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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雪

那个雪夜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不同之处不在于萧恒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在于他做了一件极小的事。他在早朝之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腰间的香囊解下来,又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系带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漂亮的如意结,然后拍了拍那只月白色的香囊,说了一句让所有大臣都愣住的话。

“皇后亲手做的,朕日日戴着。”

殿上百官面面相觑,几位老臣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打翻了颜料铺子。有人想开口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萧恒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再多说,起身退朝。

这件事当天就传遍了后宫,第二天传遍了京城,第三天连茶馆里的说书人都开始讲“天子佩香囊”的故事。秦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药,差点被呛死,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咳得通红,分不清是咳红的还是羞红的。

沈鹤之在一旁添油加醋:“皇后娘娘您没看见,陛下说那话的时候那个表情,啧啧啧,奴才在御前伺候了五年,从没见过陛下那样笑过。不是那种应付朝臣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小孩,想藏又藏不住。”

秦昭放下药碗,拿起那颗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他本来就是小孩。”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竟然说天子是小孩,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了,够他喝一壶的。可沈鹤之像是没听见一样,笑嘻嘻地收了碗走了。

秦昭一个人坐在凤仪宫里,手不自觉地摸向腰侧。他今天也戴了一样东西,不是香囊,而是一块玉佩。那块玉佩是萧恒今早让沈鹤之送来的,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雕的是一对并蒂莲,莲花下面卧着两条鱼,寓意年年有余、并蒂同心。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昭恒。

他的名和萧恒的名,刻在一起。

秦昭的手指摩挲着那两个字,指腹一遍遍描摹着笔画,心里头那个一直不敢承认的念头终于像春天的种子一样破土而出,长成了一株嫩绿的幼苗。他喜欢萧恒,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习惯,而是真真切切的喜欢,喜欢到一想到这个人胸口就发烫,喜欢到一看见这个人的字迹就想笑,喜欢到愿意每天早上喝那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只为了碗底那张小小的纸条。

可他没有说出来。

他不会说,也不敢说。不是因为怕被拒绝,而是觉得说出来就变了味。有些东西一旦变成语言,就会失去它原本的模样,像蝴蝶被钉在标本盒里,虽然还在那里,却再也不飞了。

他宁愿让这份喜欢在心里慢慢长,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荫遮住他所有的孤独和不安。即使有一天这一切结束了,这棵树还会在那里,提醒他曾经有一个人,让他觉得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又过了几日,萧恒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

他在承明殿召见大臣议事的时候,让秦昭坐在屏风后面听。不是要瞒着谁,而是大大方方地让沈鹤之领着秦昭进去,然后对着屏风说了一句:“皇后坐稳了,要是累了就靠着椅背睡一会儿,朕说完这几本就陪你用膳。”

屏风外面的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屏风里面的秦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耳朵却竖得笔直,听着屏风外面那些关于西北战事、南方水患、朝堂党争的议论。萧恒的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和几位大臣你来我往地讨论,丝毫没有因为他在屏风后面就分心。

可每次议完一件事,在召见下一位大臣之前的间隙,萧恒总会说一句极轻极快的话,轻到只有屏风后面的秦昭能听见。

“渴不渴?”

“腿麻了就说。”

“再等一刻钟就好。”

秦昭每次听见这些话都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把脸埋进茶杯里,假装在喝茶。茶早就凉了,可他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味什么稀世珍品。

那天萧恒一直忙到午后,最后一位大臣离开的时候,秦昭已经在屏风后面的椅子上睡着了。他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那只空了的茶杯,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又轻又匀。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萧恒绕过屏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将秦昭手中的空茶杯取走,放到一边。然后弯腰,一只手穿过秦昭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秦昭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眉头皱了皱,脸往萧恒的胸口蹭了蹭,又沉沉睡了过去。

萧恒抱着他走出承明殿,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往凤仪宫走去。沈鹤之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想说陛下您让我来抱就行了何必亲自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萧恒低头看着怀里那人的眼神,那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能把世界上最坚硬的石头泡软。

凤仪宫的床榻已经铺好了,萧恒把秦昭轻轻放上去,替他脱了靴子,拉过被子盖好。秦昭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找到窝的猫。

萧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拂开秦昭额前的碎发,指尖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好好睡。”他低声说,然后起身离开了。

秦昭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悄无声息地来了。

御花园的梅花谢了,桃花开了,柳树抽了新芽,湖面上的冰也化得干干净净。秦昭的身体在太医令陈仲和的调养下渐渐有了起色,脸色不再那么苍白,胃口也好了许多,连沈鹤之都说皇后娘娘最近气色好多了,脸上都有肉了。

秦昭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下巴不再那么尖得戳人,颧骨的轮廓也柔和了许多。他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太习惯,在镇国公府的时候他瘦惯了,如今胖了一点反而觉得不像自己。

萧恒倒是很满意。

每次在暗香亭用膳的时候,萧恒都会盯着秦昭的脸看,看完点点头说一句又胖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养成了什么的满足感。秦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端起碗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瞪他。萧恒被那双眼睛瞪得心情大好,又多夹了两筷子菜放到他碗里。

秦昭终于学会了拒绝。吃不下的时候就说吃不下,然后把碗里的菜拨回萧恒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萧恒也不嫌弃,端过来就吃,吃得干干净净。

这种相处模式让秦昭觉得不真实。他和萧恒之间没有那些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没有那些刻骨铭心的生死相许,就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一起吃饭,一起看花,一起在暗香亭里坐着,一个批奏折一个看书,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眼神交汇的时候笑一下,然后继续各自做各自的事。

平淡得像白开水,可他觉得这白开水是甜的。

春天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镇国公府来人了。

来的人是秦昭的嫡母王氏。她不是来给秦昭请安的,而是借着进宫给太后请安的名义,顺道来看看她这位“儿子”。秦昭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萧恒绣一个新香囊,手一抖,针扎进了指腹,一滴血珠冒了出来,在月白色的缎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看着那个红点发了片刻的呆,然后把缎面折起来收好,起身换了一件正式的凤袍。

王氏到凤仪宫的时候,秦昭正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他看见王氏走进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像一个慈母来看望久别的孩子。

可秦昭太了解这个笑容了。

这个笑容在她罚他跪祠堂的时候出现过,在她摔碎他唯一的茶杯的时候出现过,在她撕碎那本手抄话本子的时候也出现过。这个笑容下面藏着的东西,他用了十八年才学会辨认,如今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皇后娘娘万福。”王氏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秦昭没有立刻叫她起来,而是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母亲请起,赐座。”

王氏站起来,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目光在秦昭身上转了一圈,从那张圆润了一些的脸到发间那支白玉梅花簪,再到腰侧那块刻着“昭恒”二字的玉佩,最后回到他的脸上,笑容深了几分。

“皇后娘娘近来气色好多了,陛下待您好,臣妇就放心了。”

秦昭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知道王氏不是来关心他气色的,而是来打探虚实的。镇国公府听说他在宫里受宠,急了,怕他和萧恒走得太近会对国公府不利,派王氏来摸摸底,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母亲今日来,除了给太后请安,可还有别的事?”秦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没有别的事,就是来看看皇后娘娘。您出嫁以后,府里冷清了不少,您父亲时常念叨您,说您在宫里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秦昭差点笑出来。

父亲时常念叨他?那个在他十八年的生命里和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的父亲,那个在他被嫡母罚跪的时候从祠堂门口经过连看都不看一眼的父亲,那个在他被封为皇后的时候连一句祝贺都没有只说了一句“随他去”的父亲,会念叨他?

他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客套话:“劳父亲挂念,臣在宫中一切都好。”

王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什么嫡兄娶了亲,什么府里新修了花园,什么家里的猫生了一窝小猫。秦昭听着听着走了神,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新移栽的海棠树上,想起萧恒说过这株海棠是他特意从御花园挪过来的,就种在凤仪宫的东窗下。

“皇后娘娘,”王氏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打断了秦昭的走神,“臣妇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昭收回目光,看着王氏那张忽然变得严肃的脸,心里微微一沉。

“母亲请说。”

王氏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娘娘在宫里要小心,陛下对您好,那是天大的福分,可这份福分能有多久,谁也说不准。娘娘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别把所有的宝都押在陛下的恩宠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翻译过来就是,萧恒对你的好不会长久,你别太当真,要为自己打算,别忘了你身后还有镇国公府。

秦昭听完这话,没有生气,没有伤心,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的正殿里显得格外响亮。

“母亲,”秦昭看着王氏的眼睛,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臣是陛下的皇后,不是镇国公府的棋子。臣的路,臣自己会走,不劳母亲操心。”

王氏的脸色变了,笑容彻底从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恼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昭已经站起来了。

“母亲请回吧,臣还要去承明殿陪陛下用膳,就不多留了。”

这是逐客令,说得客气,态度却不容置疑。王氏咬了咬牙,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秦昭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对一个意料之外的结局的无法接受。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被她踩在脚下十八年的庶子,有朝一日会坐在她面前,用这样一种平静而坚定的语气告诉她,我不再是你们的棋子了。

王氏走后,秦昭在正殿里站了很久。他看着王氏坐过的那张小杌子,看着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镇国公府了,可当王氏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还是疼了一下,像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疤被人重新揭开,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嫩肉。

他正发着呆,殿门被人推开了,萧恒大步走了进来。

萧恒今天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那只月白色的香囊,手里拿着一枝新折的桃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一进门就看见秦昭站在正殿中央发愣,脸上的表情不太对,皱了皱眉,把桃花往桌上一放,走过去捧起秦昭的脸。

“怎么了?谁来过?”

秦昭看着萧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脸,满满当当的,没有一丝空隙。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只是伸手握住萧恒的手腕,把脸贴进他的掌心,蹭了蹭。

“萧恒,”他的声音有些闷,“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萧恒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拇指擦过秦昭的颧骨,指腹下的皮肤温热细腻,比一个月前多了些肉,摸起来舒服了很多。

“不会。”萧恒说。

秦昭的心猛地一沉,还没来得及反应,萧恒已经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

“朕会一天比一天对你好,好到你受不了为止。”

秦昭愣了一瞬,然后狠狠瞪了萧恒一眼,瞪完又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抬手捶了萧恒胸口一下,力道不大,像猫爪子挠人,萧恒被他挠得心都软了,一把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晃了晃。

“镇国公府来人了?”萧恒问。

秦昭闷闷地嗯了一声。

“说什么了?”

“没什么。”秦昭把脸埋进萧恒的胸口,声音含混不清,“她让我给自己留条后路。”

萧恒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一些,把秦昭箍得更紧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你不用留后路,朕就是你的后路。”

秦昭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

“我知道。”

窗外的海棠树上,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了一只黄鹂鸟,站在枝头婉转地叫了两声,又拍拍翅膀飞走了。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凤仪宫,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飘着细细的尘埃,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闪烁。

秦昭靠在萧恒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想起一句话,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他和萧恒在十年前匆匆一遇,然后各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绕了很多很多的弯,吃了很多很多的苦,最后又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