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那间，一枚旋转的定向子弹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直接切断0号背部的运动传感器导线，仿生皮肤翻卷开来，露出滋滋冒火花的仿生骨骼，0号重重地跌倒在地。
饶是十分痛苦，0号的面上却保持着礼貌微笑——嘴角上扬15度，眼轮匝肌收缩3毫秒，那是他系统设定的礼貌程序，再配上炯炯却无神的湛蓝色大眼睛，显得这个场面分外诡异。
0号心中充满了绝望。
他只能在最后的时光里，尽自己所能把这些人的样貌、所用的装备设置，通通刻进自己的晶核里，如若还能有援兵赶到，还能从晶核记忆里发现蛛丝马迹。
头顶传来入侵者粗犷沙哑之声，他颇为不屑地说：“F级？清木吟的星舰上，居然有F级的仿生机器人？这种机器人还生产出来干嘛？浪费我时间。”
随即，他抬脚跨过了0号的躯体，一脚将0号踹去了星舰下一层，甚至没有多看0号一眼。
没人在意机器人的死活，那群人就这样消失在0号的视野里。
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掉下去之后0号没有关机，仍旧靠着仿生模式运行着。
但他也未能安全，系统显示能源只剩下10%，顶多十分钟，能源一旦耗尽，他就只有死路一条。0号努力想要挪动身躯，往右去碰旁边的机械货架，起码有一个支撑他起身的借力点。
然而运动传感受损，0号折腾半天，抓不住任何东西，在原地一动不动。难道他就只能等到能源耗尽，等待死亡吗？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他一点都不甘心！一点都不甘心！
0号握拳狠狠地捶了几下地，这不就是他的人生吗？好不容易从omega信息素研究中心考进去星舰，却只是重复的文书工作。好不容易觉醒了可以参加图灵测试拿到公民身份，却迟迟没能通过测试。
每每感觉就要好起来了，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他甚至生出一股坦然，反正，现在濒临破产呼吸税也交不上了不是吗？他再怎么挣扎都没用不是吗？反正他至始至终都只是F级机器人不是吗？
眼下不过是提前结束痛苦罢了。
0号有时候在想，他是不是就不该“觉醒”，自己既没能成为公民，又没能成为机器人，两种身份的苦他都吃了个遍，好处却没捞到多少。
可真够悲哀的。
“你他妈乱跑什么？说了让你去逃生舱，你现在在哪？！”一个陌生的愤怒声音从光脑的信息里弹出——0号没有能源去驱动，这是被对面控制的强制接听。
“……”0号想说点什么，却因为能源即将耗尽没能发出一点儿声响。
“在哪？！”
“YAQ0，你要死是吧？！你他妈现在在哪！”
“……”
光脑的另一边声音还在持续输出，而0号就像是奄奄一息的火苗，越来越小，直至剩下点火星沫子，彻底没了意识。
眼前只剩下无尽黑暗。
“咚咚——咚”
一个黑黢黢地盒状物体不停地撞他的头，0号被这几下撞疼得嗷嗷直叫，他愤怒转动眼球去瞥，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电子眼。
居然是F级的扫地机器人—澈型97。
这实在太令人意外了，澈型97是他办公室里没觉醒的扫地机，常年跟他一起办公。这小铁盒不足一个盘子大小，被炸得只剩半个身子，刚刚又撞了他几下，用力过猛以至于翻倒在地，两节清洁锁掉在半空中，像只被翻身的虫子似的，晃来晃去分外滑稽。
“指令：回到医疗舱。”97冰冷的机器音重复着这句话，随即它用清洁索撑开自己，翻过身来握住0号，最后再用另一节长长的绳索套牢。
0号知道它要干嘛，只要扫地机能把他拖到有医疗装置的地方，他就还能维修，尚存一线生机。
他有些担心扫地机拖不动他，好在小铁盒个头虽小，力气却大，它的清洁索承重强，硬度大，硬生生拽着0号挪到医务室。
“指令：回到医疗舱……”
这句话0号在路上听了273次了，听得他脑子都烦了，没觉醒的机器就是会这样，不停地重复重复重复，既不会考虑能源运算节约能量，也不会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说这些话会不会引来入侵者。
“指令：回到医疗舱……”
虽然机器无论什么等级都不会欺负0号，但0号也常常因此无法与机器真正沟通，就像现在这样，尽管医疗舱的自动设备在帮助他治疗，他也时刻都绷紧一根弦，害怕入侵者再次发现他。
“指令：回……”97依旧重复着指令，没曾想它最后一点能源也耗尽，话还没说完便再无声响。
一时之间，医疗舱内一片寂静。
0号竟什么话也说不出。
97没有任何情感，甚至连它的名字都只是众多澈型97的统一称谓，而它只会按照系统指令行事，遇到受伤的同伴按照系统默认把0号拖到医疗舱。
看着动弹不了的小铁盒，0号伸手将它抱在怀里，捋顺清洁索，心中涌起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悲痛之感。星舰的人也绝对不会再维修一个没觉醒的F级扫地机，因为维修费远高于重买一个。
0号低声喃喃道，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卡顿的音节：“谢谢，我、会帮你、修好的。”
因为发音系统存在问题，0号说话总是卡顿，平时0号都是沉默寡言居多，但也因为他话少等级低又好使唤，在集体中总是沦为被欺负的那个角色。
肯帮助他的机器人不多，如今又少了一个。
他把小铁盒用医疗免疫袋层层包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而眼下入侵者还在星舰上，这一路上有不少彻底报废的机器人、仿生人，甚至是血肉模糊的人类。
他随时都有可能再次遇险。医务舱能帮他修复这一次，却不一定能修复下一次。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他起身观察了一下周围，除了冰冷的墙壁是熟悉的，各式各样的医疗器具他一个也不是认识。0号颇为无力，这地方他根本没权限做任何事儿，他连另一侧的门都打不开，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找地方躲起来。
另一边的玻璃构造明显不一样，虽然都是墨色，0号也能通过折射的光泽分析出这个地方牢固许多，是个不错的去处。他反复来回扫描了几下，隔壁的晶核研究室的模样映了出来。
大大小小的实验玻璃罐、信息素提取器堆砌在一起，东西繁多却不杂乱，隐约透着一股化学制品和消毒水的味道，彰显着实验室主人平日的冷漠。
然而令0号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数十具仿生机器人的模型矗立在玻璃后面，上百个仿生零件放在货架之上，像是他也被这样肢解了一般，0号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这里和他的停尸房有什么区别？
他甚至还听到了一阵诡异的机器零件碰撞的声音。
“咔哒——咔”、“咔哒——”，声音重复几下。
0号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紧接着“蹦蹦”几声，短兵相接的碰撞声中，混杂着血肉喷溅的声音，0号听得真真切切，医务室外，已有几个星舰的工作人员死于入侵者手下了，他不敢去看，尽可能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暴力打砸的声响连绵不绝，0号甚至能听见血液从锋利的刀刃上滴落的声音。
不久，外面又恢复平静。
“探测仪找找看，东西在哪，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声音粗犷的人说道。
“没必要了吧，都已经炸成这样了，没活口了，东西不在这。”另一个声音尖细的人说道。
“你懂什么！上头最烦杂鱼了，清不干净就是祸害。”
几个人交谈着下一步清场计划。躲在医务室下方装药物的夹层里的0号止不住地颤抖，他紧紧抱住澈型97，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他强迫自己镇定，此刻若是暴露，他必死无疑。
然而暴露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他又不是高阶机器人，没有屏蔽探测仪的功能。
他几乎已经看见那人的褐色眼睛在狩猎猎物一样巡视自己，锁定状态下的子弹信标也精准锁定到了他的晶核——他被发现了！
“砰——！”又一声爆炸，整个医疗舱被炸成了碎片，蓝紫色的能量波如同巨兽利齿，瞬间咬碎了强化玻璃舱门。
0号下意识地蜷起身子将小铁盒护住，刚刚才修复好的仿生皮肤被飞溅的碎片割开数十道裂口，露出内里泛着血迹的合金骨骼。
0号痛得失去了行动能力，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晶核也因此遭受了重创，晶核的内部像蜘蛛网一样裂开。
他躺在地上，犹如死尸。
终于结束了吗？结束这疲惫而又孤独的一生。
他好累，真的好累。
就像是前面吊着个神奇的晶核红果子，味道清香，色泽圆润，吸收了天地之灵气，万物之所求，咬一口吃下去，就能得偿所愿一般。
偏偏，他永远都摘不到这个果子，更可恶的是，还要让他知道，前面有这个果子。
一切都只是徒劳。
令0号意想不到的是，入侵者也在几秒之后应声倒地，几名同伙没了生机。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他瞪大双眼完全僵住，系统几乎停止运转。
“我也不喜欢杂鱼清不干净。”一个带有磁性的冷漠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一只强有力的手将0号拽住，那只手冷得像太空陨铁，力道却不小，像拎小狗一样就把0号轻松拎起来。
0号已经没了多少意识，只记得眼前映入一片白色。
来人的白色大褂沾着冷凝液焦痕，戴着一副黑色皮革手套，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羊绒毯子，胸前的金色铭牌泛着血光，上面写着——高级晶核研究员林达。
尽管看着一副研究员的斯文模样，那人却是身材高大，身手矫健。此刻他冷冷地盯着0号，脸色差到仿佛0号欠了他好几十万星际币。
看上去就十分不好惹。
0号认得这种眼神，上周被拆解成碎片的机器人XT-9，在最后时刻，眼里就倒映着这样的冷光。
0号不自觉打了一哆嗦，也不知道为啥，像是某种条件反射，他脱口而出道：“我、我没跑。”
希望早日写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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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