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和许期回到家时，沈父沈母不在家，许期回房间收拾行李，沈乐则去洗了个澡，中途听见楼下有动静，应该是父母回来了。
沈乐吹头发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她打开房门，许期正站在门外，手里拧着小行李箱。
沈乐：“准备走了？”
“嗯。”许期点了点头，“六点二十的飞机。”
沈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已经快四点了，她说：“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许期笑着指向沈乐还滴着水的发尾，“头发还没吹干呢。”
沈乐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发尾，平静地说：“那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许期：“好。”
沈乐朝楼下看了一眼，说：“那你先下去吧，我爸妈都挺喜欢你的，你跟他们道个别。”
沈乐想到自己昨晚一夜未归，到现在都还没想好借口，又道：“我就不下去了。”
“嗯，那再见了。”许期朝沈乐挥手。
沈乐：“再见。”
许期推着行李箱走了几步，突然转身朝沈乐走来。
沈乐满面疑云，许期在她跟前停下脚步，推着她的后背把她抱进怀里。
“学姐，谢谢你。”
沈乐的潜意识里是想把许期推开的，但这句突如其来的道谢却打乱了沈乐的阵脚。
“谢什么？”
许期淡笑道：“谢谢你收留了我。”
沈乐轻拍着许期的背，说：“不客气。”
沈乐抬起头推开许期，后退两步，与他拉开一段礼貌性的距离。
沈乐：“去吧。”
许期下巴轻点，转身时还依依不舍地看了沈乐两眼。
下楼后，沈父看向许期推了推眼镜说：“小许准备走了？”
一旁的沈母放下水果刀，快步进了卧室。
“嗯。”许期笑着点头，“这几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父：“不麻烦，家里人多热闹，你现在去机场吗？我开车送你去吧。”
“不用了。”许期说，“我已经叫了车了。”
沈父这才作罢：“好吧。”
许期给沈父道了别，正推着箱子往门口走，沈母突然从身后走出来，叫住了他。
“许期。”沈母手里拿着一个鼓囊囊的红包，递给许期，“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许期面露讶色，摇头道：“阿姨，不用……”
“拿着吧。”沈母直接把红包塞进许期手里，“我们这边的习俗，第一次来家里做客的孩子都要给红包的。”
许期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心里暖烘烘的。
他轻轻捏住从口袋里露出的半截红包，说：“谢谢叶阿姨。”
沈母冷脸惯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淡淡道：“不客气。”
许期笑了笑，“叶阿姨再见。”
沈母微微颔首：“一帆风顺。”
大门敞开，行李的滚轮声渐行渐远，沈乐倚在阳台边，看着那抹蓝色的身影跨着大步远行，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沈乐回到房间，沈家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沉寂，就好像许期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晚饭过后，沈乐正在厨房洗碗，沈母突然走了进来。
沈母把她洗好的几个盘子放进碗柜，听着瓷器与铁栏碰撞出的脆声，沈乐心里不由感到一阵紧张。
“乐乐。”沈母突然出声。
沈乐侧目，“怎么了？”
沈母：“你昨晚到底去哪里了？”
沈乐已经想好了说辞，“在双双家里。”
沈母不咸不淡地看了沈乐一眼，说：“有家不回住在别人家里干什么？”
沈乐闭了闭眼，说：“昨天双双心情不好，我陪她喝了点酒，你们不是不让我喝酒吗？我怕回来会挨骂，就睡在她家里。”
沈母微一警觉，“许期也是。”
沈乐擦着碗说：“是。”
“你和许期……”沈母拖着长长的尾音，说：“进行到哪一步了？”
沈乐手中动作一僵，滑溜溜的碗险些掉进洗碗池，她连忙捏住碗沿，惊慌地说：“什么哪一步？”
沈母缓缓道：“牵手，拥抱，亲吻，还是做了更多？”
“没有！”沈乐连忙否认，双颊泛起绯红，“我和许期没有在一起，他真的不是我男朋友。”
静默片刻后，沈母说：“他喜欢你，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你应该也知道吧。”
沈乐咬了咬唇，“知道。”
沈母：“你对他没有感觉吗？”
沈乐搪塞地笑道：“他比我小，我只是把他当弟弟看。”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我还以为你也喜欢他。”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乐从自己母亲口中听出了少有的遗憾。
“不喜欢。”沈乐果断地说，“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沈母：“现在学习工作确实比谈恋爱重要，你这么想也没有错。”
沈乐说：“你对许期的印象好像不错。”
沈母道：“前天早上跟他聊了一会儿，听说他以前学过小提琴。”
沈乐：“就因为这个？”
沈母的唇角噙着一抹笑：“我小时候被你外公送去学钢琴是因为他听说学音乐的孩子不会变坏，所以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沈乐不禁想到音舞院和隔壁美设，连同体院在其他学院的口中的糟糕风评，一时如鲠在喉。
沈乐轻咳两声，说：“那许期还跟你说别的了吗？”
沈母顿了顿：“还说了些你在学校的事情。”
沈乐一惊：“什么事情？”
沈母说：“说你比赛拿了奖之类的。”
“哦。”沈乐松了口气，没再追问下去。
沈母离开厨房后，把烘干的衣服送去沈乐房间，一眼瞟见书桌旁边的玻璃柜，里面放满了沈乐曾经获得的奖杯奖状。
这个柜子在家里放了十几年，从空空如也到现在的琳琅满目，每一个奖杯奖状都有自己参与的痕迹。
明明是每天进门就会看见的柜子，此刻在沈母眼泪却格外刺目。
那天许期与她聊了很多，她忘不了许期说的，沈乐认为自己并不爱她。
可自己是她的妈妈啊，怎么会不爱她呢？
“妈？”
沈母正站在玻璃柜旁发呆，沈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沈乐看向母亲的眼神中带着古怪，“怎么了？”
沈母缓过神来，“没事。”
二人平时的沟通很少，沈乐心里惦记着自己那几首曲子，也没有太在意沈母。
只是她待在这里沈乐总觉得不自在，她说：“还有什么事吗？”
沈母说：“你现在方便去弹首曲子吗？”
沈乐略显紧张：“弹什么？”
沈母：“849。”
“啊？”沈乐面露讶色，她以为母亲会让自己弹首难度系数高的曲子。
沈母解释道：“我有个学生最近在弹第17条，我想录一遍你弹的给她看一下。”
“哦。”沈乐起身，从书架里抽出那本已经褪色的旧书，“好。”
《车尔尼849》是沈乐小学时弹的练习曲，纸页因为受潮发软，但谱面依旧清晰，上面还有一些沈母写上去的注释。
沈乐扫了一眼谱子，在琴键上摸了几个小节，说：“可以录了。”
沈母打开相机，狭窄的屏幕里记录着沈乐演奏的全貌。她的手型很标准，完全可以称作是教科书级别，在没有节拍器的情况下，她的节奏、速度都卡得很准，凭借着视奏，也没有一个错音。
最后一个跳音落在白键，曲子结束得干脆利落。
沈乐看向母亲，尽管她清楚自己弹出来的水平是称得上完美的，但面对着叶景，她心里还是会很忐忑。
“可以吗？”
沈母的目光从手机屏幕挪到沈乐脸上，柔和地说：“弹得很好。”
沈乐双眼微怔，对母亲的夸赞感到不习惯。
“有用就好。”沈乐稍松了口气。
“乐乐。”沈母在钢琴斜后方的软椅上坐下，“你真的很讨厌钢琴吗？”
沈乐双唇微张，不懂母亲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自己。
她瞥向钢琴左侧密封的上门板，担心母亲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沈乐故作轻松道。
沈母的指尖在外套下摆轻捏，她平和地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并不喜欢练琴，每次都是被我硬按在椅子上逼着练。”
沈乐垂下眼帘，双唇轻磨。
沈母缓缓道：“器乐类看重童子功，妈妈是在初中开始学的钢琴，一开始弹简单的曲子并没有觉得和别人有什么差别，可后来上了大学才发现有一些曲子别人很快就能练好，而我却要比别人花费更久的时间，导致后面越学越吃力，越学越累。”
沈乐小心翼翼地看向母亲，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母亲提起她的往事。
沈母：“我记得你半岁的时候在琴键上弹出哆嗦咪嗦这四个音，而且节奏卡得非常准，我当时都惊呆了，我觉得你生来就有音乐天赋，以后一定可以成为钢琴家。”
“哆嗦咪嗦”是钢琴中十分常见的主三和弦的分解和弦，倘若是现在的沈乐听见六个月大的孩子弹出这四个音，估计也会觉得那是个音乐神童。
沈母自嘲地笑了笑，说：“其实现在想想，我当时可能是魔怔了。你只是个一岁不到的孩子，那几个键挨得那么近，应该只是碰巧按到了而已。”
沈乐胸口闷闷的，心里也涌起一腔酸涩。
“妈，对不起。”沈乐低下头，“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她早就明白母亲对自己抱着偌大的期盼，所以在那年艺考失利后才会恐慌得连琴都不敢碰。
她太害怕失败了，尤其是在钢琴上。
沈母摇了摇头，说：“该道歉的是我，做钢琴家是我的梦想，是我没有问你的意见就强加在你的身上，虽然说着对你严厉是为了你好，但其实……”
沈母叹了口气：“是妈妈太自私了。”
“我没有那么讨厌钢琴。”沈乐抿了抿唇，认真地说：“我的前途都是钢琴带给我的。”
沈乐：“人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21天，即使有一段时间谈起钢琴就厌恶，但是对于我来说，钢琴早就成了我的习惯，谈不上喜欢讨厌，至少是难以割舍了。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我我这辈子再也弹不了琴了，我应该会难过。”
沈母难以置信地看向沈乐，这一刻她突然感觉那个连《哈农》都弹得磕磕巴巴的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沈乐从琴凳里面拿出几页谱子，笑道：“妈，这是我自己写的钢琴独奏曲，如果哪天你想弹点新鲜的曲子，可以试试我写的。”
沈母看着那几张密密麻麻的五线谱有些吃惊，这还是沈乐第一次给自己看她写的曲子。
沈乐感到肩头一阵轻松，她说：“其实在台前做了那么久的演奏者，转到幕后做创作者也挺有意思的。”
沈母把那几张乐谱捂在胸口，淡笑道：“乐乐，你现在真的很厉害，你是妈妈的骄傲。”
琴房内的氛围是难得的温馨，沈乐不忍心打破这样的气氛，直到沈母准备回去睡觉，沈乐才问出在心底盘桓许久的问题。
“妈，是不是许期跟你说了些什么？”
沈母步子一停，迟疑着点头，说：“乐乐，我不清楚你们之间是否有什么关于秘密的约定，但如果不是他把这些事情告诉我，或许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内心的真实想法。”
沈乐轻轻摇头，“没有约定，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跟你说。”
沈母：“这孩子其实还不错，不过你不喜欢就算了，作为母亲，我希望你能够与自己喜欢的人共度一生。但我和你爸爸都能感觉到他对你的心思，如果你真的没有和他在一起的打算，还是和他说清楚比较好。”
沈乐微抿着唇，说：“我知道。”
沈母淡淡一笑，说：“时间不早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沈乐：“晚安。”
房门关闭后，沈乐再次拆开钢琴，从里面取出那个装满白色药片的玻璃瓶。
这里面满满一瓶，都是安眠药，是那年艺考失利后，沈乐攒进来的。
市场上买不到安眠药，但是医院的医生可以根据患者情况开少量安眠药。就这样，沈乐隔三差五就跑去医院，一点一点地攒，最终攒了一整瓶。
原本她是准备攒满一瓶就与这个世界做个了结，但是那天发生了一个意外。
她记得那是个雨天，她在医院门口躲雨，突然有个男生给自己塞了一把伞，她没看清那个男生的长相，甚至连声谢谢都没有说，那个男生就跑开了。
人在极度脆弱的情况下情绪总是敏感的，能够敏锐地捕捉到一切正常情况下无法感知的东西。
那个男生不知道，他是沈乐处于昏暗的洞穴中照进来的一抹霞光。
那天，沈乐把这个瓶子藏进了钢琴里，不想让家人发现，也不想让自己发现。
沈乐扭开瓶盖，白色的药片随着玻璃壁倾斜，“啪嗒啪嗒”的落进垃圾桶里，最后连同玻璃瓶一起扔了进去。
洗完澡后，沈乐躺在床上打开和许期的聊天页面，想对他道声感谢，告诉他多亏了他自己和母亲才能冰释前嫌。
消息框内的文字编辑了又删除，删除了又编辑。
到最后，沈乐按灭了屏幕。
既然自己没有和他在一起的想法，就不该给他太多期望。
感谢观阅！
求收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