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言一行在学校简单地逛了逛就出发去了榆州博物馆。除了叙旧,提前去榆博给半个月后的研学踩点,这才是赵诗吟这回找她的主要原因。
榆博在榆州市区,从云县女高向西开车还要40多分钟的路程,他们到那的时候快下午一点了。
一辆重新镀了层黑漆的二手面包车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博物馆的大门口。
入门处有两只石狮子,原本是高大威猛的,但恐是风吹日晒久了,威严不再,反而有些打工人的无奈表情包即视感。
齐言看着好笑便拿起了手机准备将这一幕捕捉下来,回头做个表情包发给乔篱。
“这光线怎么这么强!”
突然眼前一黑,原来是周圩走了过来撑起了伞。阳光被伞面遮挡,顿时带来了一片阴凉。
“还不快拍?”
齐言闻言反应了过来。
他总是这样,细致入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是一对恩爱非常的新婚夫妻呢。殊不知,就是遇到路边的一只小流浪狗向他讨水喝,他也会很有耐心地拿起包里三十几块钱的矿泉水喂给它喝。
一步入馆内,淡淡的木质香气和历史的尘埃味便交织着袭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呼吸。柔和的灯光洒落在展厅的每一个角落,将珍贵的文物映衬得熠熠生辉。
“嗒、嗒、嗒……”不止来者何人,只是在这寂静的博物馆里,脚步声显得尤为清晰,它们像是打破了时间的凝固,回荡在空旷的展厅之间。
齐言抬眼望去,一个身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向他们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泡着枸杞茶的保温杯。
“这是榆博的馆长,钱逸。”赵诗吟低声介绍道。
齐言知道他,年轻时候负责过好几个榆州的墓葬考古工作。
“小赵啊,多日不见,你又清瘦了不少啊。”
还是一贯地见面寒暄,只是这个钱馆长多了几分真诚。
“钱馆长,多日不见,您的精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今天就劳烦您给我们介绍一下榆博,回去我也好做工作。”
“带孩子们来研学是件好事,走,我先带你们看看。”钱逸是个务实的人,除了打招呼外,再无半句废话。“我们榆州博物馆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是集发掘、保护、陈列、收藏和研究于一体的地方综合性博物馆。我们这个博物馆啊历经三次改扩建,现在呢主要由陈列主楼、西山楚王大墓还有关内侯蒋寰墓特展三个展区组成。”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又继续道:“咱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主楼。一楼是史前馆,从二楼开始一直到五楼都是秦汉到明清时期的陶瓷器、陶俑、玉石器、金银器、铜铁器、玺印和书画等各项文物,总计三万余件。其中,有近50件的一级文物。我们这边的文物啊,大部分都是这些年榆州境内古遗址或古墓葬科学发掘出土的,所以时代明确,来源清楚。另外,在三楼我们有一个专门的互动展览和工作坊,不管是亲子活动还是学校研学,都可以在这个区域得到充分体验。到时候你们可以来试一试。”
他们在钱逸的带领下一路到了博物馆的四楼,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特殊的展柜。
“金缕玉衣!”赵诗吟惊叹道。
“对,这件是我们的镇馆之宝,除了定期维护以外,一般是常设展览。”短短几个字,可是齐言还是听出了钱逸语气中的得意。
“《西京杂记》有载“汉帝送死皆珠襦玉柙,匣形如铠甲,连以金缕。”
这件玉衣穿越千年,在博物馆柔和而专注的灯光下依旧熠熠生辉。每一片玉片都经过精心打磨,呈现出温润的光泽,宛如山涧中的清泉,静谧而清澈。
“齐小姐有研究?”钱逸一脸好奇地看着齐言,全然没有长者的傲气。
“您还是叫我齐言吧。研究倒谈不上,懂点皮毛而已。目前国内发现的金缕玉衣屈指可数,榆博这件很是完整,由头罩、前胸、后背、左右袖筒、左右裤管、左右手套、左右靴等十余部件组成,总计4248片玉片。而穿缀玉片用的金丝则重达1576克。”
钱逸点了点头接道,“没错,这些玉片均由新疆和田玉制成,玉质白而温润,呈半透明状。正如你刚才所说,4248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这衣片尺寸较小,最大的玉鞋片不足9平方厘米,最小的呢不足1平方厘米,有的厚度仅有1毫米。”
“这么精细!古人果然掌握的比我们想象中的还多。”赵诗吟越听越入迷。
“那是自然。这玉衣我讲完了,不如齐…齐言你来介绍一下这金缕?”
“‘以玉为襦,如铠状,连缝之,以黄金为缕。’在玉片四角或周边钻孔,用一根金丝四孔连缀并在正面盘绕为螺。”
“你读过《汉旧仪》?”
“是。”
“你是历史系的?”
“不是,我本科是京大化学系。不过,我在意大利研读过文物修复与维护技术。”
“哦?你也是文博人?那你来说说刚才小赵所问的这灯光会不会对玉衣产生影响?”
齐言感觉又回到了上学时候随时要接受老师的抽查。
“当然不会了,不仅不会,在博物馆的灯光下,金缕玉衣还能得到了精心的保护。”
“保护?”
“对。博物馆的灯光系统是经过特殊设计的,采用了低热量、低紫外线的光源。这样的光源不仅不会对玉衣产生热损伤,还能有效避免紫外线对玉质的破坏。而且,灯光的亮度也都是经过精心调整,既能够充分展示玉衣的美丽,又不会对其造成过度曝光。”
“那怎么说的话,这些展柜也是一种保护措施喽?”赵诗吟问得越来越详细。
“可以这么说。这展柜采用了高透光性、抗紫外线的玻璃材料。这种玻璃呢不仅能够有效阻挡外界环境中的有害物质,如灰尘、湿度和有害气体,还能隔绝紫外线的侵害,从而保护玉衣的玉质和颜色。”
“那你们文物修复师是不是也要定期来对玉衣做保养和检查啊?”
“孺子可教~正如钱馆长一开始说的那样,我们会定期对玉衣还有其他文物进行清洁、除尘和加固处理,以确保其保持最佳状态。博物馆还会对文物进行定期检测,查看它的保存状态并及时发现潜在问题。”
“不知道小齐你现在在哪里高就啊?”钱逸对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又多了几份同行的好感来。
“平京博物馆,但我刚从意大利回来,还没正式入职。”
“是平博啊。”钱逸叹了口气,“真是命运捉弄人啊,好不容易天降人才,竟与我无缘咯。不过,平博是家好单位,适合你们年轻人增长见识,积攒经验。好好干,我国文博的未来还得靠你们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啊!”
齐言虽然知道他话中确实有欣赏之意,但也不敢托大:“所谓吃水不忘挖井人,文化之路是千秋万代的传承与发展,我们不过是站在巨人肩膀上而已。”
钱欣慰地点了点头。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里,浮躁成了常态,能沉下心来的总归还是少数。
一旁的赵诗吟再一次看向了那件金缕玉衣,一时感慨道:“只是可惜这些帝王和后妃本是为了死后自己的尸体能长久不腐才穿上了这玉制的寿衣,却引来了盗墓贼的虎视眈眈,仍逃不过尸体腐朽,骨骸所存无几的命运。”
“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
齐言闻言将视线从那件金缕玉衣上收回,此时的周圩神情淡淡的,倒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莫名地展现出了诗中的豁达。
以前也有个人说过,人活一世如梦幻泡影,何不如随心所欲,活得开心。
所以她也祝他一举凌鸿鹄。
“这句话说的好,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缤纷啊。你们年轻人能看得如此之开是件好事。”馆长说完喝了口茶又开始继续介绍了起来,“走,咱们上顶楼看看。顶楼啊是咱们的近代史教育基地…”
从陈列主楼出来往西三四百米就是西山楚王大墓,榆博有近三分之一的文物都是从这个古墓里出土的。
“对了钱馆长,我记得您说现在馆内有蒋寰墓特展?”
齐言还没见过实物,倒是有些好奇。
“对,蒋寰这个墓葬呢还是有一定规格的。它属于关内侯墓葬,且保存完好没有被盗过。我们从中出土了蒋寰的墓志,两套铜、漆礼器,还有一些玉器、木器、陶俑和偶车马等。没被盗过,墓主人身份清楚,又有明确的文献记载,这就已经很难得了。只是可惜了…”
“既然难得,那为什么还可惜啊?”赵诗吟实在不知道像钱逸这些人怎么上了年纪之后说话总是不说全,故弄玄虚。
“馆长应该是在可惜蒋寰没有能落叶归根吧。他祖籍在西北,可墓地却在千里之遥的榆州。”有些话也只能她来说了,齐言想。
拜托,他那是在可惜蒋寰家族的墓葬群不在这里。蒋寰虽然两袖清风,可他的家族里出了一位丞相,两位太傅。光在靖元、泰丰两朝,他家族子弟就有多达数十人入朝为官。而他本人虽是地方官员,可死后被追封关内侯。此等荣耀的家族,又会书写多少历史往事呢。
“是啊。不过,文死谏,武死战。君子六艺习得一身,能为国捐躯也是死得其所了。小齐,看来你对蒋寰墓也有了解?”此时的钱逸又似回过了神一般,也不长叹短嘘的了。
“看过相关的报道。”
“那都是纸上的东西,今天我就带你们去看看实物如何?”
“那感情好啊,钱馆长你快带我们去看看吧,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赵诗吟还是对看得见的东西更感兴趣。
“走!”
他们在博物馆里待了两个多小时,看的文物越多,钱逸对齐言就越满意,恨不得立马回家撬自家老婆的墙角。
回去的路上赵诗吟还意犹未尽。
“言言,你觉得榆博怎么样?”
“挺好的,榆博内馆藏众多,钱馆长也是个博闻强识的人。孩子们来这里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那就好,也不枉我这段时间付出的辛苦了。”
“你为什么要带这些孩子来博物馆研学啊?”
赵诗吟之前一直说这些孩子应该要把时间都用来提高成绩,这才是她们能走出去的唯一一条路。
“你还记得我的办学初衷吗?”
“记得,让孩子们都有书可念。”
“只有她们读更多的书,有更多的见识,日后才能飞向更广阔的天地,主宰自己的人生。”赵诗吟拉着齐言的手,声音不大却很激动。
“可你不是唯成绩论嘛?”
“那都是没办法的,我也想素质教育,可这里是榆州,不是平京。”赵诗吟似乎是有些累了,说着说着脑袋靠到了齐言的肩上,“但不是说了嘛一个博物馆就是一所大学校,说不定还能提高她们的成绩呢…”
都说轻舟已过万重山,可压在赵诗吟身上的那座山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