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凤不能再在这个家里一直白吃白喝下去了，她需要挣钱，需要还钱，需要给哥哥嫂子一些反馈，不然，她这只大蛀虫就有些不知廉耻了。
郭宁看着突然换衣服换鞋子的小姑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你要干嘛去？出去玩？”
“不是嫂子，我约了一个面试，去看看。”
“为啥突然要去工作？你再待几个月吧，你这状态刚好一点儿。”
“没事儿嫂子，我就去看看，发现这工作不好我再回来嘛。”程凤的语气轻松愉快，表情贱兮兮的，但开门的速度很快，她的功力不容许她坚持太久。
外面的阳光比家里的要更刺眼一些，晃得程凤好一会儿才把眯上的眼睛睁开，外面的风很和煦，却还是让她打了一个激灵。这个两个月没见过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有些陌生。
她只约了一个面试，离家很远，需要坐地铁、倒公交，自己走的话，得一个半小时。工资也不高，一个月只有三千，但与之前的客服工作不同，它不需要和大量的陌生人接触，且简介里写的是需要录音，要求有普通话证书。普通话证书吗？她正好有。录音吗？没接触过，蛮新鲜，听起来自己应该会喜欢。
出了地铁站，走上五分钟，程凤站在了这座大厦面前。这公司可真大啊。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却不敢抬头看看玻璃里面的自己，依旧是标准的笑容，她的模式可以随时切换，只是耗电比较高。
面试的是一个年轻女主管，看起来瘦瘦的很文弱的样子，说话也很柔和：“工作内容就是一些发音相关的项目，可能会涉及到录音，但现在暂时用不到。”
程凤：“咱们这边以后会涨工资吗？比如说跟着工龄涨之类的。”三千块的工资确实太少了些，她心里盘算着，啥时候能把欠大家的填上。
苏予摇了摇头，笑的有点尴尬：“呃，这个没有。不过你可以往上升，当个组长之类的，工资会涨。”
程凤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心里默默念叨着：领导都会画大饼，我还能当组长呢，我自己都管不了自己。但她还是保持礼貌：“好。”
苏予：“如果入职的话，我们这边可能会考虑一下稳定性，你可以做半年以上吗？”
“可以的，这个没问题。”半年以后这世上有没有我这个人都不好说。
苏予：“好，回家等结果就行。”
“好，谢谢您。”
几乎是没有什么悬念，面试通过，入职，程凤如愿成了这家公司的一员。
因为暂时没有组长，苏予这个主管成了大家的临时组长，说话依旧柔和：“大家把这些湿巾分一分，擦一擦桌面。”
程凤冷着脸，这“分赃”的场面她也嫌太热闹了，不想凑上去，但她注意到了旁边的同事，一个留着短发、表情拘谨的女生，正对着电脑发呆，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程凤要来了湿巾，连带着同事的那一份：“想啥呢？主管发的湿巾，擦一擦桌子。”程凤有的时候真挺烦自己这个样子的，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还怕别人多想。
“哦，谢谢。”李雪有些意外，接湿巾的动作很慌忙。这让程凤更加确信了心里的想法，这家伙一定很内向。
工作内容是某品牌智能AI的标注，纠正它的发音和韵律，借用同事的一句话：这活儿，狗前面栓个绳，绳上栓块肉，它都能干。但程凤还挺喜欢的，像上语文课那样喜欢，她忍不住想：如果这份工作早一点出现就好了，在她需要快乐的时候。
程凤的工位右边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小丫头——孟昕玥，体态略胖，性子很急，和李雪是两个性格上的极端。如果说程凤是个极端主义的“大犟种”，那她一定是个“特级大犟种”，对任何事物都只认死理，把自己封闭在自己制定的规则里。
“我认为这个标签就是要选，如果不选，所有的意思就都变了！做这个工作就是要较真，就是不能这么定！”会议室里，孟昕玥正涨红着脸，反驳着苏予做的决定。
程凤看看欲言又止的主管，再看看身边的小“愤青”，心里忍不住嘀咕：堂堂一个主管，怎么窝窝囊囊的，这不得被欺负死。
“我觉得哈，按照昕玥的思路，这样标注确实会更合理一些，符合它原本的规则。但咱们比规则更重要的其实是统一嘛，在咱们没说这事儿之前，选择不标的人比较多，而且这个出现的频率太高了，如果标的话，工作量会多很多，问题也不是很明显，业务老师那里也没挑出来说，不标会轻松一些。”程凤试图打破僵局的时候总是会唠唠叨叨说很多。
苏予：“对，我也觉得统一就行，但是大家有意见都可以说出来，一起去讨论。”
没人说话，包括孟昕玥。
“我觉得这个就不对，就不应该这么标。”会议解散，孟昕玥对程凤表达着内心的不满。
“其实这个发音标出来不一定就是对的，咱们做的是AI，AI还是需要符合大家的口语习惯的，你严格按照正确发音标出来了反而很奇怪。”
“你刚刚不还说我是对的吗？”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合理就行呗。”程凤的脾气也没好到哪里去，没说几句就上了头。
孟昕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和稀泥就是不对！”
程凤皱着眉头不说话，她现在的容忍度真的很低，总有一丝戾气。可这股戾气却又在下班时全然消散，一旦走出公司大门，站在无人认识的地铁里，她就会把自己藏在角落里，毫无道理的痛哭流涕，没有声音，却能把她兜里的塞满的纸巾变成湿的，一直持续到倒公交、持续到人站在家楼下。
还是用手在嘴角勾勒出笑容，还是等待空气稀释眼里的红色，这样，一个开开心心的程凤就会从一楼爬到六楼，打开家门，笑脸相待家人。
“嘿！”张岳早就通过猫眼儿暗中观察，只等妹妹站在家门口，突然一下打开家门蹦出来，吓得程凤一哆嗦，她从小胆子就不是很大。
“哈哈哈哈，看给凤儿吓的，一激灵。”他回头向媳妇儿炫耀着自己的战绩。
“你真吓我一跳，等我回头告诉我大姑去。”程凤这次是真的笑容，虽然还是有些惨淡，但这样的氛围让她感到轻松。
“姑姑。”张砚冲到程凤怀里，转头质问父亲：“你吓我姑干啥？”
程凤揉揉他的小脑袋：“没事儿，闹着玩呢。”
“姑，你能跟我玩一会儿吗？”
“呃，好呀，玩一会儿吧，你想玩啥？”程凤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吃饭，因为是郭宁特意给她留的，她想让大家觉得她OK，虽然只吃几口，但这一整天，她也只会吃这几口。吃完晚饭之后就是迅速洗漱，关上门，关上灯，在黑夜的掩护下流眼泪。每天张砚都想让她陪陪他，每次她都拒绝，这次，她不忍心了。
“玩飞行棋吧。”
“可以呀，在姑姑屋玩吧，坐床上。”
“嗯！”小家伙转身去玩具架上拿棋子，身子一扭一扭的，让程凤想到了毛毛虫。
张砚：“姑，你笑啥？”
“没啥，我没笑啊。”
“你就是笑了。”
“我没笑。”程凤到处跑，张砚到处追，大概这一刻，程凤是真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