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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宴上逢雾

漫长的日子像浸在冷水里的棉线,一寸一寸缓慢地抻着。

自从回复谢木楠那句“好,我会去”之后,余下的这段时日,阮檐便一直在等待里熬着。老街公寓的窗依旧朝着那排老梧桐,只是秋意一日淡过一日,黄叶落尽,枝桠疏疏朗朗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冬的寒气悄悄漫进这座小城。

他无数次在夜里醒过来,左眼那层挥之不去的薄雾跟着睡意一同浮上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描摹订婚宴的模样。他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预想过远祀的神情,预想过自己该说什么样的话,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把汹涌的心事藏得滴水不漏。他一遍一遍在心底演练,以为反复预习过疼痛,等到真正面对的那一刻,自己就可以平静无波。

可他心里清楚,所有的演练,都只是自欺欺人。

约定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

出发前的清晨,天还没有大亮。阮檐简单收拾了一只不大的背包,没有多余的行李,仿佛他只是短暂赴一场约,赴完,就要再次离开。他站在公寓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间住了一段时间的屋子,窗沿空空,窗外的梧桐早已落光了叶子。这里收容了他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黄昏,收容了他收到邀约时撕裂般的挣扎,如今,他要走向那个早已写好结局的场面。

去往酒店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都是他年少时熟悉的路,当年上学走过的街道,放学拐弯的路口,曾经和远祀并肩走过的人行道,七年光阴一晃而过,景物还在,人却要走向完全不同的归宿。

冬末的风比深秋更刺骨,裹着凉意,顺着酒店宴会厅敞开的侧门,无声地卷进来。水晶灯高悬在穹顶,细碎璀璨的光倾泻而下,铺满偌大的厅堂。衣香鬓影,人声喧闹,此起彼伏的笑语、碰杯的清脆声响、轻柔舒缓的背景音乐交织在一起,热闹盛大,像一场精心雕琢的美梦。

阮檐站在靠后的角落,指尖无意识攥紧了外套的下摆。

一路赶来,路途颠簸,他刚踏进门,喧嚣就扑面而来。眼前的一切,比他无数次在脑海里想象的样子,还要刺眼真切。

他其实本该不来。

当初在公寓里,他有无数次机会拒绝。只要敲下一句推脱的话,他就可以安安稳稳躲在老街的房间里,隔着一段距离,只当远祀订婚这件事,仅仅是一段文字消息。不必身临其境,不必亲眼看见他接受所有人的祝福,不必站在人群之中,做一个格格不入、多余的旁观者。

可他终究还是来了。为了少年时代那场仓促潦草的告别,为了心底悬了七年、始终落不下的遗憾。

他的目光慢慢穿过攒动来往的宾客,在人群里静静搜寻,下一秒,就定格在了前方。

他看见了远祀。

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肩线利落挺拔。和记忆里那个清瘦单薄的少年相比,他长高了,轮廓也更加硬朗,褪去了少年人独有的青涩莽撞,眉眼间沉淀出一种温和沉稳的气质。只是这份温和浮在表面,仔细看去,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是长久挣扎、被迫妥协之后,留下来的倦怠。

远祀正陪着身边的长辈说话,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礼貌周全,应对着围上来祝福的宾客。

像是冥冥之中有感应,远祀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抬起来,穿过层层人群,直直撞上阮檐的目光。

喧闹的声响仿佛在这一刻瞬间被隔绝开来,世界骤然安静。

时间被无限拉长,那些被他小心翼翼封存七年的记忆,顺着这一眼,汹涌地翻涌上来。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淅淅沥沥的雨声,少年垂着的、黯淡的眼眸;放学路上并肩吹过的晚风,转角递过来的温热牛奶;还有离开小城那天清晨,浓雾笼罩的站台,他独自拖着行李箱,没有告别,孤身奔赴远方。

七年,隔着一片大洋,隔着晨昏颠倒的日夜,隔着无数个独自失眠的夜晚。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份心动压进心底最深处,以为岁月可以磨平一切起伏。可仅仅是这一眼,他苦心维持许久的平静,就轰然碎裂。

左眼熟悉的薄雾慢慢漫上来,模糊了视野,和当年站台之上笼罩他的那片晨雾,一模一样。阮檐站在原地,没有躲开,安安静静地望着远处的人。

远祀的瞳孔猛地一缩,脚步下意识顿住。

他完全没有料到阮檐会来。

在他的预想里,阮檐远在海外,本该安稳地留在属于他的世界里,不会再踏回这座困住他的小城,不会出现在这场属于他的订婚宴上。错愕最先涌上来,紧跟着是慌乱,一层一层,压得他心口发闷。惊喜、酸涩、无力、茫然,无数种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最后统统沉淀成一片沉重的无奈。

旁边的长辈还在笑着和他说话,提醒他去招待另一边的宾客。远祀勉强收回飘远的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脸上重新浮起那副得体温和的笑容,转头应答身边的人。可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悄悄落向角落里那个清瘦的身影。

宾客来来往往,不停在两人之间穿行,像一道厚重、无形的墙。他们遥遥相望,看得见彼此,却隔着一整个宴会厅的人,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不能走向对方。

阮檐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熟练地应酬、微笑,接受一句句祝福。这些祝福,本该和他毫无关系,可每一声落进耳朵里,都轻轻扯动他的神经,钝钝地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祀寻到一个短暂的空隙,慢慢朝着阮檐所在的方向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落在身外,他眼里只剩下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

终于站到阮檐面前。距离近了,阮檐能清晰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看见他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疲惫。

没有预想之中激动的质问,没有积压多年的倾诉,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开口的话语客气、疏离,像面对一个许久未见、交情浅薄的老同学。

“你回来了。”远祀的声音很轻,混在周遭嘈杂的人声里,几乎要被吞没。

阮檐轻轻颔首,努力稳住声音,不让里面的颤抖泄露半分情绪:“嗯,刚回来。恭喜。”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几乎耗尽了他全身所有力气。

恭喜。恭喜他顺从家里的安排,定下婚约,奔赴一条早就被规划好的人生道路。恭喜他,从此以后,和别人捆绑在一起,和年少那段无疾而终的心动,彻底划开界限。

远祀垂了垂眼,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那笑意浮在表面,半点都没有落到眼底:“谢谢你愿意过来。路上还好吗?”

“还好。”阮檐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宴会厅流光闪烁的吊灯上,“这里很热闹。”

对话卡在原地,一段安静尴尬的空白漫开。

曾经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彼此的心思。楼道里安静相伴,放学路上并肩慢行,那些不必言说的默契,藏在少年所有细碎温柔的瞬间里。可现在,七年的时光横在中间,眼前这场婚约横在中间,他们只剩下这种客套又生分的问答,再也找不到别的话可以说。

他们之间隔得太远了。

隔着七年分开的岁月,隔着大洋两岸颠倒的昼夜,隔着远祀身上这一纸婚约,隔着两条早就分叉、再也不会交汇的人生道路。当年那个秋天,楼道里那句身不由己的分开,早就注定了如今的局面。有些东西,从放手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远处又有人高声喊着远祀的名字,是长辈在招呼他过去敬酒。

远祀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回来看向阮檐的时候,已经把眼底所有起伏的情绪尽数收好,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淡漠。

“我先过去了。”

“好。”阮檐低声应下。

远祀转身,重新融进热闹的人群之中,挺拔的背影慢慢走远,走向属于他的宴席,走向所有人的祝福。

阮檐独自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耳边的欢声笑语、杯盏碰撞的声响,一瞬间全部重新涌回来,填满整个厅堂。热闹是在场所有人的,唯独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专程赶来,见证这场落幕的旁观者。

他慢慢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发凉,心口闷得发慌。

他想起无数个独自在海外的夜晚,在异国陌生的街道上,他偶尔会想起远祀,会忍不住猜想,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挣脱家里的束缚,有没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可现在亲眼看见,才明白反抗到最后,只剩下妥协。

谢木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其实一直犹豫,到底要不要把消息发给你。我怕你难受。”

阮檐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只是淡淡的弧度:“没事,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

“看见他,是不是……”谢木楠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还好。”阮檐低声说,“就是和想象里,不太一样。”

想象里的重逢有千万种模样,却没有一种,是这样客气疏离,隔着人海,说一句恭喜。

谢木楠没有再多追问,只是安静陪他站了一小会儿,又被别的同学叫走了。

阮檐一个人留在角落,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宴会厅。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所有人都在为这场订婚庆贺。只有他,心里压着沉甸甸的心事,像揣着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

他看见远祀陪着订婚的对象,一同向长辈鞠躬,一同接过祝福。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看上去般配安稳,是所有人眼里合适的模样。

那一幕刺得他眼睛发酸,左眼的薄雾愈发浓重。

他原来以为,来这里,是为了好好和少年心事告别。可真站在这里才明白,告别从来都没有那么轻松。那些藏在梧桐落叶、秋夜晚风里的喜欢,不会因为一句恭喜,就轻易消散。

他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再试图和远祀搭话。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场盛大的宴席慢慢看完。

时间一点点流淌,宴席过半,不少宾客陆续上前和远祀合影,送上祝福。远祀始终维持着得体的模样,有条不紊地应对一切,只是偶尔,他的视线会下意识扫向阮檐所在的方向,短暂停留一瞬,又飞快移开。

他们再也没有第二次靠近交谈的机会。

阮檐知道,这样就够了。

他已经亲眼看见了结局,亲眼看见远祀走向别人。他奔赴这场煎熬的重逢,不是想要改变什么,只是给当年那个困在楼道里、没能好好说再见的少年,一个迟来的交代。

宴会厅里的暖意烘着周遭,可阮檐从头到脚,都觉得寒凉。他慢慢收回目光,不再看向人群中央,安静地靠着墙,等着这场宴席走向尾声。

少年时代藏在心底的爱意,在喧嚣的灯火里,翻涌了一遍,又只能重新沉落下去。横在两人之间的雾,从少年时一直飘到现在,今天见过这一面之后,这层雾,恐怕再也没有散开的机会。

他来赴约,亲眼见证落幕。

等到宴席结束,他就该退场了。