音平淡得几乎不带情绪。
沈鹤之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陛下说他昨日可能过了些,让皇后记得上药。”
说完这话,这位御前太监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秦昭手里拿着那本话本子,面前摆着那只青瓷扁瓶,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凤仪宫里,耳根慢慢泛起一层薄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拿起那只扁瓶,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紧放了回去。
他才不会用。
沈鹤之走了以后,凤仪宫彻底安静下来。秦昭先是把整座宫殿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确认各处都收拾妥当,然后回到正殿,开始整理自己带来的那一点可怜的家当。
所谓的家当,不过是一只旧木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素色长衫,两本被翻烂的诗集,还有一块褪了色的帕子。那块帕子是当年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白绢底子上绣着半枝残梅,绣工粗糙,针脚参差不齐,一看就是初学者所为。
他把帕子叠好放进枕头底下,又把长衫一件件挂进衣橱。凤仪宫的衣橱很大,大到可以挂上百件衣裳,而他那几件素色长衫挂进去就像几片落叶掉进了大海,空旷得有些可怜。
正挂着衣裳,他忽然发现衣橱最里侧还挂着一件东西,被一块素绢仔细盖住。他掀开素绢,底下是一件月白色的斗篷,面料是极轻薄的云雾绡,领口镶了一圈白狐毛,摸上去像摸到了云朵。斗篷的边角用银线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每一朵梅花的花蕊都用米粒大小的珍珠点缀,在暗处泛着莹润的光。
秦昭的手指顿在那朵梅花上。
这件斗篷的价值,足够他在镇国公府吃十年的饭。萧恒把这东西放在他衣橱里,就像随手放了一件不值钱的杂物。他不知道这是帝王惯常的赏赐方式,还是萧恒对每个人都如此慷慨,又或者这斗篷有什么别的含义。
他把斗篷挂回去,重新盖上素绢,假装自己没有看见。
接下来的日子,秦昭渐渐适应了凤仪宫的生活。每日清晨沈鹤之会送来早膳,午时再来一次,傍晚最后一次,三餐准时,风雨无阻。其余时候整座宫殿安安静静,他可以在书案前抄抄经文,可以翻翻那本手抄话本子,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靠在窗前看庭院里的梧桐树发呆。
这种日子简直像做梦。
在镇国公府的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给嫡母请安,然后被罚去祠堂跪一个时辰,跪完还要抄写家规。嫡母看他处处不顺眼,嫡出的兄长更是动辄打骂,他活着就像一块碍眼的石头,被踢来踢去,没有人会在意他疼不疼。
而现在,他是大梁的皇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不,不是女人,他是男人,是大梁第一个男皇后。朝堂上那些老学究们为此弹劾了萧恒整整三个月,说立男子为后是亡国之兆,祖宗家法不可废。萧恒把那些弹劾奏折全部留中不发,该干什么干什么,最后甚至把领头上书的那位御史贬去了岭南。
这件事是沈鹤之在送饭的时候当笑话讲给他听的。秦昭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喝粥,心里却泛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萧恒为了立他为后,不惜得罪整个文官集团,到底图什么?
就为了羞辱镇国公府?
不至于。萧恒登基三年,手段凌厉,收拾一个镇国公府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根本不需要搭上一个皇后的位置。
那是为什么?
他想不出来,也不愿意深想。深想往往意味着自寻烦恼,这个道理他十三岁的时候就懂了。
到第五天的时候,萧恒来了。
彼时秦昭正歪在贵妃榻上看那本手抄话本子,看到第三十七页时,话本子里那个侠客被仇家追杀,跳下悬崖却意外捡到一本绝世武功秘籍。他觉得这个桥段太过俗套,正要翻页,余光忽然瞥见殿门口多了一个人。
萧恒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没有带随从,就那么倚着门框站着,双手抱胸,不知道看了他多久。夕阳的余晖从背后打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连那总是显得冷漠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秦昭几乎是弹射般从榻上坐起来,话本子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下意识要跪下行礼,萧恒却先他一步走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在凤仪宫不用跪。”萧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秦昭僵在原地,肩膀被那只手按着,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烫得他半边身子都酥了。他垂下眼帘,盯着萧恒腰间的玉佩,不去看那张离得太近的脸。
“陛下来凤仪宫,有何吩咐?”
萧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腰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话本子,随手翻了翻,翻到秦昭正看到的那一页。他看了一眼那页上的内容,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看到跳崖了?”萧恒问。
秦昭嗯了一声,不明白萧恒为什么要问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后面还有更俗的,”萧恒把话本子合上,塞回秦昭手里,“那个侠客跳崖以后不光捡到了秘籍,还捡到了一个人。”
“捡到一个人?”
“一个长得很漂亮的人。”萧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秦昭,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滚烫的东西,秦昭不敢去辨认那是什么,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梧桐叶被风吹落的声响。秦昭握着那本话本子,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书脊,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般响着,他几乎觉得萧恒一定能听到。
所幸萧恒没有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停留太久。他忽然松开秦昭的肩膀,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对了,明日是你的生辰。”
秦昭猛地抬头,恰好对上萧恒侧过来的目光。那双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冬天的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缝,露出底下温暖流动的水。
“朕在承明殿备了席面,皇后记得来。”
说完这话,萧恒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秦昭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凤仪宫里,手里握着那本被塞回来的话本子,脑子像被一记闷棍打中,嗡嗡作响。
他的生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白皙,指尖因为常年握笔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翻过手掌,看着掌心那道浅浅的纹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在镇国公府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记得他的生辰。每年那一天都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他依旧要去给嫡母请安,依旧要跪在冰冷的砖地上抄写家规,依旧要独自在偏院吃冷掉的饭菜。唯一的不同是他会在夜里偷偷点一支蜡烛,对着烛火许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后来他长大了,连蜡烛也不点了。许愿这种事太奢侈,奢侈到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而现在,萧恒说他明日过生辰,还在承明殿备了席面。
秦昭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变成浓稠的墨黑。他没有点灯,就这样坐在黑暗里,怀里抱着那本话本子,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封面上那个端正有力的字迹。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字迹他见过。不是在礼部的什么档册上,而是在十年前。
十年前的梅林,他被那个从背后拽下去的太子殿下抱了个满怀,慌乱中踩掉了太子脚上的一只靴子。太子没有生气,反而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敢说真话,随口编了一个假名。太子似乎看穿了他的谎话,也不追问,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本手抄的话本子塞给他,说下次翻墙的时候记得带这个,免得无聊。
那本话本子他藏在偏院床底下整整三年,后来被嫡母发现,当着他的面撕得粉碎。
而那本话本子封面上写着的名字,字迹和现在他手里这一本,一模一样。
秦昭抱着那本手抄话本子,慢慢将脸埋进了膝盖里。黑暗中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也没有人听见那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窗外夜风拂过,庭院里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保守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