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凤买到手机、补完卡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去各种APP搜寻能够找回聊天记录的方法,这么多年,她换了很多部手机,但不管怎么换,她都保留着和方悠悠、周弘周悦的聊天记录,她知道她们回不去了,但极致的痛失感让她失智。
一家店铺说需要两百块的维修费,不管成不成功钱都不会退,她没有犹豫,而是按照要求去网吧开了一台电脑,根据店家给的教程操作。其实她怎么不明白,没有备份到云端的数据,载体丢了那就是丢了。
可万一呢?
她不想有理智,也不想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就像周弘第一次忽视她的时候她就知道有这样一天,可那天,她选择闭上眼睛。
结果当然是店家的道歉:“对不起,这边我们工程师后台尝试操作,但资料确实无法恢复。”
于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程凤没有想要放弃,而是盘算着自己兜里剩的钱究竟还能试几次。
“亲,这边我们后台给您试了很多次了,确实无法恢复,会给您退一半的费用,而且建议您不要再尝试了,我们家不行,别人家肯定也不行的。”
“好,谢谢您。”阻止程凤的,大概是店家的一次善意吧。
程凤搬进了一个更为便宜的隔断小屋里,位于一个老小区的一楼,背光,大概几平米。床占了房间很大面积,枕头和被褥透着一股潮气,就想刚洗完用洗衣机甩干完成但还没有晾晒的状态,好在干净,没有汗味儿。
窗帘的遮光性很好,哪怕白日,也透不进半分阳光,隐藏在角落里的黑蚊群吸吮着她的鲜血,吃饱喝足后就卯足了力气庆祝,不过程凤没空搭理它们,比它们更难缠的,是难以自控的焦躁。是的,不是难过,而是焦躁,一种伴随着极大痛苦的焦躁,程凤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东西要冲出来,让她坐立不安,却又无法缓解,有时又是平静下来的悲怆。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想着想着,身体就自然的抱成一团,和之前许多的日夜一样,痛哭流涕。
“程老师,其实弘弘还是在意你的,在你搬出去的那一天,她特意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多关心你一下,怕你做傻事儿,让我有事儿告诉她,还不让我告诉你,那天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的可惨了。”这是程凤出事儿的第二天,孔秋涛告诉她的。
程凤:“所以,她明明知道在那种时刻放弃我会给我很大的打击,她还是那样做了不是吗?杀了我,然后让你救我?她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哪句话会让我难受,她还是那样说,知道做什么事儿会让我们产生隔阂,她还是那样做,每次都是我在主动解决问题,可她一点儿机会也不给我。哪怕她说过一句安慰我的话,哪怕一句,我都会骗我自己很久,可那样的假情假意她都不愿意给我。”
“算了,你不知道她是个多好多好的人,如果我们出了问题,那一定不是她的问题。”这世上,有很多事儿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她也希望她的女孩儿不会为了别人难为自己,哪怕这个别人是她自己。可她走不出这个结,她不愿意去埋怨她,所以她只能埋怨自己,只能一遍遍责问自己,为什么?
死亡带来的恐惧迫使她冷静,但这种冷静只持续了几天。她的背包里还有她买好的水果刀,网上说,人手腕的动脉很深,她跟着图解找到了那个位置,却在割到一半时挑起了一根筋,而跳动的脉搏还藏在肉里,万一没死成却成了残疾?她不是无所畏惧,她只是在求一个最优解,如果能一觉不醒,那真是恩赐。她放下了那根细细小小的白色人筋,转而盯上了它旁边粗壮的血管,面无表情的割开,直到血液从手腕汇成溪流,再从指尖滴落。
这样,总可以死了吧?不,因为不是动脉,所以只用了几分钟,它就从小溪变成了雨坑,雨坑逐渐干涸,只留下地上、垃圾桶里的血流。
那,能不能在睡梦中把自己憋死?
程凤找了个大塑料袋,把它灌满空气,然后把脑袋装进去,再在脖子上打个结,听说这样就不会太难受了。可还没等她睡着,窒息感就先来一步,她试图坚持,却还是在最后一刻撕破塑料袋。
“啪!”
“啪!”
她给了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她可死,也可生,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真真是煎熬。
又是一夜未眠,于是凌晨四点多她就出发去开发区,孙丽要回爱人的老家待产,在这之前,她想去看看她。其实也算给对方一个安慰吧,孙丽没比她坚强多少,现在又要做母亲了,要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不舍,也焦虑。
公交车还未发车,她就站在公交站等待,然后望着一个角落发呆,很久很久,直到迎来今天的第一辆公交车。
孙丽:“程子!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程凤:“睡不着嘛,出来的早一点。”
“一会儿都是我请客,你别花钱哈。”她还是那么愿意逞强。
“你要当妈妈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别一出去玩就是你花钱,别人少花一点儿钱富不了,你每次都这样一定会受穷。”程凤又开始喋喋不休。
“你别管了,我愿意给你花钱。”
“给谁花也不行,你真得改改你这性格了,要不以后你有吃不完的亏。”
孙丽:“好啦,我知道啦。”
“程子,我们去吃这家旋转小火锅吧,你不是最爱吃火锅了吗,才三十多块钱就能吃自助,也不贵。”商场里,两个人的脚步停留在了一家新开的火锅店门口。
“好。”程凤明白,孙丽希望她开心,那她就尽量有一个不扫兴的样子,因为她也希望这个小孕妇能多一些幸福感。
孙丽:“程子,你咋不吃了?吃这么点就饱了?”
程凤:“嗯,我最近胃口比较小。”
孙丽:“一会儿咱俩去看电影啊?我已经好多年没看过电影了。”
程凤:“好啊,你想看哪部?”
孙丽:“哪部都行,你来选。”
程凤:“这个《云边有个小卖部》是我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书,咱们去看这个吧,我想看电影是什么样的。”
“好呀,我不懂什么是好,你说好我就觉得好。”孙丽尽可能多的给程凤一些安慰。
“生命是有光的。在我熄灭以前,能够照亮你一点,就是我所有能做的了。我爱你,你要记得我。”几年前程凤刚看这本书的时候就被这句话感动的热泪盈眶,那时候她就在想,如果非要说她的生命有什么价值,那一定是不顾一切的去爱,爱着她的朋友们。现在重新去看,她依旧深受感动,但她已经不希望她们记得自己了,她清楚的知道,她的生命中已经没有能照亮别人的光了,哪怕一丝一毫。
“程子,咱俩照一个大头贴吧,我从来都没照过,想试试。”孙丽的眼睛被商场里的大头贴照相馆吸引。
程凤不太想面对镜头,但看到她眼睛里的期待:“好啊,走吧,今天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程凤:“来,我来付钱。准备好了,一二三,笑。”不得不说,这自助照相馆的美颜效果是真的很好,照片上的两个人,阳光、真挚、热诚,像奔跑在操场上的少年。
孙丽:“你知道吗程子,今天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程凤:“你开心,就证明咱们今天是成功的一天。”
程凤拒绝了孙丽的晚餐邀请,选择早早回到市内。
小屋里,程凤一会儿焦躁的坐立不安,一会儿又难过的不能自已,一会儿又短暂的陷入噩梦,从小到大,她最讨厌这种无力感,但它却和她的生命交织在一起,死死缠住她。
她想到了另一种解决方法,再次去医院求助医生,这一次,她想认真的去试试药物的作用。
“你来过两次?”医生翻阅着电脑中的记录。
“是。”
“上次给你开的药,吃完了效果怎么样?”
“我没吃。”
医生无语的看了程凤一眼:“药开了你不吃,你来医院是?”
程凤低下头:“我,其实我也不是没吃,一开始是副作用比较大,后来是都吃了。”
“你到底吃没吃?”
“我说的都吃了,是一次都吃了。”
空气突然凝固起来,许久,医生才问出一句:“你家里人呢?”
“没有人,我就自己来的。”
医生:“你坐。”
医生:“每种药一开始都会有副作用,尤其是精神类的药物,所以你要坚持吃,一般的副作用大概在一个星期到半个月左右就会慢慢消失。”
医生:“我会给你开别的药试试,安眠药也给你换了,但是你需要按时吃。”
“吃药真的好用吗?”程凤始终不敢相信,药物能支配人的脑袋。
医生:“好用的,只要你按时吃,只要它对症,它就是好用的。”
程凤:“什么时候会开始有效?”
医生:“半个月左右,你就能感受到效果。”
程凤:“好。”
医生:“但是我只能给你开半个月的,半个月以后,你回来找我。”
程凤:“好。”
医生:“这次不能都吃了,要不半个月的药我都不能给你开。”
“不会了,试过一次没有用的招儿,我就不会再试了。”程凤露出笑容,好像这事儿是她听别人说的。
“这可不一定,这次开的药药性比较大,这十五片你要一次都吃了,真有可能出事儿,你”医生本意是警告,却看到了程凤眼睛里突然亮起来的光,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你答应我,别再试了。”在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间,医生再次叮嘱。
“好,我答应您。”
程凤的笑容在关门后消失,拿上药,慢慢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确实不会把这些药都吃了,因为她查过,这个量,有致死的可能,但可能更大的是落病,她想死,却不想生不如死,就像她现在这样。
程凤在难过到极致的时候也会不甘心的去问周弘:“弘弘,你是不要我了吗?”
周弘:“程老师,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谁是谁的,所以也没有谁不要谁。”
程凤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义正言辞的文字,眼泪流的更快了,她什么都知道,可她就是不肯相信:“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我哪个地方做的不好,让你讨厌我。”此刻,她无比幼稚。
周弘:“算不上讨厌吧,可能,我不习惯别人对我太好吧。”
周弘:“我看到丽丽发的朋友圈了,其实你不也挺开心的吗?”
“你不挺开心的吗?”这句话像诅咒一样印在程凤的脑袋里,原来人真的可以视而不见一些东西,她和周弘都是。
“你可不可以不要扔下我,我只有你们了,真的只有你们了。”
“好。”
这一晚,程凤大概破了自己的吉尼斯纪录,眼泪像工厂里的机器一样不停运转,她也不知道,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