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的空调早就停了,暖气也在午夜时分变得温吞,只有窗外的寒风,偶尔卷着楼下便利店的霓虹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晃动的影子。我平躺在床上,枕头被揉得发皱,原本该是最放松的姿势,肩膀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想理一理最近的心事,脑袋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缠乱的毛线,那些琐碎的、纠结的、没头没尾的念头,绕来绕去,怎么也找不到线头。工作上的项目方案改了八遍还是被打回,上周跟老妈拌了嘴,她那句“你都多大了还不让人省心”像根小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还有前几天在街上偶遇的高中同学,人家穿着精致的套装,谈吐间满是职场的从容,对比自己还在温饱线上打转的日子,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坎,可凑在一起,就像堵在胸口的棉花,闷得人喘不过气。房间里的空气好像早就凝固了,连灰尘都悬浮在半空中不肯落下,只有我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沉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数字一跳一跳地往前走,荧光绿的光刺得人眼睛发涩。我盯着那串数字,从00:15到00:47,再到01:00,时间像是长了腿的兔子,蹦跶着就溜走了,而我却像被钉在了床上,意识清醒得能数清窗外梧桐树上的枝桠。
凌晨一点十分 ,“无聊”和“寂寞”这俩老伙计,像是掐着点似的找上门来。
它们总是这样,在深夜里最脆弱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溜进房间,坐在床沿边,一左一右地盯着我。无聊扯着我的衣角,让我数墙上的瓷砖,数到第三十二块就忘了数;寂寞则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翻着旧账,想起小时候丢了的布娃娃,想起大学毕业时跟室友抱头痛哭的车站,想起去年生日一个人吃的那碗长寿面。
心烦意乱到了极点,我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随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刺得我眯了眯眼。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最后停在“真哥”的名字上——他是我认识了十几年的发小,打小就是个乐天派,天塌下来都能笑着说“没事,先吃碗面”。
指尖点下发送键,消息框里敲了几个字:“救我,失眠到灵魂出窍。”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真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听筒里传来他带着睡意的嘟囔:“大小姐,这都几点了,你是半夜起来数星星了?”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对着电话苦笑:“数星星都比现在强,我脑子跟浆糊似的,怎么也睡不着。”
真哥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突然来了精神,开始用他那套自创的“望闻问切”给我诊断:“先说,今天下午是不是偷睡午觉了?我记得你这丫头,打小就不爱睡午觉,一睡就打乱生物钟。”
我愣了愣,才想起下午在公司趴在桌上眯了两个小时,当时只觉得困得不行,没想到竟成了失眠的导火索。“好像是……睡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这就对了!”真哥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还有,你昨晚是不是去看烟火了?前几天你还跟我说,好几年没看过烟火了,昨儿个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提起这个,我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昨晚公司楼下的广场办跨年烟火秀,我下班路过,本想绕着走,却被人群挤到了前排。当第一簇烟火在夜空中炸开,金红的火星簌簌落下时,我竟看得挪不开眼。那些绚烂的光,在黑夜里炸开又消散,像极了生活里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让我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簇烟火熄灭才离开。
“嗯,看了,挺好看的。”我轻声说。
“还有还有,”真哥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我上周送你的那罐蓝山咖啡,你是不是全冲了?那咖啡劲儿大,你个平时只喝速溶的人,扛不住很正常。”
我猛地一拍额头,这才想起晚上加班时,为了赶方案,把真哥送的那罐珍藏咖啡冲了两大杯,当时只觉得提神,现在想来,那股子咖啡因的后劲,怕是要把我熬到天亮了。
“合着我这失眠,是多重buff叠满了?”我哭笑不得。
真哥在那头笑出了声,接着开始给我“治疗”——他打开了话匣子,从网上看到的明星八卦,说到小区里张大妈家的猫生了崽,又讲到最新的新闻报道。就在我听得昏昏欲睡,眼皮快要打架的时候,他突然来了句:“对了,刚看到个新闻,央视新楼起大火了,听说烧得挺厉害的。”
我瞬间瞪大了眼睛,困意一下子飞了个精光:“真的假的?那栋楼不是刚建好没多久吗?”
“我看新闻里说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反正火势挺大的。”真哥絮絮叨叨地说着,又开始分析起火灾的原因,从电路老化说到消防安全,我捧着电话,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本那点困意,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新闻冲得烟消云散。
也不知道聊了多久,从烟火聊到咖啡,从火灾聊到小时候一起偷摘邻居家的葡萄,真哥的声音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絮絮叨叨,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我靠在床头,听着他的声音,窗外的风好像小了些,胸口那团堵着的棉花,也慢慢散开了些,竟真的生出了一丝困意。
“记住了啊,睡不着就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没睡,就起来喝杯温牛奶,别玩手机,越玩越精神。”真哥在那头念叨着睡觉要领,像个老妈子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去睡吧,折腾这么久,辛苦你了。”我笑着说。
挂了电话,手机被我扔回床头柜,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试着按真哥说的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五十六只的时候,眼皮开始发沉,可就在快要睡着的瞬间,又猛地惊醒过来,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凌晨两点十六分 ,我对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宣告失眠抗争战彻底失败。
躺着居然都觉得累,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可大脑依旧清醒得可怕。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我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几分。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凉白开,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嗝,心里的烦躁倒是少了些。
找了件厚外套披上,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飘了进来——原来不知何时,竟下起雪了。我趴在窗台上,手肘撑着冰凉的窗沿,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的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朦胧的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真哥发来的消息:“还没睡?是不是数羊数到羊都跑了?”
我忍不住笑了,指尖敲着屏幕回复:“别提了,羊都数成羊肉串了,还是睡不着。现在趴在窗口看雪呢,权当跟你一样上了个夜班。”
真哥的消息回得很快:“你可别冻着,大半夜的开窗,小心感冒。实在不行,就起来找点事做,别硬熬。”
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暖烘烘的。我原本想打“有你这个朋友,感觉相当好”,想了想,又删掉了,只回了句“知道啦,你快睡吧”。有些话,放在心里,比说出来更真切。
雪越下越大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融化成小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像一道泪痕。我哈了一口气,用衣袖擦了擦玻璃,窗外的世界变得清晰了些,远处的路灯在雪雾里晃悠,像是喝醉了酒的月亮。
就这么趴在窗口,从两点十六分到三点半,腿麻了,脚也冻僵了,却一点也不想动。直到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微光,像是被谁掀开了一层黑布,露出了里面的白。
凌晨三点半 ,靠东屋山的窗户边,果然透出了细微的光亮。
那光亮很淡,像是煮熟的蛋黄,一点一点地晕染开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粉色。我哈了一口气,用衣袖使劲擦了擦蒙着雾气的玻璃,想看得更清楚些。外面的雾气很重,远处的楼房像是裹在棉花里,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个轮廓。
掏出手机,给真哥发了条消息:“天亮了,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雪天路滑。”我知道他昨晚值夜班,这个点该下班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想来是他熬不住,在地铁上睡着了。我收起手机,揉了揉麻掉的腿,转身回到客厅,沙发上的毯子滑落在地上,我捡起来搭在肩上,依旧没有丝毫睡意。
凌晨四点十分 ,窗外的雪小了些,天边的光亮却越来越浓了。
我坐在沙发上,腿麻得像是灌了铅,动一下就酸得钻心。百无聊赖地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转,突然生出个念头:不如起来做早餐吧。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愣了愣。我向来是个连煮泡面都能煮糊的人,更别说做早餐了。可眼下实在无事可做,不如就折腾折腾。
走进厨房,打开灯,惨白的灯光照亮了灶台,锅碗瓢盆安安静静地待在橱柜里,像是早就等着我临幸。我打开冰箱,翻出半袋米、一把花生米,还有前几天小姨送来的地瓜干,都是些煮粥的好材料。
洗锅子的时候,冷水刺得我手一缩,赶紧拧开热水龙头,温热的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带着洗洁精的泡沫,在锅里转了几圈。淘米、洗花生米、切地瓜干,动作笨拙得像是第一次做家务的孩子,地瓜干切得厚一块薄一块,花生米也掉了好几颗在地上。
把食材都放进锅里,加水,盖上盖子,插上电饭锅的电源,“嗡”的一声,电饭锅开始工作了。我拖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着锅盖缝里冒出的蒸汽,一缕一缕地上升,碰到冰冷的空气,又瞬间消散,再上升,再消散,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轮回。
蒸汽带着米香和花生的甜香,慢慢飘满了厨房,那是一种很温暖的味道,像是小时候外婆煮的粥,带着家的气息。我趴在膝盖上,盯着那缕蒸汽,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瞌睡虫像是终于找到了我,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催我入睡。
“天呐,终于困了。”我嘟囔着,撑着台面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走到电饭锅旁,把开关调到保温档,又把灶台擦了擦,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卧室。
头刚沾到枕头,意识就像是被潮水淹没,瞬间陷了进去,连梦都来不及做。
凌晨七点整 ,我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姨夫和小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几分惊讶和疑惑:“这稀饭是谁煮的?我昨晚睡前看厨房还是干干净净的啊。”“不知道啊,是不是丫头煮的?她不是失眠了吗?还有心思煮粥?”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摸过手机一看,七点整,窗外的雪停了,天空蓝得像块洗过的布。
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姨夫和小姨围着电饭锅,一人盛了一碗粥,正吃得津津有味。看到我进来,小姨笑着说:“丫头,你什么时候起来煮的粥?味道还挺不错的,就是地瓜干切得丑了点。”
我挠了挠头,想起凌晨那段手忙脚乱的时光,忍不住笑了:“凌晨四点多吧,实在睡不着,就想着煮点粥。”
姨夫喝了一口粥,点点头:“不错不错,比你小姨煮的还好喝,以后多煮煮,锻炼锻炼厨艺。”
小姨白了他一眼,又给我盛了一碗粥:“快尝尝,你自己煮的,还热乎着呢。”
坐在餐桌旁,喝着自己煮的粥,米香在嘴里化开,花生的软糯,地瓜干的甜,混在一起,是一种很踏实的味道。窗外的阳光洒在粥碗里,金光闪闪的,昨晚的失眠、烦躁、寂寞,好像都被这碗粥熬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要是我早煮一锅稀饭就好了!
要是早一点从床上起来,早一点走进厨房,早一点让烟火气填满空荡荡的房间,或许就不会被失眠折磨那么久。原来对抗深夜孤独的最好方式,从来都不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而是起身做点什么,让双手忙起来,让胃暖起来,让心沉下来。
粥碗见了底,我抬头看向窗外,雪后的街道上,有人牵着狗散步,有人骑着自行车上班,便利店的老板正在扫门口的雪,一切都鲜活又温暖。
原来天亮之后,所有的烦恼,都会被一碗热粥,和窗外的阳光,轻轻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