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以往那些年一样,程凤去镇上采购了大量的食材和糖、水果坚果一类,收拾家、做饭,给程广安和张岳家里的小侄子买新年礼物,初二家族聚会,初三买上礼物去舅舅家和姥姥家拜年。
与往年不一样的是,程春来的精神越来越差,差到几乎一整天都在睡觉,哪怕聚会的那天,都只在吃饭的时候精神一会儿,饭只吃了几口,吃完饭就开始睡觉,整个人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谁也不认识。对于爷爷,程凤是有愧的,因为这天路过爷爷家门口,看见他嘴里的吃的东西流到了脖子上,她第一时间不是帮他擦拭干净,而是因为怕冷,想赶紧回家,任由他那么难受着。她笑着喊了声“爷爷”,心里却在想:太冷了,我要是帮爷爷擦的话,就得回家拎个湿毛巾出来。就在她走的一瞬间,不认识人的程春来突然对着她笑,那笑容,像极了几年前他给她摘葡萄的样子。这下程凤是逃走了,爷爷的笑让她感到羞愧,让她不敢直面自己内心的自私。
人都说,当一个人没不再吃饭,那这个人活着的日子就屈指可数,这句话实实在在的应在了程春来的身上。
年后,程凤的话越来越少,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少,每天晚上只能睡一两个小时,白天在周弘上班的时间里,就不停地刷短视频,直到平台提示:今日点赞量已达上限。其实她的手一直在划动屏幕,眼睛却盯着墙面发呆,她的精力,越来越差了。可即便如此,稍好一点的时候,她还是打开招聘软件,到处投简历,有机会就去试一试工作,她不想拖累周弘。
“姐,爷爷走了,你回来啊?”这是程凤试新工作的第一天,就接到了程广谦的电话。
她的手在发抖:“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刚,爸爸说,今天早上他就一直上不来气,直到刚才,一点儿气也没了,人没了,爸爸才叫醒我。”
“好,我现在回去。”
这边刚刚挂断电话,张岳又打来电话。
程凤:“喂,哥。”
张岳:“我姥爷的事儿你知道吗?”
程凤:“嗯,知道,刚知道,我正准备打车呢。”
张岳:“你别打车了,一会儿我去接你,咱一起回去。”
程凤:“好,那我回家拿点儿东西。”
张岳:“行,你把你家定位发我,我去你家楼下等你。”
程凤:“好。”
周弘今天休息在家,对于突然回家的程凤也很诧异:“你咋回来了程老师?”
程凤:“我爷爷走了,我得回去,我哥在楼下等我,我收拾收拾东西就走。”程凤习惯了伪装,即使这时候,这些话也是笑着说出来的,好像那是别人家的爷爷。
“啊。”周弘也没说什么,目送程凤快速收拾完东西离开。
“这是我爷在告诉我,我新找的这个工作不好!我正想走呢!”回去的路上,程凤和张岳一家有说有笑。
回到家,程凤看到了躺在木板上的程春来,眼眶凹陷,身体干瘪,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棺材还没到,大概明天就可以运回家里。她不怕这具尸体,反倒觉得他很慈祥。程凤摸了摸爷爷的手,还有些体温,她望着对面穿着孝服的大伯:“大大,我爷真走了吗?他还热乎呢!”
程振华也是一脸哀伤,摸了摸老父亲的胳膊:“凤儿,真走了,我找程春风来看过了,没有脉搏了,什么都没有了。”
“弘弘,一个人走了之后,还会有体温吗?为什么我爷爷还热乎着,是不是他们搞错了?”
“程老师,人去世了以后会有体温的,他的体温是慢慢降下来的,需要二十多个小时才能和环境温度差不多。”周弘的解释让程凤安心,她不怕爷爷去世,她相信爷爷也不怕,但怕他白白遭受煎熬。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熬过了这个冬天,她的爷爷是不是就能挺过来?生老病死乃是常态,但无可挽回的局面真的会让人惊慌失措。
木板前摆放着一个小香炉,里面是正在燃烧的三根香,大人们说,这香不能断,不然爷爷会找不到去往冥界的道路。程凤跪了下去,郑重其事的给程春来上了香、烧了纸,如果这有用,那就多做些吧。
晚上,程凤、程广谦、张岳三个人坐在程春来身边守灵。北风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呼呼”的怒吼着,房门是不可以关上的,它就这样把委屈带到屋里,带到每个人的身上。程凤回来的很匆忙,身上的衣服很单薄,家里也没有她什么衣服,这样的天气仿佛要把她送去陪爷爷,即使去到一旁的灶坑前烤火,依旧佝偻着像个蛆虫。
张岳:“你回去吧凤儿,我们俩守着就行。”
程凤:“没事儿,我可以的,我跟你俩一起守着。”
可嘴硬归嘴硬,身体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发抖,真是冷死了。
凌晨两点,程振华和程振东醒来去换几个孩子:“你们回去吧,我们哥俩来。”
“那我真走啦。”对不起啦爷爷,实在是太冷了,我快成雕塑了。
程振华:“走吧走吧,睡一会儿,明天还得早起呢。”
第二天一大早,程凤就被父亲喊起来,根据习俗,人去世后的三天,每天早晚家人都要去“报庙”,其实就是告诉当地的神灵,自己家有人去世,请求为其登记和引路。
到了地方,心脏本就不好的程丽娟哭的撕心裂肺。在老爹去世的前一天晚上,她梦见爹来找她说自己要走了,第二天她就火急火燎的回到娘家,回来没一会儿,爹就没了气息,这种巧合让她十分痛心,更坚信了父女亲情的可贵。
“姐,别哭,你哭大家就都想哭了。”程振江极力的安慰着大姐,本来就要定期去医院复查的心脏,哪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上午,程广安和程振兴两家赶回来,程广安换上孝服,一个男人,他没办法大哭大闹,但看着疼爱他的爷爷躺在那里,还是躲在人群的身后红了眼眶,程凤远远地望着哥哥,眼眶也跟着红起来。
“我跟你讲,昨天晚上老冷老冷了,你再晚回来点儿,躺在那里的就有可能是我和爷爷了!”人们在程春来家里忙来忙去,张岳的妻子郭宁、儿子张砚、程凤、还有程振兴的小女儿程沐柠待在程凤家里,知道妹妹应该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满脸的抗拒,程凤索性就开启了口无遮拦模式,终于逗的她露出笑容。其实还有一层,不知怎的,程凤突然就觉得,如果自己能和爷爷一起走就好了,他不会害怕孤单,自己也不用再面对这世间。
郭宁:“说啥呢?净说胡话。”
“说着玩呢嫂子。”程凤笑着打哈哈。
晚上,大家都要去“报庙”,因为棺材已经挪到屋外,怕有野猫野狗来吃贡品,打扰了亡灵,程凤被留下看守。
程凤其实是不怕爷爷的,可把她和一口棺材留在一起,周围乌漆嘛黑一个人都没有,心里还是发怵。
“他们都走了,给我自己和我爷爷留下了,有点儿害怕。”
周弘:“有什么好害怕的,不行你就刷刷视频呗。”比起未知事物,更让人害怕的恐怕是失望吧。
同样的话,程凤发给了方悠悠,几乎是同时,对面的视频就发了过来:“怎么事儿,听说你害怕?”
“现在不怕了哈哈哈哈。”程凤觉得周围的温度都上涨了一些。
“小姨,你害怕什么?”许悠然的小脸凑上来,声音稚嫩。
程凤:“小姨我啥也不怕,嘎嘎厉害。”
方悠悠:“你小姨一天就爱吹点儿牛。”
方悠悠:“冷不冷啊?”
程凤:“还行,今天比昨天好点儿,昨天是真的太冷太冷了。”
方悠悠:“别太难受,老爷子岁数大了,是享福去了。”
程凤:“嗯,我知道。”
程凤:“好啦,我听见动静了,他们要回来了,我挂了哈。”
方悠悠:“然然,跟小姨拜拜。”
许悠然:“小姨拜拜。”
程凤:“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